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师灭祖•三世情缘》常莞青

4、收徒 陆清歌这一

　　陆清歌这一拜，俯身极深，脊背挺得笔直，像是要把这三年来的风霜、孤苦、坚持与执念，全都折进这一礼之中。

　　山风卷过云海，吹起她素色衣袂，发丝轻扬，衬得那张尚带青涩却愈发坚韧的脸庞，多了几分不染尘俗的干净。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穿透层层云雾，落在秋景昭耳中。

　　“凡人陆清歌，赴三年之约。”

　　“见过秋仙师。”

　　秋景昭立在天阶尽头，白衣胜雪，身姿孤峭如松，垂眸静静望着她。

　　三年时光，足以让凡人容颜更改，让旧事蒙尘，让许多承诺随风散去。

　　可眼前这人，非但没有消散在红尘里，反而真的一步一步，踏过千山万水，走到了他的玉华宗，走到了他的面前。

　　他修行三百余年，见惯了生死别离，见惯了信誓旦旦转头成空，见惯了红尘万丈不过一场云烟。

　　他以为，这凡女当初一句“他日必上玉华宗”，也不过是绝境之中一时意气，一场转瞬即逝的执念。

　　却没料到，她真的来了。

　　带着一身风尘，一身坚韧，一身藏了三年的心意，站在了他的仙山之下。

　　秋景昭薄唇微启，良久，才轻轻吐出三个字。

　　“你来了。”

　　清淡，温和，没有居高临下的疏离，没有仙人对凡人的淡漠，只有一种沉寂多年之后，终于落定的轻软。

　　陆清歌缓缓直起身，抬眸望他。

　　阳光穿过云海，落在他眉眼之间，清冷如月，仙气如雾，依旧是当年青狼山下那个一出现便震慑全场的仙人。

　　可不知为何，她却觉得，此刻的他，眼底似乎比三年前多了一点什么。

　　一点她不敢细品、却又忍不住心动的暖意。

　　她攥紧指尖，压下胸腔里疯狂跳动的心，轻声道：“仙师当年相救之恩，清歌不敢忘。三年苦修，只为今日，亲至玉华宗，向仙师一拜。”

　　秋景昭目光微移，落在她身侧。

　　大黄早已收敛了周身灵压，乖乖蹲坐地上，金黄皮毛柔顺服帖，脑袋微垂，像是也在向这位当年赐下仙气的仙人致意。

　　只是那双通灵的狗眼，却一直警惕地护在陆清歌身侧，寸步不离。

　　秋景昭唇角几不可查地微弯了一下。

　　那弧度极淡，快得如同云海中一闪而逝的流光，若非陆清歌一直死死盯着他，几乎要以为是自己眼花。

　　“你能走到这里，不易。”

　　他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叹。

　　凡女无灵根，无背景，无传承，独自一人，带着一条凡犬，在乱世之中挣扎求生，还要挤出时间修行、画符、炼气、斩妖。

　　其中艰辛，不必细想，也能知晓。

　　陆清歌鼻尖微微一酸，却倔强地没有让眼泪落下。

　　她咬了咬下唇，轻声道：“只要能来见仙师一面，再苦，也值得。”

　　这句话说得轻，却重如千钧，砸在秋景昭心上。

　　他心湖深处，那片沉寂三百年的静水，再一次被轻轻投下一颗石子，涟漪层层荡开，久久不散。

　　他本是太上忘情之人。

　　斩妖除魔，守正诛邪，不问红尘，不恋凡情。

　　师尊曾言，他道心稳固，千年难动，是最有希望飞升成仙的弟子。
　　可自从那个雨夜，青狼山下，墙角那道小小的、瑟瑟发抖却依旧不肯低头的身影闯入眼底之后，他的道心，便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无波无澜。

　　此刻，这凡女一句“再苦也值得”，几乎要将他三百年的修行，轻轻一推，便摇摇欲坠。

　　秋景昭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了几分平日的清冷，只是那温和，却未曾褪去。

　　“既已至此，不必多礼。”

　　他抬手，一缕温和仙气轻轻托住陆清歌的手臂，不让她再行大礼，“随我上山。”

　　仙气轻柔，不压人，不伤人，只是稳稳地将她扶住。

　　陆清歌只觉得一股暖意顺着手臂蔓延全身，一路登阶而来的疲惫与酸痛，竟在一瞬间消散大半。

　　她心头一暖，低声应道：“是，仙师。”

　　秋景昭转身，白衣飘然，先行一步。

　　没有御剑，没有腾云，只是一步一步，沿着天阶缓缓向上。

　　像是刻意放慢了脚步，等她跟上。

　　陆清歌连忙跟上，大黄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

　　一仙，一凡，一犬，行走在通天石阶之上，云海在脚下翻涌，风声在耳边轻响，画面安静得不像话，却又温柔得让人移不开眼。

　　一路之上，偶有玉华宗弟子路过。

　　众人见到师尊亲自带人上山，皆是一惊，连忙躬身行礼，不敢抬头，心中却早已翻江倒海。

　　谁不知道，秋景昭师尊性情淡漠，不近人情，常年闭关，极少过问俗事，更别提亲自带人入山。

　　今日不仅提前结束讲道，飞身下山，还亲自领着一个陌生的凡间女子上山。

　　这消息若是传出去，整个玉华宗都要震动。

　　弟子们不敢多问，只敢低头恭迎，待三人走过之后，才敢悄悄抬头，望向那道素衣身影，眼中满是好奇。

　　陆清歌被一道道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放慢脚步，微微低下头。

　　秋景昭似是察觉，脚步微顿，侧身看她。
　　“不必在意。”

　　他声音清淡，“玉华宗规矩虽多，却不苛待人。”

　　陆清歌抬头，撞进他深邃如夜空的眼眸，心头一跳，轻轻“嗯”了一声。

　　不知为何，只要他一句话，一个眼神，她便觉得安心。

　　仿佛天塌下来，有他挡着。

　　仿佛前路再难，有他领着。

　　秋景昭不再多言，继续前行，只是那脚步，却又不自觉地放慢了几分。

　　一路行至摘星台。

　　此处云雾最浓，仙气最盛，站在边缘，可俯瞰万里山川，抬头可触漫天星辰。

　　三年前，他便是在这里，听弟子传回她平安离去的消息，在这里，将那一抹不该有的凡心，强行压下。

　　如今，他却亲自领着她，来到这里。

　　秋景昭停步，转身看向陆清歌。

　　“此处是摘星台。”

　　他轻声道，“三年前，我便是在这里，得知你平安南下。”

　　陆清歌一怔，抬头望他，眼中满是惊讶。
　　她从没想过，自己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凡人，竟会被他记在心上，甚至记在这高高在上的摘星台。

　　秋景昭看着她震惊的模样，眼底微暖，继续道：“你既已来到玉华宗，今后有何打算？”

　　陆清歌心头一紧，连忙敛神，躬身道：“清歌此来，一为报恩，二为……”

　　她顿了顿，咬牙，将藏了三年的话说出口，“二为求仙。”

　　“求仙？”

　　秋景昭眉尖微挑。

　　“是。”

　　陆清歌抬头，眼神坚定，没有半分退缩，“清歌自知资质平庸，乃一介凡人，可我不想一辈子只能躲在仙师身后，受人庇护。我想修行，想变强，想有朝一日，也能护得自己，护得大黄，护得我想护的人。”

　　她望着他，声音轻却有力：“我不想再做那个，只能缩在墙角，眼睁睁看着仙师为我挡妖除邪的凡人。”

　　秋景昭静静看着她。

　　少女眼神明亮，像是燃着一簇不熄的火，那是对生的渴望，对变强的执着，对……对靠近他的执念。

　　他沉默良久。

　　凡女求仙，九死一生。

　　玉华宗收徒严苛，非天资卓绝、心性坚韧者不可入。

　　她灵根觉醒虽晚，却胜在心性纯粹，意志远超常人，又有一丝他当年渡出的仙气为引，修行之路虽难，却并非完全不可行。

　　只是……

　　一旦入了仙途，便要斩断凡缘，割舍尘情，长生孤寂，与天地为伴。

　　他自己已是如此，又何必再将这样一条孤寂之路，强加于她。

　　可看着她眼中那簇几乎要灼伤他的光亮，那句“不必求仙”，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秋景昭轻叹一声，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你可知，仙途孤寂，长生无趣。”

　　“一朝入道，便再无回头之路。”

　　陆清歌毫不犹豫，重重点头。

　　“我知道。”

　　她望着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可清歌不怕。”

　　“我只怕，此生再也见不到仙师。”

　　“只怕，永远只能远远望着你，连站在你身侧的资格都没有。”

　　一句话，脱口而出。

　　说完，陆清歌自己先愣了一下，脸颊瞬间通红，慌忙低下头，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腔。

　　她……她竟然把心里的话，就这样说了出来。

　　秋景昭亦是一怔。

　　风停了一瞬，云海也似静止。

　　他看着眼前少女泛红的耳尖，看着她紧张得微微颤抖的指尖，那颗三百年不动的心，再一次，剧烈地、清晰地、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

　　他修行三百年，斩过凶妖，灭过邪魔，渡过天劫，历过生死，从未有一刻，像此刻这般，心绪翻涌，难以自持。

　　红尘凡心，最是误道。

　　他一直如此告诫自己。

　　可此刻他才明白，有些心，不是你想压，便能压得下去。

　　有些人，不是你想忘，便能忘得干净。

　　秋景昭缓
　　缓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被风吹乱的发丝。
　　动作轻柔，带着一丝试探，一丝珍惜，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温柔。

　　陆清歌浑身一僵，不敢动弹，只觉得被他指尖碰到的地方，像是有火在烧，一路烧到心底。

　　“你……”

　　她声音发颤，几乎发不出完整的音。

　　秋景昭收回手，背在身后，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发丝的柔软。

　　他垂眸，望着她，声音清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既已下定决心。”

　　“那从今往后，你便留在玉华宗。”

　　陆清歌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仙师……”

　　秋景昭淡淡一笑，那笑意极浅，却足以让漫天云海都失色。

　　“我可亲自教你。”

　　一句话，落定。

　　陆清歌眼眶瞬间红了。

　　三年的苦，三年的累，三年的孤独，三年的执念，在这一刻，全都有了归宿。

　　她咬着唇，不让眼泪掉下来，重重俯身，一拜到底。

　　“弟子陆清歌，拜见师尊。”

　　这一拜，不再是凡人对仙师的谢礼。
　　而是弟子对师尊的叩首。

　　是她踏入仙途的第一礼。

　　是她与他之间，宿命纠缠的真正开端。

　　秋景昭望着她伏在自己身前的身影，白衣无风自动，眼底深处，那片沉寂三百年的冰雪，终于一点点融化，化作温柔春水，漫溢开来。

　　他轻声应下。

　　“起来吧。”

　　“从今往后，有我在。”

　　有我在。

　　简简单单三个字，比任何山盟海誓都要沉重，都要安心。

　　陆清歌缓缓起身，泪眼朦胧，却笑得格外明亮。

　　她抬眸，望着眼前清冷如月的仙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这一世，能遇见他，能拜他为师，能留在他身边。

　　真好。

　　大黄趴在一旁，尾巴轻轻扫过地面，发出轻快的声响，像是也在为她高兴。

　　云海翻涌，仙气浩荡。

　　摘星台上，一师一徒，一犬相伴。

　　三年前雨夜相救，是缘起。

　　三年后山门赴约，是缘续。

　　而从今往后，朝朝暮暮，岁岁年年，共修仙途，同看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