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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住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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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了一会儿,见老父亲没有反应,他声泪俱下地恳求道:“爸,我这个年纪,有的是力气,干什么不好,为什么要跟女的一样,去当护工,照顾人拉屎、给人端尿呢?被村里那些人知道了,我的面子往哪里搁?”?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望着老人的表情。有那么一瞬,老人似有些被他说动了。
但只是一瞬,老人又恢复了面无表情,沉默不言。
不回应,那便是认准了,不给他留其他选择项。
他在心里叹道:看来这事是没得商量了。
老父亲看似通情达理,其实人执拗得很。只要他认准的事情,论谁都无法改变。
总认为自己看透了老父亲,但其实也有看不透的时候。就比如现在。
老父亲今日对自己的忠告,不就是希望自己这段时间不要出去打牌,以免影响几个孩子吗?那我去工地找份活干干,也能挣不少钱,怎么就不行了呢?为什么偏偏要去医院干那种伺候人的活儿?想想我七尺男人,还要卑躬屈膝地伺候人,不丢人嘛!
在老父亲面前吃了瘪,邱玉顺似霜打的茄子一般,目光呆愣地看着远方。
老人吸了最后一口烟,将烟碾灭,方才开口:“你可以不去,那是你的自由,没人拿绳子绑着你去。”
邱玉顺眼神立马聚焦,看向老父亲:“那我可以不去了?”
老人摇摇头,神情严肃地说:“要是平时,你去哪里干活都可以,但这次,我的意见是你必须去医院。”
邱玉顺神情一僵,“为什么?”
老人似笑非笑:“现在是你姐最困难的时候,你不去帮忙拉他们一把,以后哪有这么好的机会?你二姐是个懂得感恩的,那几个孩子又懂事,以后他们不会记得你的好?”
“您说得有道理,我本来也打算去照顾二姐夫的。那您让我直接去医院照顾二姐夫不就得了?”邱玉顺实在搞不懂老头说话为什么要这么弯弯绕绕的。
“你要是直接去照顾梁平,一来玉梅怕麻烦你,肯定让你回去,二来你在医院也没地方住。你在医院哪个地方能将就待上一个月的?”
顿了片刻,老人继续说:“你去医院当护工,医院里最缺的就是护工了,你很容易就能进去。这样你也有机会照顾梁平。你跟玉梅说是顺便关照梁平,玉梅也不会赶你走。当护工,住的地方也有着落,你也不要担心没地方住。这不是问题都解决了吗?”
他真没想到这一层。
经老父亲这么点拨,邱玉顺瞬间开朗,不禁朝老父亲竖起了大拇指。
但他还是有些犹豫:“爸,就是吧,我去当护工,要是被村里人看到了,他们不会笑话我吗?”
老人呵呵笑起来:“你又不是干长期的,就那么一个月,能撞见几个村里人去医院住院的?再说了,他们看见你了,你就说亲戚住院,你来照顾。谁会笑话你?”
老父亲说得在理,邱玉顺下定决心后重重地点头:“嗯,那我去!”
上午,他又去了医院。没有空手,在医院附近的水果店买了一提新鲜的水果。昨天刚去过一趟,这次算是轻车熟路,他很快找到了护工的领头,将一提水果递给了领头。男护工的领头是个跟他差不多大的男人,长得细皮嫩肉,看来是没干过什么粗活的。
正是人手紧缺的时候,领头问了他一些问题,就说给他一个月的试用期。前三天会教给他一些基本的护理知识,并根据他掌握的情况,给他分配病人,考验他是否留下。护工就职期间,会包吃包住。雇主的佣金是打到管理公司的账户里,再发给个人。
邱玉顺立马签订了服务合同,回家跟及几个孩子和老父亲打了声招呼,收拾了被褥和换洗衣物,就去医院报到了。
他收拾行李的时候,徐文豪进去找他。
见没人跟进来,徐文豪小心翼翼问道:“三舅,你答应带我去看我爸的。你走了,谁带我去呀?”
他怎么把这事忘记了。
邱玉顺挠了挠头,转过头来看向徐文豪,满是歉意地说:“这次不能带你去了。我要在医院待一个月,中途不能回来。”
少年的眼神眼见着由明亮而黯淡,跟一颗星星熄灭似的。
邱玉顺一顿,和煦地说:“我是去照顾你爸的。有我和你妈在,你就不要担心他们了,把心放肚子里,好吗?”
徐文豪想了想,点点头:“嗯。”
邱玉顺满意地拍了拍孩子单薄的肩膀,嘱咐道:“多吃点,照顾好弟弟妹妹。”
徐文豪再次点点头。
——
在邱玉顺离开的一个星期后,邱玉梅打了电话到老父亲的手机上,询问了几个孩子的情况后,又说:“爸,我在医院的住院部看见老三了,他穿着护工的统一服装。我趁着老三过来看梁平时,问他怎么到这来了。”
“老三怎么说的呢?”老人搭腔问道。
邱玉梅回答:“他说想当护工,赚钱。”
老人一副满是无奈地语气解释:“是老三听了村里的人说当护工赚得多,硬是要去当护工。”
邱玉梅听完,只当这不着调的弟弟是心血来潮,干不了多久,准又是辞职走人的,也就没怀疑。
“要孩子们接电话吗?”老人问。
邱玉梅犹豫。从来没有离开过孩子们一天,这次要分开一个月,她实在心里想念。梁平住院,她要衣不解带地照顾,不能离开一天。她索性硬起心肠,把这份想念收起来。
想了片刻,她说:“还是不了吧。”
“怎么了?”老人问。
“电话费贵。”
老人怔愣了一会。
老人知道电话费五毛钱一分钟,不贵。可她跟每个孩子们说两句话,十分钟都不够。老二是一分钱掰成两分来花的,这话费对她而言,可不少了。梁平还住着院,这钱得要花在刀刃上。
老人没有勉强,说了个“好”字。
“您照顾好自己。孩子们要是调皮,您该教育地教育。”邱玉梅叮嘱。
老人笑了:“你这几个孩子啊,比你们小的时候还乖,我有什么好教育的!你就不要操心啦!”
穷人的孩子当家早。她这几个孩子都是跟着她吃苦长大的,还不到十岁,就知道帮大人分担,她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
宁夏再次见到邱玉顺,是在一个月之后,八月下旬。他现在养得白白胖胖、油光水滑的,比初见他时,白了不少。
听说徐家父母已经出院,是邱玉顺把他们送回家的。他又马不停蹄地回来,送孩子们回了徐家。于是,宁夏在当天便见到了徐家父母。
徐父坐在床上,几个孩子到家,立马围在了床边,对着他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宁夏打量着床上的人。他本来个头高瘦,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如今见到,仿若两人。两颊更显削瘦,皮肤呈现极不健康的苍白,像是久未晒过太阳的。
天气炎热,房间因为朝北,又开着风扇,稍显阴凉。徐父穿着长衣长裤,与这个季节有些不相符。
许久未见孩子们,徐父很是想念,但他不善于言辞,只笑眯眯地看着他们,问道:“都回来啦?”
“嗯。”徐文强重重地点头,睁着一双大眼睛,满眼好奇地问:“爸爸,你哪里受伤了?我可以看看吗?”
徐父瞥他一眼,很是为难的眼神。
他在医院的一整个月,犹如从死亡边缘捡回了一条命。因为伤的是肠道,前半个月没进过食,全靠营养液吊着。后半个月,肠道的伤口愈合,他才恢复进食,但也只能吞些简单的流食。这段时间他身体很是虚弱,只能整天卧床,生活不能自理。腹部的开刀手术,在他身上留下了很长一条伤疤。每次玉梅帮他擦拭身体,都忍不住偷偷抹泪。他看见了,却又不知道怎么安慰。好像一切安慰都没有什么说服力,他只能装作没看见,只希望自己快点好起来。还好,有邱老三经常过来看他们,跟他们说说笑笑,玉梅脸上才有些笑容。目前,虽然出院了,腹部的疤痕依然触目惊心,他怕吓到孩子们。
“孩子们,吃苹果啦!”邱玉梅端着装切好的果盘,站在房门口,大声喊道。
看着孩子们蜂拥着涌向房门外,他的窘境瞬间解除,徐梁平不禁朝老婆投去一个满是感激的眼神。
邱玉梅回了他一个温柔的笑,便低头看孩子们拿水果。
一个苹果,她事先均分成四块,每个孩子拿了一块,大家不争不抢。
徐文豪是最后去拿了一块。他没吃,转身走向父亲,伸出手说:“爸,给你吃!”
徐梁平看他一眼,笑着摇摇头:“你吃吧,爸爸现在吃不了硬东西。”
徐文豪知道大人们都隐瞒了父亲的病情,只说他是小伤,养一养很快就好了。他又不是小孩子,怎么会不知道大人越是遮遮掩掩,越是欲盖弥彰。
爸爸是个老实人,撒起谎来很是拙劣,简直漏洞百出。就比如刚才,他拿了一块苹果去试探他,他便泄露了自己目前的身体真实状况——连硬东西都吃不了。
这叫小伤?
徐文豪没说什么,收回了手,低头啃着手里的苹果。
房间门一直是开着的,老大进房间给他爸送苹果的这一幕,当然也落在了邱玉梅眼里。
三个孩子,她一手带大,最懂事的就属老大。平时她农忙的时候,弟弟妹妹都是他管教的。但,这也造成了这孩子的早熟。他就像个小大人一样,能洞悉到大人们的想法。
她看见刚刚那一幕的时候,先是心里一慌。但转瞬,她便想通了,没上前去阻挠。
既然他一眼就能看透,她也就不遮掩了,随他去了解现实情况也好。
这次梁平受工伤,纯粹是建筑工地没有按照规程操作,在没确定所有人都从脚手架上下来,就直接拆除了脚手架,造成梁平身负重伤。
包工头张盛明将梁平送到医院后,医生对梁平立马进行了急救,而后通知她要进行手术。梁平的整个住院期间,张盛明表现得很殷勤,经常来看望他们,不仅支付了医药费,还在梁平出院时,给了三千块钱的营养费。但当她向张盛明提出应支付梁平三个月误工费的时候,张盛明拒绝了。理由是,梁平没跟他们签订务工合同。
欺负他们是农民工,不懂法。
一想到三个孩子马上就要开学了,这学费从哪里来?梁平伤得这么重,至少要修养三个月以上,她在家种地照顾孩子,也只能挣个口粮。不向包工头争取梁平这几个月的误工费,难道要让孩子们辍学?
邱玉梅捂着嘴,按下眼里的酸楚。现在,她不能落泪。作为一家人的顶梁柱,她更不能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