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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责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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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缓缓走向房间门口,正欲再往前一步时,宁夏心如擂鼓地出声:“地面……没干!现在还不能进去!”她声音比平时小了几分,刚开口时还带着轻微的颤音,后一句时却变得异常清晰和坚定。
老人闻言,先是身形一顿,等回过神来便停在了房门口,只目光扫视着房间。
司令在老人走到它身边时,便故作安静地趴坐在地上,仿佛刚才的犬吠只是在向主人打招呼:“你快过来看呀!”
宁夏站着的角度正好可以看到老人的侧脸。
窗外树影摇曳,投射到老人古井无波的脸上。老人的侧脸轮廓也在光影之间不断变幻,像是某个老电影里的场景。
老人静默地看了片刻,转过身来,望着厅堂里的四个孩子,沉声问:“这是谁做的?”
宁夏:“是我。”
“还有我。”徐文俪紧随其后。
“我也参与了。”徐文豪平静道。
见大家都承认了,徐文强最后一个开口说:“我也是。”
老人目光在四个孩子脸上一一扫过,最后面带微笑地说:“谢谢你们,辛苦了!”
预想中的雷霆之怒没有了,只有一声慈蔼的道谢。
一向执拗的老人,默守陈规地生活了四十多年,怎么今天对我们动了他房间做出的反应居然是感谢?
宁夏有点没反应过来。所以,等她反应过来时,已经跟着徐家三兄妹脱口而出:“不辛苦!”
她话音未落,满是惊讶地看向徐文俪,等徐文俪看向她之后,她朝着老人的方向挤眉弄眼,最后用满是询问的眼神看着她:“什么情况?外公怎么这么和蔼可亲,一点都不生气呢?”
徐文俪一字没说,只是对她回以微微一笑。
趁老人俯身捋司令的狗脑袋时,宁夏小声对坐在饭桌边嗑瓜子的徐文强问道:“怪人?”
徐文强耸耸肩,不置可否。
宁夏轻哼一声,问他,真是白问。
现在只剩徐文豪没问过了,他那生人勿近的气场让她不敢对他开口。
没答案就没答案吧,或许是老人转了性也说不定。
一场虚惊之后,宁夏也没什么好怕的了。老人的反应,真是超乎她的预想,没想到竟是如此的平静。
见过爸爸的恼羞成怒,见过爷爷的雷霆之怒,使她对中老年男性有种天然的怕。但曾外祖父的云淡风轻,让她有所改观。原来,不是所有男的都会有坏脾气。
晚饭过后,老人带着狗离开。八点多钟,邱玉顺“办完事”回来了。
“三舅,你再去打麻将,我就不烧你饭了。”徐文俪一面将热好的饭菜端上桌,一面嘴里唠叨着。
“我是去赚钱了。”邱玉顺乐呵呵地辩驳。
“不还是打麻将吗?”徐文俪将筷子递给他。
邱玉顺接过筷子,回道:“那不一样,打麻将有输有赢,我是只赢不输。”
“切,牌桌上哪有什么常胜将军?你赢了,只是侥幸,暂时的。”徐文俪一顿说教。
邱玉顺也不反驳,低头大口吃饭。
徐文俪见他不说话,又问:“赢了,还是亏了?”
“小赢了一把。”邱玉顺一脸得意。
“你还是找点正事做吧,肯定比那赚得多。”
邱玉顺微微挑了挑眉,含糊地说道:“知道了,你怎么跟你妈一样啰嗦!”
“我很啰嗦?”徐文俪反问。
邱玉顺嬉皮笑脸道:“还好。你再多说两句,我就懒得听了。”
“你不听,我还是要讲,我妈可是叮嘱过我,要管着你点。”徐文俪一本正经道。
宁夏听着,有些想笑:你妈啥时候叮嘱你看着三舅了?
徐文俪停顿片刻,继续说:“你还是少打点牌,你看这几天,你看见外公几次了?”
“一次。”邱玉顺老实回答。
徐文俪说:“对吧。老头每次回来都叹气,问你是不是又去打麻将了。”
看着她一本正经地胡诌,宁夏憋着不让自己笑出来。
“老头真生气啦?”邱玉顺停了筷,向站在一旁的徐文豪求证。
徐文豪本来紧抿着嘴唇,被徐文俪的一个眼神提醒,开口道:“是。”
邱玉顺这下信了,低头吃了口饭,才说:“明天不去了。”
本该吵架的话,两人却说得如此心平气和。这说话方式简直让在一旁围观的宁夏看得五体投地。
一个小孩教育起大人,没大没小;一个大人面对小孩的教育,毫无脾气,极其宽容,仿佛拉家常。
宁夏想,这话题如果是摆在她家,对象是她和爸爸,那画面只会有一种结果:爸爸以强大的火力朝她怒怼:“你讨打吧,管起你老子来!”
他明明是现代社会的一个文明人,明明是社会上的精英分子,说出来的话却是不如眼前的中年油腻大叔。
第二天早上,贪睡的宁夏又是被一阵狗吠声叫醒。睁眼,便对上司令滴溜溜的大眼睛。
宁夏对它笑着打招呼:“早上好!”
司令似乎听懂了她的话,“汪”了三声。
宁夏心情更美妙了,从床上爬起来,走到司令旁边蹲下,摸着它的脑袋笑问:“你是来叫我起床的吗?”
司令眨了眨眼睛,以示回应。
“你怎么不叫了?”宁夏好奇地问。
司令转头,透过大开的房门看向厅堂。
宁夏便顺着它的视线,也朝厅堂瞧,原来是三舅和外公在厅堂里说话,两人的对话毫无保留地传进了房间。
她现在明白了,司令为什么不叫了,原来是不想打扰主人说话呀。
宁夏想,自己也该安安静静地,现在出去不适合,会打扰这对父子谈话。
她索性抱过司令,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静静地听着。
邱玉顺从塑料袋里抽出一根油条,递到老父亲面前,殷勤到了极点:“爸,吃油条!趁热吃……”
老父亲径直打断他,笑容欠奉:“先放下。”
邱玉顺知道老父亲最喜欢吃油条,就着豆浆或者白米粥吃。昨天听说老人生气了,今天一大早就去镇上买了来,就为了讨老人开心。
如今,面对着桌上热乎的油条,老人居然不动筷,看来还真是生气了。
他讪讪一笑,一边将油条重新放回塑料袋里,一边说:“好、好,一会别忘了吃。”
“你先坐下。”老人苍老但有力的声音说。
“好。”邱玉顺应声,在对面坐下。
“你这两天忙什么?”老人问。
“前天不是去接了几个孩子,带着他们去买生活用品吗。昨天,去了医院看望二姐夫。”
老人的声音终于柔和了几分:“良平怎么样了?”
“伤得不轻,昨天刚做了肠道手术,从胃部往下到腰部都缠着纱布,应该要留很长一道疤。”
老人眉眼紧皱,沉声问道:“不是只伤了十二指肠吗,怎么开刀开那么大口子?”
“急诊手术,我当时不在,不知道医生怎么说的。”
老人来了脾气,动怒道:“你不在,也不知道去问吗?”
“我去的时候,医生已经查完房走了。我就去找主治医生,医生说医院规定病人的病情只能告诉直系亲属。”
“那玉梅怎么说?”
“二姐说医生除了做十二指肠的缝合手术,还对内脏做了全面检查,以免遗漏病灶。”
老人听完,眉峰稍有舒缓,“嗯,检查仔细点,也好。”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邱玉顺随声附和。
老父亲少有这么严厉的时候,但一旦严厉起来,那必是大事,他得洗耳恭听。
就在他以为老父亲的训话要结束的,老人神情又变得严肃起来,沉声说:“你二姐夫出这么大的事,你还有心情去打麻将?”
明明是疑问句,但老父亲的话里确是肯定,还满是责备。
宁夏听得大气也不敢出,心里直纳闷:老人家一直待在鱼塘上,是怎么知道三舅爷爷出去打牌了?他们四个都没告诉他过呀。难道是他去麻将室堵过三舅爷爷了?
这种猜测很快被她推翻了。因为昨天晚上,邱玉顺回来的时候,看似心情还很不错,还乐呵呵地跟徐文俪炫耀说自己小赢了一把,完全没有一副被当场捉住的尴尬。
“这么大的人了,还分不清场合吗?平时去打两局也就算了,这几天梁平住院,你不去帮忙照顾,帮你二姐分担,还往牌桌上挤,一打打一天。那是个人该干的事情吗?”老人气得鼻翼翕张,手指关节敲击着桌面,满脸的痛心疾首。
“没有打一天。”邱玉顺小声辩驳。
一直在安静偷听的宁夏心说“完了”,开始替桌上的碗筷惋惜,这下该遭殃了。
昨晚,老人那遇事平静的态度,一度让她以为,曾外祖父是不会发火的呢。现在看来,只是一种错觉。是人都有脾气的,只是要分场合。如今,三舅爷爷的表现,在老人眼里,就是混不吝,不能容忍。
然而,半天过去了,也没听到碗筷摔落在地上的声音。
“我走的时候,跟二姐说了,要是需要帮忙,尽管打我电话。二姐就说,不要我管她,把几个孩子管好就行了。”
“那你管了吗?管谁了?”
“饭是孩子们做的,你做了什么?”
“你回来吃完饭,拍拍屁股走人,然后就是往牌桌上钻!”
邱玉顺被一声声的质问问得一声不吭,无力反驳,垂首以示悔过。
厅堂里鸦雀无声。
老人闭目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才睁开眼说:“你打算这样混到什么时候?”
“我以后都不打了。”邱玉顺承诺道,像个被挨训的小学生在做检讨。
又是一阵沉默。
良久,老人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气里,除了无奈,似还有自责的情绪夹杂着。
“好,我看着。”老人抬眼看着对面已是中年的儿子,想暂且相信他,给他一次机会,“今天就收拾东西,去医院跟你二姐换班。”
“二姐说不用我在那里,帮她把几个孩子管好就行了,她一个人够了,人多没地方住。”邱玉顺把二姐的话又说了一遍。
老人不置可否,问:“梁平要在医院住多久?”
“二姐说,大概要住一个月。”
“那你这一个月,准备做什么?继续这么游手好闲吗?”
邱玉顺明显紧张了,顿了半天才说:“……打算去找个工厂干活。”
老人问过便懒再出声了,一时间,厅堂里只有摆钟整点报时的撞击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