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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春神 “若是暗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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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君铭策马往北,狼族有规定严禁族人擅自出林的规矩,故而越靠近狼族林,越是没有人烟。
他绕行至一片枯林前,林间错综复杂,浓雾笼罩,丝毫没有间隙,看不见光线,若是凡人没有信物擅闯进入,便是回路也找不到。
如此防备,是因多年前,这片林子刚被赏赐给四神,原是叫作“慕仙森”,即四位原本也是凡人女子,因羡慕神仙生活,最终努力靠功德得道成仙。
后来不知从何传出,慕仙森中有数不尽的仙草异宝,随便携一颗便价值万金,更有四位神仙娘娘貌美如花,超凡脱俗,拥有绝世容貌。
贪财好色之辈屡出不穷,想尽办法潜入慕仙森,为求自保,四神设下结界,以终年迷雾作阵,旁人再也不得擅入,因此,“慕仙森”也改为了“雾仙森”。
欲问何采药,林中神女苑。
一朝红颜久,几时叹长生。
此乃《闻人集》上记载慕仙森的一首诗。阎君铭心中琢磨,所谓的“药”应该是能让人长生不老的仙草。
难道祁府女侍江落的真正目的,是寻求长生不老之药?
那么这四神都可以找,四神轮流四季当值,更何况自立春起,当值的乃是春神,为何偏偏要找冬神?
阎君铭下马,手中捧着的瓷瓶中插着的桃花,几日的养护此时正是开到最灿烂的时候。
他独自走进迷雾,行至一棵庞然巨树前,那树干上刻着一句“著我白云堆里,安知不是神仙。”
阎君铭心想正巧与《闻人集》中对应,便俯下身,先将瓷瓶中盛的露水浇在树根,随后轻轻放下供奉的桃花枝。
“信徒阎氏,携新春首枝,请拜上仙。”
随后,地面似乎轻轻颤动起来,错综的树枝摇曳,灵光一闪,阎君铭睁眼时,却见树后走出来一个小童。
那小童身着红衣,衣长飘飘,棕发垂地,揉着惺忪睡眼,忽然瞪大了眼盯着阎君铭。
还未等阎君铭开口,那小童道:“是你?!”
阎君铭有些惊奇,明明是第一次见面,这小树妖却认得自己,于是索性道:“红烛大人,许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红烛道:“你来作甚?吾可未听说公主銮驾要回狼族。既不是伴驾,擅闯雾仙森所为何事?”
“我要见春神。”
红烛此时凑近了观摩,阎君铭只觉得扑面而来的木头味儿呛鼻,红烛忽而拍掌道:“哎呀呀,吾错识了人,将你当作了小才子!”
她倚着树干,嘴里衔着一根草,道:“吾不认得你,你如何知晓吾,知晓如何进入雾仙森?”
阎君铭道:“大人既能将我错看成‘小才子’,如何不能猜到我是他的儿子?”
阎君铭与其父的年少时样貌很像,若要区别,便是阎君铭眉眼间多了一丝柔媚,不如其父的英气冷冽。
红烛点了点头,又问道:“嗯……小才子的儿子,你来作甚?”
“我要见春神。”
“见不了。”
“我带了指定供奉,提前三日便在春神庙请愿,开春草尖上积雪化成的露水,您喝完了不撑吗?”
“……她不在。”
阎君铭嘲笑道:“如今正是春神娘娘当值的时候,又非花神日需入凡尘赐福,此时却不在雾仙森,难道是……”
“难道什么?”
突然一声银铃般声音响起,语气中柔情与嗔怒混杂不清。
阎君铭转头,见到一位身着粉纱袍薄绿衫的女子。
身着常服,发髻上点缀玲珑珠宝,此人虽是富家小姐的装扮,但掩盖不了通身超凡脱俗的气质。
她长得很美,是那种艳羡世人的美,莞尔一笑更是惊艳。风华卓绝的佳人,边圈十四州美貌共十斗,春神独占八斗。
春神朱唇轻启,说话时不经意间流露出笑意,令人看了如沐春风,道:“难道春神娘娘无诏擅自离开雾仙森,私闯民间,要祸害边圈百姓。你是否想说这个?”
“不敢不敢。”阎君铭道。
“我就是春神。”春神余光见到树根下的桃花枝,勾勾手指,桃花便飞到她的手中,纤纤玉指轻轻抚摸花枝,道:
“拿着一枝可怜见的花儿,说自己拜了三日春神庙,是多么多么虔诚的信徒啊——”
“我问你,我的庙,在哲州哪条街、是朝南还是朝北啊?”
阎君铭没说话,心中暗暗揣摩,此时春神未着仙衣,不见法器,这凡间女子装扮八成是欲要偷偷溜出雾仙森,可以推测——此乃分身。
金丝狼毛,能缚神仙吗?
阎君铭瞧瞧背过去一只手,欲要操纵大氅毛领中缝嵌上的金丝狼毛。
这时,春神身后的林子中,传来簌簌的声音。
抬首时,一位玄衣男子出现在春神身后。
她身后的男子,约莫四十余岁,身着玄色金绸衣袍,走来时裹挟的清风拂过宽松的衣袖,他身材高俊,像一颗停在春日温风里的寒竹。透过草木葳蕤窥探,他眉眼深邃,鼻梁高挺,神色淡然。眸色被霜色冲淡,像夜雨中挣扎的残烛,黯然透着一丝忧愁,能看出年少时也该是美男子。
阎君铭盯着,那男子侧边发间有几股明显卷曲的头发,与旁的发丝掺杂在一起很显眼。
阎君铭儿时,阴姬与他玩笑编头发,她会梳的是狼族萧氏贵族所系的额辫,等到晚上回到阎君铭自己院里,侍女们都不会解此发辫,他便带着辫子睡了一晚上,隔天再到公主府,阴姬笑着为他解开辫子,编辫子的那股头发弯弯曲曲,大家嘲笑了一番,如何拢也拢不直,便这样和直发掺着,过几天它自然便直了。
面前男子,有着与阴姬公主相似的狼族人面庞,因公主是狼族人汉人混血,面容比此人更柔和。
春神回首对他道:“不是让你等我么?”看似责怪,语气里却掺杂着愉悦得意。
那男子对她一笑,眼角的细纹绽开,看模样年岁这对儿该是梨花与海棠不相配,可在阎君铭看来,男子通身气场逼仄,身份绝不简单,二人更像是一朵桃花枝下,藏着一头倦狼。
于是阎君铭行礼,行的却是狼族臣子见族王的礼。
那男子没有说话,仿若没有看见此举。红烛走到春神跟前私语几句,春神则上前一步,笑意盈盈道:“阎家的儿子?”
春神前脚还在步步紧逼,后脚那男子来了却改了一副温柔敦厚的模样。
“是,”阎君铭抬首,微微一笑,道:“回春神娘娘,在下阎氏君铭。”
春神道:“不必多礼,阿渊。”
看阎君铭神色有些诧异,春神笑的得意,道:“怎么,难道唯有你娘亲唤得,我便唤不得你阿渊?阎渊,这名字还是我起的呢。”
十八年前,阎君铭落草时本为冬日,阎老爷欲请当值神仙为其取乳名,恰巧那年冬神闭关不出,便请了冬神之后轮值的春神,取的单字名便是渊。表字“君铭”,乃是阎老爷亲自取的。
阎君铭暗里咬牙,皮笑肉不笑道:“娘娘爱唤什么名就唤什么。”
“行啦,说说罢。”春神道,“渊渊特地来见我所为何事,若是暗暗仰慕本宫貌美,想要一睹芳华,”
春神走近阎君铭,她身上的桃花香似乎能闻醉人,青葱手指点了点阎君铭额头,朱唇轻启,说出的却是凉薄的话:“那我便把你丢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