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夏》何娜

3、大胆

　　宁夏手拽成了拳，嘴唇紧抿着，眼睛眯成一条缝。这是她极度愤怒的表现。

　　她很少会这样生气。淘气的妹妹经常偷拿她的玩具玩，只要她一出声，妹妹就会立马丢了玩具，乖顺地站在一旁，以至于她都没机会对她发怒。

　　现在，她恨不得上前去跟这小子干一架。

　　“三三，莫笑了。”高个少年沉声道。
　　小个子男生立马噤了声，安静地剥棉桃。
　　宁夏看着这个调皮的家伙也有害怕的人，不禁心里暗爽，心情也好了起来。

　　她转向徐文俪，问道：“棉桃里怎么会有虫子？”

　　徐文俪：“这是专门吃棉花的虫子。”

　　“哦，明白了。”宁夏点点头，她想到有些虫子吃花朵，有些吃树叶，有些吃果实。这个世界上大概没有什么东西是虫子不能吃的吧。

　　“所以，棉桃是被虫子咬了，从树上掉下来的。”宁夏总结道。

　　“差不多吧。虫子咬了棉桃，棉桃就死了，它就会自己掉下来。”

　　宁夏看着先前丢进盆里的棉桃，那条黑色的虫子早就不见了踪影，但她还是没有勇气去捡回来。眼看着这经过她手的棉桃被徐文俪捡了去。

　　“你不怕吗？”宁夏问道。

　　徐文俪一边快速地剥着棉瓣，丢进了棉花篓里，一边笑道：“它又不咬人。”

　　“可我还是怕。”

　　“你只是怕它的样子吧，其实他们很可爱的。”徐文俪说着，在棉桃堆里一阵翻找，找到了一只白色的虫子，放在掌心里，递到宁夏面前：“你看，它可爱吧？”

　　宁夏清澈的黑眸盯着那只在手掌心蠕动的肉虫，越看越觉得它像一条瘦小的蚕宝宝。她好像没那么怕了，还伸出手将棉虫放在了自己的手掌心，让它在自己的手掌上爬。

　　“我可不可以养它啊？”宁夏突发奇想，问道。

　　“它吃棉花的，你得拿棉花养它。”小个子男生插话道。

　　“你家不是有很多棉花吗？”宁夏觉得这不是个问题。

　　小个子男生轻嗤一声，提醒道：“是有很多，不过我家的棉花都是要晒干卖钱的，没棉花给你养虫子。”

　　宁夏眼中的光晦暗了下去。没有棉花，它肯定会饿死吧。

　　徐文俪赶忙安慰：“没事，只要一点棉花就能养它了。妈妈会同意的。”

　　宁夏眼中又重新燃起了希望之光。

　　徐文俪还帮她找了一个透明的塑料盒子装棉虫。

　　宁夏看着棉虫在几瓣棉花上爬来爬去，甚是忙碌，心里高兴极了。这是她来到这个陌生世界得到的第一个宠物，意义非凡。

　　在现实世界里，她曾经养过金鱼和乌龟，但都没活过三天就阵亡了，她想他们肯定是水土不服。她还养过好几只蚱蜢，每天给他们换新鲜的菜叶，最后他们也死了，不过庆幸的是，他们活过了一个星期。

　　她想，虫子应该比蚱蜢更好养吧。

　　下午，棉桃剥完了，徐文俪和高个少年将棉花铺在楼上的露台上晒完，就都去写暑假作业了，宁夏不想写作业，她只想玩。

　　在现实世界里，她都是等到爸爸催她了，她才会去写。而现在，她在这个陌生世界里，没有爸爸催，那个没见过面的便宜爸爸也不在身边，她更加肆无忌惮了。

　　小个子在扫地，一地的棉桃壳他要扫到屋外去。

　　他见宁夏无聊地看自己新得的虫子爬，便拉着她，让她看他的虫子们比赛。

　　他们剥棉桃的时候，小个子抓了几只棉虫，他没有像宁夏一样装在盒子里当宝贝，而是把他们都放在墙角，让他们沿着墙壁往上爬。

　　宁夏第一回见，惊得目瞪口呆。十几只棉虫沿着墙壁往上蠕动，有白色的、黑色的，有大、有小，有的竖直向上爬，有的横着移动，总之，行动轨迹非常自由。

　　她看着眼前的虫子大军，它们自由的攀爬，多自在啊！她忽然意识到被自己关在小小方盒内的虫子，它也很向往这样的自由吧。

　　于是，她毫不犹豫地将盒子放在地上，打开盒盖。那只困在盒中的棉虫果然像得到信号一样，爬了出来，沿着墙壁向上爬，甚至开始赶超那些先一步爬的虫子。

　　宁夏一直盯着她新得宠物的动向。最后，她眼见着这些向上爬的棉虫都爬到了房顶的天花板上，她再也够不着了。而它们，也没有下来。

　　“怎么办？虫子爬上去，不下来了。”宁夏一筹莫展地望着天花板说。

　　“哈哈，要它们下来干什么！”小个子笑道。

　　宁夏听这话才明白，臭小子根本就知道虫子爬上去就不会自己爬下来，而她还觉得好玩，让自己的新宠跟着一起爬。她眼看着虫子们一起爬进了天花板上墙角结的蜘蛛网里。

　　宁夏气得跺脚，眼泪扑簌簌地开始往下掉，哭着对着小个子吼道：“你赔我虫子！赔我虫子！”

　　“那些本来就是害虫，你还当个宝养着！真是吃饱了撑的！”小个子冷嘲。

　　宁夏的倔脾气被激起来，抹掉眼角的泪，嚷道：“我不管，那是我养的，我就要！”

　　“天花板上的肯定是够不着了。”小个子灵机一动，说道：“墙上还有呢，你再捉一只也是一样。”

　　宁夏想那只新得的虫子是救不回来了，臭小子说得有理，只能换一只了。于是，她蹲下来，在墙边搜寻虫子的踪迹。很快，她发现了好几只。

　　该选哪一只呢？

　　她正犹豫着，一群鸡大摇大摆地跑了进来。

　　宁夏赶紧跑进后院。

　　她最怕鸡了。爷爷老家养了几只鸡，都是被圈养在鸡笼里，哪有这么散养的。而且，小时候的一次喂鸡经历让她再也不敢靠近那些鸡了。当时她手里抓了一把稻谷伸进鸡笼，几只鸡全都围过来，坚硬的鸡喙在她手上啄食，嫩嫩的小手瞬间如木刺针扎一般，疼得她哇哇大哭。

　　她扒着后门往屋里看，看到那群鸡在地上的一堆棉壳里扒来扒去，完全不怕还在屋内的三个人。

　　真是一群鸡大胆！

　　等看着那群鸡大摇大摆的出去之后，宁夏才敢进来。

　　她蹲下来继续找虫子。找了半天，一条虫子都没看到。

　　“墙上的虫子呢？”宁夏对忙碌着扫地的小个子问道。

　　“鸡吃了。”小个子不甚在意道。

　　“你怎么能让鸡吃了它们呢？”宁夏急道。

　　“鸡自己来吃的。我没喊它们。”小个子辩驳。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问道：“你不让鸡吃它们，刚才看见鸡进来，你怎么跑得比兔子还快？”

　　宁夏不说话了。

　　“你怕鸡？”小个子又问了一遍。

　　宁夏不安的扭了扭。她总不能说，哎呀被你猜中了，你好聪明哦。

　　“哈哈，你就是怕鸡！”小个子得意地笑道，“胆小鬼！”

　　“不！我一点都不怕鸡！”宁夏大喊出声。

　　“晚上我家的鸡回来，你别跑啊！”小个子说完，装了一大篓子棉壳搬到屋外去了。
　　宁夏怔愣在原地，心里哭丧道：那群鸡大胆不会是他家的吧？

　　她想，她宁愿写暑假作业，也不要再跟这群鸡大胆碰上！

　　傍晚时分，百鸟归巢的时候，宁夏跟着徐文俪去自家的菜园摘菜了，没跟那群鸡碰上。

　　菜园在村子口外，全村人的菜园都集中在那里。去菜园的一路上，徐文俪看见人就喊，宁夏也跟着喊。

　　她也感受到，这里真跟城市不一样。明明一家一栋大房子，住得老远了，见面了还跟邻居一样要打招呼。

　　有些人看到她面生，还会跟徐文俪多聊几句，打听她的情况。徐文俪都会笑着说她是市里来的亲戚，到这里来过暑假。

　　一段不算远的路，硬是走走停停，半个小时才到菜园。

　　宁夏一边跟着徐文俪摘着长豆角，一边感叹道：“下次还是你一个人来摘菜吧！”

　　“怎么了？”徐文俪笑着问道。

　　“太招摇了！怎么每个见到我的人都要问一句’她哪来的，怎么没见过啊’，我来这里关他们屁事啊！”宁夏抱怨道。

　　徐文俪笑笑，“你以后习惯了就好。这个村里就没有秘密。你昨天一来，全村都知道我家来了个城里人。大家都很好奇你长什么样子，所以趁着晚上来摘菜的工夫，看能不能跟我们碰上。”

　　“这随机性也太大了吧。大家怎么会知道在这个时间点我会跟你来摘菜了？”宁夏皱眉问道。

　　“他们知道我会在这个时间点去菜园摘菜啊！”徐文俪解释，“而且，只要有一个人看见了你，全村人都知道你跟我出来摘菜了。”
　　宁夏听完，啧啧了两声，叹道：“太可怕了！”

　　“你也别想得太坏，这样也有不少好处。”

　　“什么好处？”宁夏随口问道。

　　她只觉得在一个一点隐私都没有地方待着，跟没穿衣服似的，能有什么好处！

　　“没有贼敢来啊！”

　　宁夏一脸的纳闷。

　　徐文俪笑着解释，“你看，我们这里的鸡都是随处走，不会有人偷。因为全村都是熟面孔，要是有个陌生人进来，大家都知道了，他还敢下手吗？”

　　宁夏点点头，“有道理。”

　　徐文俪又继续说道：“我们很小的时候，爸妈农活忙，都是给我们喂完饭就出门了。让我们自己在家玩。”

　　宁夏难以置信地问道：“你没有爷爷奶奶吗？他们不看你？”

　　徐文俪愣了下，继而苦笑说：“村里的孩子都是这样长大的，放养。爷爷在我哥出生的那年去世的，奶奶和妈妈关系不好，不带我们。”

　　宁夏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奶奶跟我妈妈的关系也不好，但奶奶还是留下来照顾我，直到我四岁，后来换了爷爷来。”

　　“你好幸福哦！”徐文俪羡慕地说。

　　“有什么好羡慕的！他们有时候会吵架，吵得挺凶！”

　　徐文俪转到了豆角架的另一面，透过叶子之间的缝隙，问道：“他们吵什么呢？”

　　“奶奶喜欢种菜。我两岁之后，奶奶就在我家小区附近的空地种了好多菜。我那时候还没上幼儿园，她就带着我去种菜、卖菜。妈妈认为奶奶种菜又卖菜，花太多时间了，照顾不好我。”

　　徐文俪点点头，不置可否。因为自己就是放养着长大的，没体会过被大人呵护着长大是什么感受。

　　她转移话题道：“我小的时候，我爸爸和妈妈也经常吵架。”

　　“他们为什么吵架呢？”宁夏问道。

　　“因为我爸年轻的时候好赌博，不好好干农活。村里好多男人都这样。我就看见过好几回，门前有个人打晃一下走了，我爸过了一会儿就跟着走了。”

　　徐文俪笑笑，又接着道：“后来，我妈发现了，跟了他一次，知道他是去别人家打牌去了。我妈就警告他不准再去，我爸开始答应得好好的，但一转身又去了。他们很多次都是为这个吵架。”

　　“现在，他们还吵吗？”

　　“不吵了。”

　　“为什么？”

　　“因为我爸戒赌了。”

　　“戒赌很难吧？他怎么戒掉的？”

　　徐文俪笑道：“被我妈吓的！”

　　“你妈干什么了？”

　　“你想都想不到。有一次，我妈又看见我爸跟人跑了，她立马追出去，手里一把刀。我妈一边喊一边追，我爸肯定跑啊，我妈长得胖，跑不过我爸，就把刀扔了出去，最后那把刀落在了我爸的脚后跟，吓得他两腿发软，直接瘫坐在地上，还差点尿裤子！”

　　徐文俪讲完，两人哈哈大笑起来。

　　“太惊险了！”宁夏笑完说道，“她也不怕自己手抖，一个不准扎到你爸身上？”

　　徐文俪想了想说：“可能我妈当时太气了，也没想太多吧！”

　　“你妈真大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