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师灭祖•三世情缘》常莞青

3、赴约 玉华宗的云

　　玉华宗的云，终年都像浸在仙气里，白茫茫一片，踩上去软绵无声，只余下满鼻清冽的松香。

　　秋景昭立在摘星台边缘，白衣胜雪，长剑归鞘，周身气息早已恢复了往日的淡漠疏离。

　　身后弟子轻步上前，躬身行礼：“师尊，已按您的吩咐，将陆姑娘送往南方安宁城镇，路途平安，并无妖邪阻拦。”

　　秋景昭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过剑柄。
　　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雨夜挡在凡人身前时，触到她手背的微温。

　　“知晓了。”

　　他声音清淡，听不出喜怒，唯有眼底深处，一丝极淡的涟漪稍纵即逝。

　　弟子犹豫片刻，还是低声补充：“陆姑娘临别前，托弟子带话——说今日之恩，铭记于心，他日必定亲上玉华宗，再谢仙师。”

　　秋景昭身形微顿。

　　风卷过云层，拂起他额前碎发。

　　许久，他才轻轻“嗯”了一声，语气平淡无波：“下去吧。”

　　弟子退去后，摘星台重归寂静。

　　秋景昭抬头望向天际，云海翻涌，仙气浩荡。
　　他修行三百余年，斩妖除魔，守正诛邪，早已看淡凡人生死离别，不过红尘一瞬，沧海一粟。

　　凡人命短，不过百年。
　　百年之后，尘归尘，土归土，前尘旧事，皆会消散如烟。

　　他本不该在意。

　　可不知为何，雨夜之中，那道抱着黄狗缩在墙角、却依旧挺直脊背的身影，那双在黑暗里盛满了惶恐与崇拜的眼睛，总是不经意间，闯入他静如止水的心湖。

　　“凡女寻仙……”

　　他低声轻喃，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复杂。

　　仙途漫漫，斩荆披棘，九死一生。
　　她一介凡人，无灵根，无传承，无靠山，连自保之力都尚且薄弱，又如何能踏过千山万水，登上这九天仙门？

　　多半，只是一时意气罢了。

　　秋景昭闭上眼，重新收敛心神，指尖掐诀，仙气运转，将那点不该有的杂念，尽数压回心底。

　　红尘凡心，最是误道。
　　他不该有，也不能有。

　　时光一晃，便是三年。

　　南方安宁城，城郊小院。

　　陆清歌褪去了当年的青涩狼狈，一身素衣，身姿纤细却挺拔，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与坚韧。

　　三年间，她从未有一日懈怠。

　　秋景昭当年渡给大黄的那一丝仙气，看似微弱，却无意间滋养了她隐于体内的灵根。
　　她本就有几分画符天赋，灵根觉醒后，修行速度竟远超寻常凡人。

　　白日采药练气，夜晚画符打坐，大黄守在她身边，早已从凡犬蜕变成有了灵智的灵犬，皮毛金黄，威风凛凛。

　　旁人都道，城郊来了位厉害的女先生，符法精准，仙气内敛，能驱邪避凶，却从不多收分毫银钱，性子温和，却也疏离。

　　只有陆清歌自己知道。

　　她每一次握笔，每一次炼气，每一次咬牙熬过灵力冲撞的痛苦，都是为了那一句——
　　他日定上玉华宗，亲谢仙师。

　　三年光阴，她从一个连低级妖物都惧怕的孤女，变成了能独自斩杀小妖、修行初成的修士。

　　大黄趴在她脚边，尾巴轻轻扫过地面，蹭了蹭她的裙摆。

　　“大黄，”陆清歌合上功法，抬头望向北方云雾深处，眼底微光闪烁，“我们，该出发了。”

　　玉华宗。

　　那个她念了三年，盼了三年，想了三年的地方。

　　她要亲自去。

　　亲自站在那位清冷仙人面前，告诉他。

　　当年那个躲在墙角瑟瑟发抖的凡人小姑娘，没有食言。
　　她来了。

　　千里之外，玉华宗。

　　秋景昭正在殿内讲道，仙气环绕，弟子满堂。

　　他声音清冷，字字珠玑，讲的是诛邪之道，守心之法，神色淡漠，无悲无喜。

　　忽然，他心尖微不可查地一跳。

　　一丝极淡、却又无比熟悉的凡人气息，夹杂着微弱却坚韧的灵气，自山门方向，缓缓而来。

　　秋景昭话音一顿。

　　满堂弟子皆是一愣，不明所以。

　　他们从未见过，师尊这般心如止水的人物，会在讲道之时，骤然失神。

　　他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缩。

　　脑海里，毫无预兆地，浮现出三年前那个暴雨之夜。

　　少女抱着黄狗，缩在墙角，仰头望着他，眼神慌乱，却又带着一丝倔强的光亮。

　　“仙师……”

　　那一声轻唤，仿佛还在耳边。

　　秋景昭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恢复平静，只是那双眼底深处，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
　　期待。

　　他放下手中玉简，声音轻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今日讲道，到此为止。”

　　话音落下，不等弟子反应，他身形一动，白衣飘然，已消失在大殿之上。

　　只留下满座弟子，面面相觑。

　　玉华宗山门外。

　　云雾缭绕，石阶通天，一眼望不到尽头。

　　陆清歌站在山门下，仰头望着这座传说中的仙门，心脏控制不住地疯狂跳动。

　　三年了。

　　她终于来了。

　　大黄站在她身侧，金黄皮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警惕地望着四周仙气，却又乖乖守在她身边。

　　陆清歌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一步步踏上石阶。

　　每一步，都离他更近一分。

　　每一步，都离当年那场雨夜，更近一分。

　　她不知道，自己能否见到他。
　　不知道，那位高高在上的仙人，是否还记得，当年青狼山下，那个微不足道的凡人小姑娘。

　　可她不后悔。

　　凡女亦可寻仙，微尘亦可映月。

　　她走过风雨，踏过山河，熬过孤苦，只为今日，站在他面前。

　　石阶漫长，仙气压身。

　　陆清歌额角渗出细汗，灵力运转，咬牙前行，一步一步，不曾停歇。

　　就在她踏上最后一级石阶，抬头望去的瞬间——

　　云海翻涌，白衣飘然。

　　一道清逸挺拔的身影，静静立在云雾之中，垂眸望着她。

　　眉眼清冷，仙气如月。

　　是秋景昭。

　　他来了。

　　亲自，在山门之巅，等她。

　　陆清歌脚步一顿，眼眶微微发热，所有的坚持与辛苦，在这一刻，尽数化为尘埃。

　　她缓缓俯身，深深一拜，声音轻而坚定，响彻云端。

　　“凡人陆清歌，赴三年之约。”
　　“见过秋仙师。”

　　秋景昭垂眸望着她，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却异常明亮的眼底，落在她身边温顺护主的大黄身上，落在她一身早已褪去青涩、却依旧坚韧的身影上。

　　许久，他轻轻开口，声音穿过云海，落在她耳边。

　　清淡，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你来了。”

　　风拂过山林，云卷过仙山。

　　当年雨夜的一场相救，如今仙山的一场奔赴。

　　不是结束。

　　是他们之间，漫漫仙途，岁岁年年的——
　　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