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夏》何娜

8、幽灵

　　“老板推荐的。”徐文豪毫不犹豫地将先前的话重复道。

　　徐文俪没打算放过他，小跑到他前面，誓要刨根问底，“切，骗鬼呢，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喜欢上宁夏了？”

　　她说话的同时还仔细留意着哥哥的反应，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徐文豪愣了一秒，随即道：“无聊。”脚下随之加快了脚步。

　　徐文俪一副少年心事被她发现的得意表情：“哥，你就承认了吧，有什么好丢人的！”

　　徐文豪懒得跟她废话，迈开腿跑起来，打算将这个聒噪的妹妹远远地甩在身后。

　　徐文俪跑不过他，便心生一计，直接瘫坐在地上，抱着一条腿大声地卖惨：“哥，我脚崴了！”

　　徐文豪闻声，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着她可怜兮兮的表情，心软了。他知道她很可能是撒谎了，但还是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三两步跑回来蹲在她面前，帮她查看伤势。他在脚踝上一边捏，一边问：“这里疼吗？”

　　徐文俪绷住笑，摇头：“不疼。”

　　徐文豪检查了几处，确认都没问题，知道自己被这妹妹给骗了，便板起脸，一本正经地严肃道：“不能拿自己的健康开玩笑，知道吗？你再这样骗我两次，等你真受伤了，我也不会信你了。”

　　徐文俪最怕他哥这严肃的说话方式。他从来不对她发火，但并不代表他没生气，他生气的时候，就是这样一副严肃的样子。

　　“知道了。”徐文俪低头认错。

　　但她并没有放弃寻找问题的答案，又小声问道：“哥，你是不是喜欢上宁夏了？”

　　“不要瞎猜。”徐文豪站起身来，自顾自地往前走。

　　徐文俪也跟着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小跑了两步追上：“你还没回答我问题呢，为什么买这么贵的糖？”

　　“一包糖要卖二十个鸡蛋才能换到吧？这是我们家平常能消费得起的吗？”她说的虽是问句，却完全没有一点疑问。这糖什么价钱，她比谁都清楚。

　　徐文豪停下脚步，看着她：“所以，你就认为我是为了宁夏才买的？”

　　“不然呢？”徐文俪别过脸去，心里满是嫉妒：“我馋这个糖很久了，也没见你买过一回。宁夏一来，你就跑去买来给她吃。”

　　“那你不也吃了吗？”徐文豪笑问。

　　“我那是顺带沾了她的光。”

　　“你怎么不想，她是沾了你的光？”

　　徐文俪愣住。这是什么逻辑？明明是哥哥看到宁夏低血糖走不动了，立马跑去给她买糖，怎么说成是她沾了我的光？她搞不懂。

　　见她不回应，徐文豪伸手戳了一下她的脑门：“要是直接买给你吃，肯定要被爸妈说的，说是买给宁夏吃，他们就不会说什么，而且，你也吃到了，是不是？”

　　“哦……”徐文俪被点拨后，瞬间领悟，在脑海里很快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理清楚了。

　　她哥哥什么时候做过这么蠢的事，会被一个杂货店老板牵着鼻子走！所以，这糖果也根本不是杂货店老板推荐的，是哥哥看到她每次路过杂货店，都会进去盯着货架上这糖果看，就知道了她想吃。这次也是借机买的，不仅让宁夏以为这糖果是专门为了她路上低血糖买的，也在爸妈那里赢得了夸赞，更重要的是，也成全了妹妹想吃这糖果的心。

　　她哥哥手段真是高啊！简直是老奸巨猾！

　　徐文俪不禁对徐文豪竖起了大拇指。

　　“那你对宁夏就没有一点好感？”徐文俪好奇道。

　　徐文豪无语地又戳了一下她的脑袋：“你这脑瓜子都是装的什么废料？”

　　“女孩子别一天到晚地把‘喜欢’挂在嘴边，多花点时间学习，才是正道！”

　　说教的话又上线了，徐文俪最烦他这套说教的语气，便回了一句“知道了”，大步流星地往前面跑去。

　　徐文豪看着妹妹越来越小的身影，无奈地笑笑。

　　他想起了自己小学一年级新生报到的场景。妈妈带着他和妹妹一起去，到了学校，妈妈只给他报名，不给妹妹报，因为妹妹还不到入学年龄。妹妹看到他能上学自己却不能，就不高兴了，也是像今天这样，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哭闹。妈妈没辙，就像学校负责报名的老师说了半天的好话，才答应给她报名，但条件是妹妹必须留一级。即便是这样，妹妹也开心极了，立刻破涕为笑。
　　三年过去了，妹妹长高了许多，没想到骨子里还是那个单纯的小姑娘，为了一件事达到目的，就坐地上耍赖。也不知道这样是好，还是不好。

　　至于她关心的那些男生喜欢女生、女生喜欢男生的迂回曲折的心事，他倒是希望她心思能单纯些，将精力用在学习上，毕竟那些不是他们这个年纪该谈论的，而且他们家的境况也不允许。

　　徐文俪当然不知道自己的哥哥此刻在想些什么。

　　她原先心里是有些吃醋的，哥哥为了初来乍到的宁夏，竟然不考虑价钱买那么贵的糖，到后来知道他哥的初衷不是为了宁夏，而是因为自己爱吃，本意是想满足她的小愿望，就只剩下吃惊了。

　　但哥哥这么做，会不会让宁夏误会呢？连自己当时都误会了，宁夏作为当事人，心里八成也会有些想法吧。瞎猜没用，她得去问问。

　　于是，她又加快了步子，想追上前面打闹的两人。

　　徐文俪往前跑了一段，碰到了站在路边的宁夏，但也只看到她一人，徐文强不见了踪影。

　　“我弟呢？”徐文俪问道。

　　“他跑进地里去了。”宁夏说着，指着面前的一片棉花地，解释道：“我本来想跟着他的，但他说前面是一片坟地，我害怕，就没跟了。”

　　徐文俪听完，笑骂道：“臭小子，就会拿这个来吓人。”

　　“这片棉花地后面，真的是坟地吗？”宁夏有些害怕地问道。

　　徐文俪点点头。

　　“怎么这么恐怖啊？”宁夏想着臭小子在一片坟地中穿行的情形，身上就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她在动画片里看过一些，坟地里住着幽灵，人如果在坟地里穿行的话，会被幽灵缠身。

　　“这有什么恐怖的！”徐文俪笑她怎么这么胆小，便想说些什么给她壮胆。

　　“我们这里坟地到处都是。以前，村里有个做法，家里有人过世，又不能入祖坟的，就埋在自家地头。所以，这一片，很多地里都有一个小土包。”

　　“别说了！”宁夏害怕的牙齿打战，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跺脚求道：“我们快走吧，我不想站在这里了。”

　　“我这么说，是想让你习以为常，你怎么越来越害怕了呢？”徐文俪对她的反应很是惊讶。

　　“坟地里住着幽灵。幽灵会缠着人不放的。”宁夏一边解释，一边拉着徐文俪的手，把她往前拖。

　　“那都是骗人的。”徐文俪拍拍她的手，安抚说：“光天化日的，幽灵要敢出来，不早就晒化了？”

　　“是哦。”宁夏心里好像没那么害怕了，但她站在这里便莫名地觉出一种阴森之气来，说什么也不愿在这里逗留，便催促道：“我们走快点吧，我又感觉有些饿了。”

　　她这么一说，徐文俪也觉得有些饿了，一块糖确实撑不了多久。她本来想等哥哥的，但一想到再多等一会儿，宁夏那低血糖毛病就犯了，一袋糖又要消耗两块，她就心里不干了。

　　“好好好。”徐文俪点头如蒜，拉着宁夏跑起来。

　　两个女孩跑了一阵，终于过了那片棉花地，眼前是一片的稻谷田。宁夏累得跑不动了，改成了慢走。徐文俪便跟着她一块。

　　宁夏看着一望无垠的稻谷田，压根就没有徐文强的身影。

　　“你弟呢？”她看向徐文俪，满是担忧地问道，“他不会还在那片棉花地里，被恶鬼缠住了吧？”

　　徐文俪有些无奈地笑：“你听鬼故事长大的？”

　　宁夏点头：“看过一些这样的动画片，也听同学讲过一些。”

　　徐文俪无语地叹道：“城里的孩子怎么比我们农村的还迷信！”

　　看了一眼呆愣的宁夏，她又在心里把无良商家骂了一遍，尽是造些不负责任的东西祸害小朋友。

　　骂完，又安慰道：“放心吧，我弟好得很，他肯定是抄近路回家了。说不定，等我们到家的时候，他早饭都吃过了。”

　　“那我们为什么不抄近路呢？”宁夏实在搞不懂，既然有近路，大家干嘛还绕个大圈走那么远。

　　“不是什么正经路，只是经常有人想抄进路，把人家的地踩出了一条小路来，而且，经过的小路上有几个小土包。你这么怕，还敢走吗？”

　　“不敢。”宁夏毫不犹豫道。

　　“不敢就对了。”徐文俪很满意她的回答，又继续解释：“再说，我们出门的时候，天都没完全亮，走那种小路，也不安全，搞不好有人装神弄鬼，半路劫财。”

　　宁夏秒懂了：鬼神固然可怕，但有人装神弄鬼，更是可怕。

　　她没想到，她的妈妈不仅不信迷信，还非常有安全意识。

　　“以前有这样的事发生过吗？”

　　徐文俪：“没听我妈说过，但她叮嘱过我，女孩子尽量结伴走，如果实在没办法，一个人在路上走的话，要走大道，不要抄小路。”

　　“阿姨说得很有道理！”宁夏赞同道。

　　“我爸妈也从来不让我一个人上学放学，我上学他们会送，放学有爷爷奶奶接。爸爸也总是说，路上车多不安全，还有骗小孩的人贩子，看见小孩子一个人在路上走，就骗到车上，然后卖到山沟沟里去。”

　　她一直以为爸爸这么说，有些骇人听闻，她之所以乖乖听从爸爸的安排，不一个人上下学，是惧怕爸爸的淫威，他生起气来，简直就是吃人的老虎。

　　突然聊到“爸爸”，宁夏有些怔然。

　　我已经来这里三天了，也不知道爸爸怎么样了，会为了我的消失痛哭流涕吗？

　　我不爱学习，爸爸天天逼着我学，除了课后作业，他还给我加餐——每门课都买了配套的课后练习册。可我只想玩，实在顶不住他的虎啸声，才会写上一页。

　　日子这么一天天过着，爸爸快把自己逼疯了，也快把我逼疯了。所以，这个暑假，我只想逃离爸爸的掌控。

　　正好，暑假前夕，爸爸妈妈大吵了一架，爷爷加入了吵架大军，帮着爸爸吼妈妈。最后，妹妹被送到家家家，而我跟着爷爷回了他老家。我很庆幸，这个暑假终于摆脱爸爸的管束了。

　　才过了十五天，爸爸就一脸疲惫地出现在爷爷家，他说要接我回去，不能让我再这么放羊了。

　　我就不肯了，为什么一个暑假都不让我歇会儿，喘口气？

　　他从来不问我的想法是什么样的，从来不会在意他每次情绪发泄似的怒吼，对我的伤害是多大，他只管自己吼过之后，心情舒畅了。而我，就是他的情绪垃圾桶。

　　宁夏觉得好笑，她的爸爸怎么会意识到自己毫无道理的掌控欲是错误的呢？他只会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把她放在爷爷家，后悔给了她十五天的自由。

　　这样一个人，她需要考虑他现在的感受吗？

　　“宁夏，宁夏。”徐文俪转头看着一眼不发的人，喊了好几声，每多喊一声，心里的担忧便多了一分。

　　她不会是真的被什么恶鬼夺了神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