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丢人 ...
-
邱玉顺原本紧绷的神经,被那整点的钟声牵引,紧张感没了,不自觉笑眯眯起来,望着对面的老父亲说:“爸,八点了,油条放半天,再不吃就真凉了。”
他余光瞧见厨房门口探出头的两只小脑袋,便正大光明地转过头问道:“粥煮好了吗?”
徐文俪适时走出来,回答:“已经煮好了。”
“爸,我去给你盛粥。”邱玉顺不等老父亲反应,径直起身,去了厨房。
依他的性子,平时肯定是吩咐孩子们给他盛粥,如今老父亲看他不顺眼,他在老人面前怼着自己也难受,索性趁此机会,钻到厨房去,躲个清静。
两碗粥,盛到碗里,一分钟不到。
为了多待一会儿,他又想到这么热的天,喝刚起锅的粥,也没办法下嘴呀。于是,他细心地舀了一瓢凉水倒到一个大盆里,然后把两个碗也放了进去,等粥放凉一些。
怕老父亲等着急,他还走到厨房门口说了一声:“粥很烫,您再等两分钟!”
五分钟后,邱玉顺端着两碗粥出来,碗里还放了老人自己腌制的酸豆角。
碗上桌后,他在老人面前桌下,将一根油条夹到他碗里。
老人没有动筷,而是出口提醒:“给孩子们分吧,让他们先吃。”
“哦,好。”邱玉顺赶忙答应一声。
声线已恢复到平时慈蔼的样子,老父亲的气性算是过去了,他也放心了些,接着大声喊道:“娃子们,出来吃油条。”
霎时,躲在暗处的小饿狼们都蜂拥而出,齐齐围了过来。最先到的是徐文强和宁夏,接着是徐文俪,姗姗来迟的是徐文豪。
宁夏是捂着早就空空如也的肚子,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到饭桌边,伸手要去拿油条。
“你没洗手。”比她先一步到达的徐文强,率先伸手去拿油条,同时还不忘提醒她:“哦,你刚起来,牙也没刷吧?”
她没洗手、没刷牙,这么细小的事都被他这小子发现了,还说得这么大声!
宁夏瞬时脸红起来,伸出去的顿在了半空,犹豫不决。
想着自己没刷牙、摸了狗狗还没洗手,根本不应该抓东西吃的,可现在不拿的话,一会儿说不定就没有了。
邱玉顺见宁夏伸出手却不抓油条,便温声道:“没事,吃了再去洗。”
宁夏闻言,直接收回了手,却没走。糙汉说的话,她怎么能听,这也不是她想听的话。
“宁夏,你先去洗手,油条我给你留着。”是徐文俪的声音。
宁夏如释重负,赶紧去后院洗漱。
等她再回来时,一眼瞄到桌上的塑料袋里还躺着一根油条。
老妈果然没骗人,说留就真给她留了。
自从莫名穿越到这里,她还没吃过油条。金黄的油条抓在手里,她有点愣神。
即使是在自己生活的现实世界里,她也是很少吃到油条的。不是消费不起,是爸爸妈妈不怎么买,因为吃着不健康。他们总说,这种油炸的食物,铅和铝的含量很高,吃多了人会变傻,容易得老年痴呆。可她就是喜欢这金黄酥脆的味道。妈妈为了满足她的小小要求,便偶尔自己动手做油条。那卖相确实不咋地,吃着也不如买的酥脆,但好歹满足了她的口腹之欲。
“宁夏,你怎么不吃呀?”徐文俪看着她心心恋恋的油条扬在手里,半天了却一口未动,不由得好奇问道。
宁夏回过神来,扬起笑脸说:“我在想司令能吃这个吗?”
徐文俪还真就转过头去看司令,司令正窝在外公脚边乖乖喝粥。
等收回视线,徐文俪在她耳边小声说:“司令年纪大了,应该不能吃这么油的东西!”
“我想也是。”宁夏无比赞同道。
她本就没有贡献自己的油条给狗吃的想法。再说,狗一把年纪了,消化能力一定不好,说不定会吃坏肚子。
她美滋滋地咬了一大口,还真是记忆中的味道,没辜负她浮想联翩的期待。
看着四个孩子各自找了椅子坐下,大口啃着油条,邱玉顺脸上都洋溢着笑。
邱家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吃饭的时候不聊天。所以,老人在跟儿子聊天时,是一口不动的,话题聊完了,看着几个孩子都开始心满意足地吃起来,他才开始动筷。
一顿早饭,吃得一片祥和。
等吃完饭,老人要回鱼塘上,邱玉顺立马跟上,走到他身侧说:“爸,我跟你一起。”
他也有一阵子没去鱼塘上看看了。这鱼塘自从他盘下来,一直都是老父亲在看管,割草喂鱼,撒饲料、除虫剂,都是老人负责,他顶多一个星期去瞧一眼,自己则成了一条名副其实的咸鱼。
他偶尔打打零工,挣到打麻将的本钱,就往牌桌上坐,没钱了就又去打零工。他就这样过了几年。老父亲常常会教育他两句,不要老想着打牌,找不着对象。但老人家也仅是唠叨,没有哪次像今天这样,简直是大动肝火,把他震慑住了。看来自己这回真是触到老父亲的底线了,才让他老人家如此生气。
但老人家发火的时候,当着孩子的面,让他难堪极了。四个孩子虽然没在厅堂里,但哪个没听见?他可是个好面子的。
他得好好跟老父亲交流交流。
老人没应声,继续昂首阔步往前走。
等走出村子,到了一片广阔的天地间,老人才开口:“有什么事?说吧。”
“我就去看看鱼塘。”邱玉顺嬉笑道。在心里演练过几遍的开场白,却在老父亲开口时,卡在喉咙里。
“跟了一路,还不打算说?”
邱玉顺舔了舔嘴唇,深吸了一口气,斟酌半天才说:“平时吧,就咱俩在家,您唠叨,都没这么大声,肯定是顾着左右邻居。今天还有四个孩子在家,您说话声音大得都不用喇叭,左右隔壁的都能听见。”
他说完,余光瞥了一眼老父亲,老人神色如常。
于是,他大着胆子继续说:“您下次批评我的时候,能不能去外面讲,四个孩子可都在家呢。”
“知道丢人了?”老人背着手,慢悠悠地走着。
“嗯。”邱玉顺低头回应。
老人往前走了几步,忽地停下脚步,在一片阴凉的树下,寻了一处树墩坐下,出口袋里的烟和打火机,燃着了。
看着儿子走过来在自己旁边蹲下,老人才开口说:“‘人要脸,树要皮’,这话没错。你都这么大了,我不该说你。”
没想到老父亲一开口,是在跟自己道歉,邱玉顺有一瞬的怔愣。
等反应过来,他赶紧说:“爸,是我做得不对,您说得没错。”
老人一手夹着烟,吸了一口,抖落一截烟灰。风吹卷着烟灰飘向远方。
老人看着那随风消散的烟灰,似在沉思。邱玉顺便不打扰,安静地在一旁陪着。
良久,老人叹了口气,望着他,沉声说:“你妈去得早,我没好好照顾好你们四个,我有愧。玉梅现今过得艰苦,我也没钱去帮她,你还知道时不时去帮衬,这个我很欣慰。”
“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玉梅把孩子们托付给你,你既然答应了,也把四个孩子接过来照顾,你就要像个大人样。你看你,一天到晚,像个大人样吗?”老人沉声质问。
邱玉顺低着头聆听,不吭声。
“为人父母,就要有个大人的样子。你不是他们的父母,但你现在接收了他们,有责任在,就要引导他们向上进取。你一个人的时候,我说你两句,你不改,我也就算了,至少没影响其他人;但这几个孩子,都是玉梅的希望,你就是这样给他们做榜样的?”
被老父亲一点拨,邱玉顺自惭形秽,支支吾吾不知道说什么好:“我……我没想那么多。”
他以为的照顾孩子,就是给他们饭吃,不让他们饿着就行。老父亲的话突然让他意识到:为人父母,还要以身作则,起到榜样作用。
养育一个孩子,要这么费神吗?
“那就好好想想,该怎么做。玉梅的孩子,可不能被你带坏啰。”
见儿子闷声不吭,似在反省,老人便不吭声了,只低头帮脚边的司令捋着毛发,偶尔抽一口,吐一口烟圈儿。
盛夏季节,坐在树荫底下,视野空旷,满目绿意,丝丝缕缕的风吹来,很是惬意。
他已近暮年,很多事都已看淡。四个子女,如今就剩这个儿子感情没有着落。他原先还托人给他撮合婚事,想着他不要像自己这样,到老了孤孤单单。但这孩子,是被哥哥姐姐宠大的,从小就受到什么压力,以致于三十多岁了,还跟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一样,游手好闲。
他脑子其实挺活,也善于结交人脉,承包鱼塘、养牛养羊等,都是他搞起来的,比只会闷头种地的老大思维活跃多了。可他手里却是存不了钱。赚点钱,就送到牌桌上去了,这一点实在是让人头疼。
他又能怎么办呢?劝他不要打牌的话,说了不知道多少遍,这孩子跟耳边风一样,听进去也就那么几秒吧,回头又钻到牌桌上。
他就反思,是不是自己太顾着他的面子,从不在外人面前说过他半句,只在家里说他,让他不甚在意,所以说了等于白说。
这次,梁平出事故住院,玉梅把几个孩子托给这小子照顾。他想,这小子应该知道分寸的,会老实消停一段时间,务实做事。没想到,接到孩子的第二天,就牌瘾犯了,从吃了午饭打到天黑。一整天下来,他连个人影都没看到。要不是今早上回去路过村口,跟村里相熟的老伙计碰到,随口聊了两句,他都不知道这小子这么混不吝。
怒火怎么也压不住,他绷着脸回到家,正好跟这混小子碰头了,他便当场训斥了他。以前训斥他,还要挑晚上,可以关上门说。今天早上,他大开着门,当着四个小孩子,就这么训斥,完全是故意不给他留面子。知道他最好面子,他便将他的面子踩在脚下。他知道羞耻,便说明他还是有的救。
这小子,还知道时候找自己,说要顾及他的面子。那他就愿意给他一次机会,改过自新。
“你说去工厂做事,找到门路了吗?”老人掀起眼皮,问道。
邱玉顺摇摇头:“没有。”
“那就去梁平住的医院,当个护工,正好跟你二姐有个照应。”老人直截了当地说,完全是吩咐的语气。
“爸,当护工,那不是人干的活儿!”邱玉顺想也不想,直接拒接。
说完,发觉自己不该这么语气急躁地跟老父亲讲话,而且也怕老父亲想岔了,以为自己这话是在嫌弃他,不会照顾他终老,于是他赶忙解释:“爸,您可别误会,我是说我干不来照顾其他人的活,但我会照顾您终老的。”
见老父亲半天不吐一个字,他心里很是没底,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等了片刻钟,他用恳求的语气说:“爸,我能换个活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