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薄荷 ...
-
邱玉顺悠闲地吐了一口烟卷儿,觉得有些口渴。正欲起身,一杯茶水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他抬头,半大的孩子清澈的目光倒映眼底,额头还沁出汗滴,对他笑说:“先喝口茶,等菜都热好了,就能吃饭了。”
他有些受宠若惊。第一次被这么大的孩子照顾着。口渴了,就送来茶,饿了,就给热饭。细心,又周到。
难怪二姐生活再艰难,也要抚养三个孩子,当他提出过继之事时,看得出来,她是很为难和不舍的。他要是有这么好的孩子,也不会舍得让孩子跟别人走。
“嗯。“邱玉顺接过茶杯,灌了一大口凉茶。茶水冰冰凉凉的,很解渴。
喝过一口,他咂咂嘴,嘴里除了茶叶的微涩,还品出点清凉的味道,应该是加了薄荷。
正欲问一句,徐文豪已经进了厨房。
没有那么渴了,但这新奇的味道让他不禁又连喝了几口。手里的烟不知不觉燃了一大截。他抖了抖烟,烟灰掉落。
徐文豪再回到客厅时,端来了两盘菜和一碗米饭,一边放在饭桌上,一边说到:“三舅,吃饭了。”
邱玉顺揿灭了烟,坐到饭桌前,开始大口吃饭。
刚吃了几口,看到在他对面坐了半天没动的徐文豪,问道:“怎么啦,有事?
“嗯。”
邱玉顺吞下嘴里的饭,道:“说吧。”
“你什么时候去医院看我爸,把我也带上吧。”他看向邱玉顺,眼里满是恳求。
邱玉顺沉默一瞬,掀眼说道:“那得先问你妈,她答应的话,我就带你们去。”
他不是个不好说话的人,也不是觉得这孩子的要求麻烦。只是他今天刚去医院看过,二姐夫刚做了手术,腹部缠着厚厚的绷带,看样子刀口长度不小,不能吃饭,就靠营养液吊着,面色惨白、虚弱无力,看上去伤得不轻。他当时看见那情形,都胆颤,更何况是几个少不更事的小孩。所以他不能随口答应。
孩子都胆小,就怕随便把孩子带去病房,他们看到了会担惊受怕。
“知道了。”徐文豪说。
邱玉顺望着他,他说话的语气平静,眼里没看出失落。这孩子就是好沟通,没让他有任何的为难和思想负担。
他夹了一箸青菜放进嘴里,问道:“茶水里加了什么?”
“薄荷。”
邱玉顺笑了笑,说:“薄荷,你也认识?我家可没种薄荷。”
“书上看到的,薄荷清凉利咽,消风散热,适合夏天服用。这是我凉能清利,专于消风散热从家附近采摘带来的。”
静静地注视他片刻,邱玉顺最终满是笑意地点点头:“嗯,比茶水好喝。”
他渐渐发现,这孩子远比他以为的聪慧,不能拿对待小孩子的态度来对待他。
斟酌了片刻,他说:“过几天吧!你爸做了手术,这几天都不能吃东西,也不能下床,他肯定不希望你们看到他这样。”
“好的。”徐文豪嘴角眉梢立刻洋溢出笑意。
邱玉顺心想:随口回答的一句,居然就把这孩子哄好了。这孩子也太容易满足了。刚觉得他不是小孩呢,现在这表情,不还是个半大的孩子。
吃了几口,见这孩子还没起身,他便停了筷,催促:“去睡会吧。”
徐文豪犹豫了一瞬,说:“我等您吃完了,收碗。”
邱玉顺被盯得有点不自在,“不用,我吃完了自己收拾。你去睡觉吧。”
“嗯。”徐文豪起身,去了房间,又随手关了房间门。
邱玉顺看着那紧闭的房门,闪过一丝奇怪的情绪:“怎么大热天的,要关着门睡觉?”
明明昨天晚上和这孩子挤在一个床上睡,没关门,他也没有要求去关上。
徐文豪进了房间,不禁眉峰皱起。地上、桌上、床上满目的尘土,他不禁被呛得咳嗽了两声。上午,两个女孩子只顾着清理那堆土,没有事先将床上的蚊帐放下,等他进去的时候,床上已经落了厚厚一层灰。现在床上没办法直接睡。
他想到下午还要继续干活,现在换新的床单,也是沦为吃土的,便索性不换了,迈出了房间。
邱玉顺还在悠闲地喝着小酒,见人刚进去又出来,不由好奇道:“怎么不睡午觉?”
“睡。房间太热,我换个地方。”徐文豪不再多做解释,搬了几把椅子在厅堂的墙边并排着,然后径直躺上去睡了。
邱玉顺看着这孩子睡觉的架势,有些瞠目结舌。还真有他二姐年轻时的样子。
二姐邱玉梅,从小就胖。六七十年代的时候,一家四五个孩子都是正常。人口众多,偏偏每家每户分到的口粮不多,所以基本都是吃不饱饭的。但他家还好,爸爸在政府单位上班,分到的粮票和肉.票比较多。爷爷奶奶就用肉票换了肥肉和猪下水回来,肥肉炼的油脂能炒饭烧菜特别香,姐姐一顿能吃一大碗。就这样,硬是在那个穷困的年代,爷爷奶奶把姐姐养成了一个白白的胖子。
因为妈妈去世得早,二姐小小年纪就顶起了妈妈的职责,像个大人一样干了一个大人该干的活。她干起农活来也是一把好手,每天中午下工了回来,吃一大碗饭,然后就着几把椅子拼成的床,躺下就能睡着。每回爷爷奶奶劝她去房间睡,她总说“房间睡着热”。
当年她睡午觉的位置,也正是徐文豪这孩子现在睡的地方。因为这里正好是厅堂通往厨房和后院的通道,是家里最通风的地方。夏季有风的时候,在这里睡觉,都不用开风扇,便有天然的风穿堂而过,异常凉爽。
这孩子还真会找地方睡,跟他妈一样。
邱玉顺无声笑了笑,也不打扰他,继续喝他的酒。
等吃完午饭,已经下午两三点了。邱玉顺牌瘾上来了,收拾完碗筷,跟孩子打了一声招呼,便去了村里的牌友根据地。
他出门前半个小时,宁夏和徐文俪已经醒了,只是碍着他在家,不好现在就干活。
两个女生躺在床上,小声嘀咕着。
“三舅什么时候走啊?”宁夏侧过脸,望着徐文俪小声地问道。
少女睁着眼睛,五官栩栩如生,睫毛根根分明,垂眼时,长长的睫毛阴影落在脸颊上,白白的脸蛋,精致得像个芭比娃娃。
“快了。”徐文俪张嘴说道。粉红的殷桃小嘴,开开合合,好看极了。
她好像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着年少时的妈妈,真难跟现实中一脸褐斑的妈妈联系到一起。
宁夏很快从一瞬的愣神中脱离,追问:“‘快了’是多久?”
徐文俪想了想,说道:“半小时吧。”?
“你确定?”宁夏对她的话有些不可置信。
“嗯。他下午一般都是在牌桌上度过的。”徐文俪说这话的时候,带着一股怒其不争,“他就这点不好,没事也不找点事做,天天这么闲着,就知道往牌桌上钻。哪有人在牌桌上发大财的!”
宁夏只是听着,心里倒是对三舅爷爷这种生活状态不予置缘。他光棍一个,没有谁需要他养,自然活得潇洒。不像她爸,工作已经很累了,还要一边吃饭一边对她进行思想教育。
宁夏等徐文俪吐槽完,才说了一句:“行吧。再等等。”?
果然,不出半小时,邱玉顺走到房门口,朝床上的两个女孩说了一句“我有事出去一趟,晚饭给我留着啊”,便脚底抹油一样,踩着轻快的步伐出门了。
徐文俪朝空空的房门口吐了吐舌头:“留个屁给你吃,还差不多!”
宁夏看着徐文俪那可爱的小表情,哈哈大笑起来。
原来自己的一些大逆不道的行为,都是随了妈妈呀!
??有一段时间,她迷上了一个英文的真人情景剧《小公主伊娃》,想学着里面的女主人公伊娃叫自己的妈妈爸爸“妈咪”、“爸比”。爸爸一听到她喊“爸比”,一秒来火,对她一顿言辞犀利的教训:“只准叫我爸爸,再叫我‘爸比’,我就动手了!”相反,妈妈却对怎么称呼她无所谓,“妈妈”、“妈咪”地喊她,她都笑眯眯地回应。
见邱玉顺走了,两人立刻从床上爬起来,叫上还在贪睡的徐文强,还有尚且睡醒的徐文豪,开始干活。
下午的活,主要是和泥浆,将地上的凹坑填平。等到日暮西山时,地面已经平坦多了,虽不至于像镜面,但明显的凹坑没有了,俨然不复当初的模样。
地上的泥浆要快速干透,需要通风,所以房间的窗户和门都要大开。
对于要不要开门,宁夏是有些犹豫的,因为很快曾外祖父就要回来了,站在房门口一眼就能看到屋内的场景。
而她在没有经过曾外祖父的同意,就对他的房间动土,心里着实有些心虚。但一想到,这件事有徐文豪和徐文俪的参与,她就不那么害怕了。
经过几天的观察,宁夏已经很了解徐家三兄妹的为人了。徐文豪,小小年纪就很有担当,在徐家三兄妹里俨然父兄一样的存在;徐文俪也是个很有责任心的人,遇事从不退缩;只有徐文强,他或许会在老人发怒时供出她,以撇清他自己,但有徐文豪和徐文俪兄妹俩顶着,她不是孤军奋战,也就豁然开朗了许多。
她将房间门打开,未免人不小心踏入,特地在门口放了两把椅子拦着。
晚饭做好,已经七点了。曾外祖父带着司令回家。司令一回家,就跳到房间门口的椅子上,一阵狂吠。那声音自然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老人一边低声命令司令安静,一边走向房间门口。
所有在厅堂的人,此刻都屏住了呼吸,不吭声。那几声狗叫声在这安静的空间里显得异常突兀。
宁夏端着菜碟走到饭桌旁,假装若无其事地放下手里的菜碟,眼睛却不错眼地盯着老人的脸,假想着他即将到来的雷霆之怒。
?
?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