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师灭祖•三世情缘》常莞青

5、打坐 陆清歌垂着

　　陆清歌垂着眼，将眼底翻涌的水汽细细压下，再抬眸时，眸中只剩澄澈坚定。

　　她静静立在秋景昭身侧，素色衣袂被云海间的风拂得轻扬，与他不染纤尘的白衣相映，竟生出一种岁月静好的相融之感。

　　大黄似是懂她心境，温顺地蹭了蹭她的裤脚，金黄的皮毛沾了些许仙山雾露，添了几分灵动。

　　秋景昭垂眸看她，指尖微曲，终是没有再触碰，只转身指向摘星台西侧的回廊，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在空旷的台面上缓缓开：“玉华宗分东阙、西阁、中峰三域，东阙是弟子修行之所，西阁藏典籍功法，中峰则为宗门议事与长老闭关之地。你初来，便居摘星台偏殿，离我近，修行上有疑问，也能随时解惑。”

　　陆清歌心头一震，连忙躬身：“清歌不过一介凡人，怎敢居摘星台这般灵盛之地？怕是会扰了师尊清修，也会让宗门弟子非议。”

　　她自知身份低微，无灵根无背景，能留在玉华宗已是天大的机缘，若是再住进师尊平日里清修的摘星台，难免会落人口实。她不求殊遇，只求能安安稳稳留在他身边，学些修仙之法，便已足够。

　　秋景昭脚步微顿，回眸看她，清冷的眸底漾开一丝浅淡的暖意：“玉华宗的规矩，由我定。你是我亲收的唯一弟子，住于摘星台，合情合理，无人敢非议。”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陆清歌却听得心头一颤，他说，她是他亲收的唯一弟子。

　　三百年修行，清冷孤高的秋仙师，竟会收一个无灵根的凡女为徒，还是唯一的亲传弟子。这话若是传入其他弟子耳中，怕是要惊碎整个玉华宗的平静。

　　她攥了攥衣角，压下心头的悸动，轻声应道：“是，全凭师尊安排。”

　　秋景昭这才转身，继续沿着回廊前行。云海从廊间穿过，沾在衣摆上，化作细碎的灵光，脚下的白玉石阶刻着古朴的云纹，每一步落下，都有淡淡的仙气萦绕。

　　他走得极慢，始终与她保持着一步的距离，既不显得疏离，也未曾逾矩，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温柔得不动声色。

　　行至偏殿门前，秋景昭抬手轻挥，殿门缓缓开启。屋内陈设极简，一张玉床，一方书案，一架书架，窗边摆着一张蒲团，处处透着清冷淡雅的气息，与他的性子如出一辙。

　　殿内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作液态，吸入肺腑，便觉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来，一路登阶的疲惫，彻底消散无踪。

　　“此后，这里便是你的居所。”秋景昭走入殿内，指尖轻点书案，一枚莹白的玉牌缓缓落在案上，玉牌上刻着“清歌”二字，笔锋温润，带着他独有的气韵，“这是玉华宗亲传弟子的玉牌，持此牌，可出入宗门各处，除禁地之外，无一人可拦。”

　　陆清歌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拿起玉牌。玉牌温润微凉，触之生暖，上面的字迹像是带着他的温度，让她心头怦怦直跳。她将玉牌紧紧攥在手心，躬身道：“谢师尊。”

　　“大黄虽是凡犬，却沾了仙气，通了灵性，留在你身边，也能护你一二。”秋景昭看向殿外乖乖趴着的大黄，指尖弹出一缕淡金色的仙气，轻轻落在大黄头顶。

　　大黄舒服地眯起眼睛，尾巴轻快地扫着地面，发出呜呜的轻响，周身竟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皮毛愈发鲜亮，连眼神都变得愈发通透。

　　“我为它渡了一丝护主仙气，日后若是遇到邪祟，仙气会自动护主，保你二人平安。”

　　陆清歌看着温顺的大黄，又看向眼前白衣仙人，鼻尖一酸，险些又落下泪来。他总是这样，不动声色地将一切安排妥当，把她未曾说出口的顾虑，全都一一抚平。

　　三年前青狼山下的相救，三年后玉华宗的收留，如今连她身边的小狗，都被他悉心照料。

　　这份恩情，她怕是穷尽此生，都难以报答。

　　“师尊……”她声音微哑，想说些感激的话，却又觉得千言万语，都显得太过苍白。

　　秋景昭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轻轻摇头：“不必多言，既入我门下，你我便是师徒，护你，是应当。”

　　他顿了顿，走到书案前，拿起一卷泛黄的古籍，递到她手中：“你暂时还没有测灵根，修行之路又与旁人不同，寻常的引气入体之法，于你无用。这卷《清心诀》，是我早年所修的基础心法，不挑灵根，只重心性，你先以此静心炼气，待心境稳固，我再为你寻适合的功法。”

　　陆清歌双手接过古籍，古籍上带着淡淡的松烟墨香与仙气，触手生温。她低头看着封面上“清心诀”三字，心中满是郑重。这是师尊亲手教她的第一份功法，是她踏入仙途的第一步，也是她能靠近他的唯一途径。

　　“弟子定会用心修行，绝不辜负师尊期望。”

　　秋景昭看着她眼底的执着，唇角微弯，那抹笑意极淡，却如冰雪初融，月华初升，让整个偏殿都亮了几分。“修行不在急于一时，你一路跋涉，先歇息半日，申时再来摘星台寻我，我教你吐纳之法。”

　　“是，师尊。”

　　陆清歌躬身行礼，目送秋景昭转身离去。他的白衣掠过云海，身姿孤峭如松，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一步步消失在回廊尽头。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不见，她才缓缓直起身，低头看着手中的玉牌与古籍，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三年的风霜雨雪，三年的孤苦坚守，在这一刻，全都有了意义。

　　她坐在窗边的蒲团上，大黄乖巧地趴在她脚边，脑袋枕着她的鞋尖。窗外云海翻涌，仙鸟翩跹，远处的峰峦隐在云雾之中，钟声袅袅，从宗门深处传来，清越悠远，涤荡心神。

　　这便是玉华宗，是她心心念念三年的地方，是有他在的地方。

　　她没有立刻歇息，而是轻轻翻开《清心诀》，一字一句地细细研读。古籍上的字迹古朴，释义浅显，却蕴含着大道至简的道理，不追求速成，只讲究心定气和，与她的性子，竟是格外契合。她按照心法所言，闭目凝神，摒弃杂念，感受着周身萦绕的仙气，一点点引导着那丝微弱的气息，顺着经脉缓缓游走。

　　无灵根者引气，本是难如登天，可不知为何，在这摘星台浓郁的仙气中，又有秋景昭渡下的仙气为引，她竟真的感受到了一丝细微的气流，在体内缓缓流动。虽微弱，却真实存在。

　　陆清歌心中一喜，却不敢分心，依旧静心凝神，慢慢引导着气流运转。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将云海染成了暖金色，申时的钟声准时响起，她才缓缓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惊喜。

　　不过半日功夫，她竟真的引气入体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摆，轻轻唤了一声大黄。大黄立刻起身，摇着尾巴跟在她身后，一人一犬，朝着摘星台主殿走去。

　　摘星台主殿比偏殿更为开阔，殿中无过多陈设，正中摆着一张白□□，秋景昭正盘膝坐于其上，闭目调息。白衣垂落，周身仙气缭绕，眉眼闭合，清冷得如同天上月，遥不可及，却又让人忍不住心生向往。

　　陆清歌停在殿门口，不敢惊扰，静静立在原地，垂眸等候。

　　大黄也似是感受到了殿内的静谧，乖乖蹲在地上，一声不吭。

　　过了片刻，秋景昭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身上，眸中无半分讶异，仿佛早已知道她会来。“来了。”

　　“是，师尊。”陆清歌缓步走入殿内，躬身行礼。

　　“过来。”

　　秋景昭招了招手，陆清歌依言走到他面前，站在离他三尺之处，垂首而立，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三尺之距，不远不近，是师徒之礼，亦是他刻意保持的温柔分寸。

　　秋景昭看着她紧绷的侧脸，轻声道：“《清心诀》，可看懂了？”

　　“回师尊，弟子已看懂，且……引气入体了。”陆清歌轻声回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

　　秋景昭眸中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惊艳，随即归于平静。他早知她心性坚韧，却没想到她的悟性竟如此之高，无灵根凡女，半日便引气入体，这般心性与悟性，便是宗门内天资卓绝的弟子，也未必能及。

　　“甚好。”他只淡淡赞了二字，却让陆清歌心头甜了许久，“引气入体只是开端，修仙之路，修心为上，修行为辅。从今往后，每日清晨，你便来此，我教你吐纳炼气，午后可去西阁翻阅典籍，遇有疑问，随时来寻我。”

　　“弟子谨记师尊教诲。”

　　秋景昭微微点头，抬手示意她盘膝坐下：“今日，我先教你基础吐纳之法，你跟着我的指引，调整呼吸，引导仙气入体。”

　　陆清歌依言坐下，与他相对而坐，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雪清香，心神不由得微微一颤。她连忙闭目凝神，压下心头的杂念，跟着他的指引，缓缓调整呼吸。

　　秋景昭的声音清润温和，如同山间清泉，缓缓流入耳中，引导着她体内的气流，顺着经脉平稳运转。

　　他偶尔会抬手，指尖轻点她的肩头、后背，纠正她的姿势。指尖触碰之处，带着微凉的仙气，却让她的肌肤微微发烫，心跳乱了半拍，又连忙强行稳住。

　　他的动作克制而规矩，没有半分逾矩，只是纯粹的师尊教导弟子，可陆清歌却依旧控制不住地心动。

　　她知道，这份心动，是师徒之别下的不该，是仙凡之隔的妄想，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三年前青狼山下，他从天而降，白衣胜雪，一剑斩妖，护她周全的模样，早已刻进了她的骨血里。

　　三年来，她日夜念想，步步奔赴，如今终于来到他身边，这份藏了三年的心意，又怎能轻易压下。

　　她只能将这份心意，藏在心底最深处，化作修行的动力，只求能变得更强，能有一日，堂堂正正地站在他身侧，不必再仰望着他，不必再觉得自己配不上。

　　秋景昭自然察觉到了她心绪的波动，指尖微顿，却没有点破，只是放缓了声音，继续引导她吐纳。

　　他心湖深处，亦有涟漪轻荡，他能感受到她的紧张，她的悸动，如同细小的羽毛，轻轻拂过他三百年不动的心弦。

　　他是太上忘情的仙人，本不该沾染凡情，可面对这个跋山涉水奔赴而来的少女，他终究是动了凡心。

　　只是他知晓，仙凡有别，师徒有仪，这份心思，他比她更要藏得深，藏得紧。

　　他能做的，便是护她修行，助她安稳，陪她在这仙山之上，看朝云暮雨，看星河璀璨，便已足够。

　　夕阳渐渐落下山头，云海被染成了绚烂的橘红色，摘星台上，仙气缭绕。一师一徒，相对而坐，静心修行，时光缓慢而温柔，仿佛能这样，一直走到岁月尽头。

　　大黄趴在殿门口，尾巴轻轻扫着地面，看着殿内的两道身影，安静地守着这份独属于仙山的温柔。

　　陆清歌顺着秋景昭的指引，缓缓收功，睁开眼时，眸中灵光闪动，气息比之前更为沉稳。她看向眼前的仙人，夕阳的光落在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清冷的眉眼被柔化，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人间烟火。

　　“师尊，弟子已学会。”

　　秋景昭微微颔首，收回目光，声音清淡：“今日便到此为止，回去好生歇息，明日辰时，我带你去测灵根。”

　　“是，弟子告退。”

　　陆清歌起身，躬身行礼，带着大黄缓缓退下。走到殿门口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秋景昭依旧盘膝坐于蒲团之上，闭目调息，白衣与夕阳云海相融，美得如同画卷。

　　她心头一软，轻轻转身，走入漫天霞光之中。

　　夜色渐临，玉华宗的仙灯次第亮起，如同散落人间的星辰。摘星台偏殿内，陆清歌坐在灯下，轻轻摩挲着手中的玉牌，眸中满是温柔与坚定。

　　她知道，仙途漫漫，道阻且长，仙凡之别，师徒之仪，皆是难以跨越的沟壑。

　　可她不怕。

　　三年前，她能孤身一人，奔赴千里仙山。

　　三年后，她亦能一步一印，修至他身侧。

　　朝朝暮暮，岁岁年年，她总会有那么一日，能不再只是他的弟子，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他身边，与他共看星河万里，共守岁月悠长。

　　窗外，云海翻涌，仙风轻扬，秋景昭立在摘星台边缘，望着偏殿亮起的灯火，白衣无风自动，眸中冰雪，早已化作一池温柔春水。

　　他轻声轻叹，声音消散在夜色之中。

　　“清歌……”

　　一声轻唤，藏了数万年的孤寂，藏了三年的牵挂，藏了不敢言说的心意。

　　当初布下棋局时，就已经注定了他们的结局，只能一遍遍循环过往。

　　仙途孤寂，长生无趣。

　　可如今，有她相伴，这漫长岁月，似乎也有了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