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雨的夏》plavde

6、秋收镰刀 你的命运是

　　天开始放晴，消融的雪水顺着屋檐淌下来，又一滴一滴砸在地面上。

　　前几天气温稍有回升，青烠就撤了条被子，谁知化雪天出乎意料得冷，她不出意料得了点小感冒。

　　合姨想着在外面又要挨冻，让她在家呆上几天。

　　这会儿到了饭点，她正捧着碗姜汤小口喝着，刚想到合欢怎么还没回来，就幻觉似的听见院门吱呀作响。

　　她放下碗走到院里，笑意盈盈道:“你回来啦，怎么提着个桶?”

　　合欢身上热气腾腾的，把桶放在空地上向她解释，说和村里的男人一起去捞了鱼，这才比平常晚了些。

　　她点点头没多问，对鱼倒是挺有兴致。桶里装了五条，也不知道什么品种，青灰色，有一个巴掌大小。

　　她看着鱼儿撞到桶壁又摇头摆尾地游回来，良久后轻声说我们养一段时间吧。

　　合欢应声好，她就兴致勃勃地拉着他给小鱼起名。前三个相当随意，小黑小白小灰，合欢听得惊奇，说人家明明都是同一个颜色诶。

　　青烠不管，托腮想着剩下两条小鱼的名字，想着想着就笑了，说不如就叫合小欢吧。

　　合欢不理她，脸怼到最后那条小鱼旁边喊它清清。

　　青烠就仰脸笑，笑完后凑到他旁边，指着桶对他说：“你看，清清很喜欢合小欢呢。”

　　天气泛起了暖意，风四处畅游，从远方隐隐吹来春的气息。

　　合欢家的地位置很偏，几乎在最边上。

　　站在地头往西看就能望见连绵起伏的低矮山丘，在日落时尤为动人，天空连着田野全然变了番景象，金光粼粼跃动，恍如日吞山峦。

　　青烠累了就从地里出来，随意折根树枝在地上勾勾画画。合欢收拾好东西就蹲在一旁看着，也不急，看飞鸟流云诞生在她的手下。

　　他忽然开口，说教我写我的名字吧。

　　青烠瞅他一眼，写下“合欢”，他就用手指一笔一划地写，写完瞅瞅青烠的，又默不作声把自己写的抹平。

　　青烠被逗笑了，把树枝递给他。他接过也不写，反而在青烠写的字周围画上个四四方方的框。

　　问他干吗，他就振振有词起来：“我给你放在框里裱起来，不行啊？”

　　青烠不觉得自己写的有多好看，只觉得合欢实在是有点可爱。

　　她刚要开口，就听到合欢问：我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呢?”

　　青烠怔松，没由来的想到了他们的初见。

　　她又笑了，于是时间的流速变得很慢，她的身影很浅淡的与往日重叠，声音于深深处传来。

　　她说，合欢合欢，只听名字就会觉得圆满。

　　“你的名字又是什么意思呢?”

　　这次她答得没那么快了，好一会才笑着望向他说，我的名字，就是我的命运呀。

　　你的命运是什么呢?

　　可否说与我听呢?

　　合欢忽然间觉得她离自己好远，像是离别的前兆。

　　她明明是笑着的，笑得眉眼弯弯，合欢却想起了秋收时节舞起的镰刀，过去的每一刀都像是划在了自己的心上。

　　回家的路上是少有的安静，青烠明白这安静的由来，看得到合欢的悲伤，但她无法去想，去想未来是什么样。

　　某种她自己都说不清的痛楚在四肢百骸间冲撞，余震在很久后才得以平息。

　　她是在很久后才意识到那痛楚或许是来源于情爱的。

　　她先是觉得荒诞，后又觉出几分道理来。

　　她有私心了。

　　她想跟合欢待在一起，最好在一起很长时间。她想跟合欢一起过年，一起开玩笑，想跟合欢一起在某一天惊讶地发现，原来，他们已经这么老啦。

　　大风刮过，不可细数的昼夜浮影般飞旋在她眼前，树影下，月光中，烟火前，以生命铭记的分分秒秒——

　　合欢冲她笑了。

　　与生俱来的宿命感卷进呼吸，融入心跳，纯圣的雪花再次落下。

　　她是在仲冬来到这个村子的。

　　那时有人问起她的姓名，如今她想重新作答。

　　她叫做青烠，这个名字如今被人爱着，数十年后乃至更久仍会被人所惦念。

　　她笑得很迷人，声音被风吹得缥缈，四散成纷飞的光点。

　　她问，你想知道我的命运吗?

　　不要难过，我说与你听就是了。

　　烠，光也，普照众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