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懂事 ...
-
一个人躲在自己给自己铸造的一座城堡里,又砌上高高的心墙,成了他一个人的围城,不让外人进来,自己也不想迈出去。
这是一种自我封闭的状态,偏偏没人理解开导,就这么放任他把自己困在里面,最多的就是骂一句“这老头真倔”!
曾外祖父现在有司令陪着,似乎精神上有了慰籍,不觉得寂寥。但按照老头恋旧的程度,司令最多再活个七年,也该离他而去了,那时候,曾外祖父的内心必定再受一次重创,会不会郁郁而终呢?
宁夏突然有种冲动,想帮曾外祖父走出围城。
先从改善房间的地面做起?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铁锹,在这么坚硬的地上,简直毫无用武之地。
“有没有其他的方法,可以让这地面变平整些的?”宁夏苦恼地看着徐文俪。
“还是别动了吧?老头会生气的。”徐文俪有些为难道,“我妈、三舅他们都劝过外公,说要给他的房间铺一层水泥地面,他还生气了,直接把房门锁上,谁也不让进去。”
“是挺倔的。”宁夏认同地点点头。但她一点不气馁。
回想起徐文豪坐在木床上叠外公的衣服,那不也是对他生活的一种改变吗?
“你看这地面这么不平整,万一哪天外公崴脚摔倒了,岂不是更严重?”宁夏很自信地说出自己的理由。比起照顾老人家的情绪,大家更在意他的安全。
“外公一把年纪了,是不能又任何闪失。”徐文俪赞同道。
妈妈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宁夏大胆地出自己的想法:“我们可以不铺水泥地面,我们用土把这些坑坑洼洼都填上。”?
徐文俪倚着门框,低头沉思半晌,再抬头时笑说:“可以试试。”
有了妈妈的支持,事情就好办多了。
宁夏拉着徐文俪,找了一个小推车,去附近的耕地里拉了一车土来,一股脑儿全倒在了外公房间的地上。
徐文强本来在三舅房间里专注地拆装一台旧收音机,听到动静,也跑来瞅。
“搞什么呢,一地的土!”徐文强站在外公房门口,蹙眉地望着屋内,显然不想再往前踏一步。
宁夏顿了一下,转过头去,“你在跟我说话么?”
“对呀。”徐文强双手抱胸,懒散地靠着房间门,不解地问:“你们要在外公房间种地吗?”
宁夏被逗笑了,停了手里的铁锹,看向站在门口伸长了脖子的人,笑道:“你是来讲笑话的吗?你看见谁在房间里种地的?”
“那你们在干什么?”
“铺土。”宁夏不耐烦地回了一句,又开始弯腰干起活来。
“动土,看黄历了吗?”徐文强又问。
骤然听到这个问题,宁夏手里的动作一顿。这小子的话倒是提醒她了。她确实忘了看黄历。她生活在大城市,做什么事都是先看有没有假期,谁会考虑这些。
但曾外祖父是个因循守旧的人,肯定也是个迷信的人,做任何大事之前都讲究择个黄道吉日。
她赶紧放了手里的铁锹,跑去木柜上翻书。摆着好几本黄历,宁夏找到了最新的那本,应该就是今年的黄历了。
屏住呼吸,翻到今天的那一页。找到“宜”和“忌”那两列,反复几秒确认“动土”在“宜”那一列后,她长长舒了一口气,“还好还好。”
有惊无险,宁夏回到刚才干活的位置,拿起铁锹,朝徐文强的方向看了一眼:“谢谢你啦!”
“不用谢。”徐文强随口道。
宁夏笑笑,低头干活。
站在门口的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她也不甚在意。
没想到,这人才离开两分钟,再回来时,还多了一个人。
一长一短两道黑压压的影子投进房间里。
宁夏不禁停了手里的动作,像个上学迟到的小学生一样,看着门口的徐文豪。不知怎么的,她总是有些怕他,明明他只比自己大一岁,也从未对自己发过火。
徐文俪倒是若无其事地抬起头来,笑着打招呼:“哥,你也来帮忙吧!”
“这是在干什么?”徐文豪问。
“动土。”徐文强抢着答道。
“是铺土。”宁夏纠正道。
“对对对,外公房间的地太不平了,我们打算再铺一层土,把地铺平。”徐文俪补充道。
徐文豪实话实说:“这是粘土,都是结块的,很难弄平整。”
粘土的土质,徐文俪已经告诉过她了,干了之后旧硬得跟石头一样。所以他们才运了些半干半湿的土回来。而这些半干半湿的土现在全都黏成一块一块的。她想,只要他们再把这些土块拍散,就能填坑了。但徐文豪说的是事实的话,那就没有她想的那么简单了,因为土黏在一块,他们即使再铺上一层新土,都不能铺平地面。
“那怎么办?”宁夏有些手足无措地看向徐文豪。
徐文豪双手叉腰,想了想,才开口:“先铺一层干点的土,再用湿土填坑。”
“这样就能把地面铺平了吗?”
徐文豪:“不完全。因为湿土和干土结合的松紧度不一样,等湿土变干了之后,又会陷下去一些。”
宁夏皱眉问:“那怎么才能把坑填平呢?”
“反复几次用湿土填坑,每次等湿土干了之后,再填第二次。”
宁夏听完,直接泄了气:“那不是得花一整个夏天干这事了!”
“不用。”徐文豪解释说:“夏天气温高,土干得快,几天就可以。”
宁夏无语得脚趾头抠地,她可没想花几天时间,就为了干这一件事,她也没有那么好的耐心。
“我……我就把这车土铺了,填坑这事,还是等三舅有空再做吧。”宁夏眨眨眼,支支吾吾道。
“怎么,你就只负责挖坑,填坑的事都是别人的?”徐文强冷笑道。
宁夏抬眼狠狠瞪着他:“我没有!”
她还以为他是来帮忙的,没想到是来冷嘲热讽,看笑话的。两分钟前对他稍有改观的好印象荡然无存。
“你就是!”徐文强回怼道。
徐文豪看他一眼,似是在告诫他“闭嘴”。
徐文强像接收到信号一样,不再说话。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沉默片刻,徐文豪发话道:“先把土摊平再说。”
大家没了异议,纷纷低头干活。铁锹不够,锄头、铁铲也派上了用场。
十点半的钟声敲响时,徐文豪说:“俪俪,你和宁夏去烧饭吧。”
得到做饭的差事,宁夏如临大赦,一手扶着锄头直起身来,一手捶打着后腰。这事是她挑起来的,但她从没干过这样的体力活,活没干多少,已经累得腰酸背痛。再不休息,这小身板该散架了。
徐文俪倒没什么异样。她起身回应:“哥,你和老三也忙半天了,先休息休息。”
“嗯,我们一会休息。”徐文豪应了一声。
宁夏先一步出去,徐文俪走在后面。刚走到门口,徐文俪转身问道:“哥,中午要煮三舅的饭吗?”
徐文豪停下手里的活,想了想,说:“煮吧,说不定他中午就回了。”
徐文俪点点头,出了房门。
看着两女生撂下工具走了,徐文强也不想干了。
他本来就不想干这活,心里一直憋着气,现在已经憋到了极点。
“哥,我们别干了吧!”徐文强扔了铁锹,一屁股坐在地上。
“不干完,让土堆在房间里?”徐文豪无语道:“让外公回来弄?”
“宁夏那家伙搞出来的事,不应该让她做完吗?”徐文强不以为然的语气回道。
“她做这事,是为了谁?她自己?”
“谁知道是为了谁!”徐文强小声吐槽。
徐文豪片刻无语,果然是小孩子心性,非要他将话说得这么浅薄明白:“我们都怕动手的事情,她却大胆地做了。我们不应该配合吗,还嫌她多事!”
徐文强脸一下涨红,闷声不作声了。
徐文豪瞥他,“还不起来”的眼神。
“知道了。”徐文强慢悠悠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撅着嘴巴,不情愿地拿起了铁锹。
徐文豪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饭前,宁夏将厅堂至房间门口的尘土清扫干净,还关上了房门,甚至提前跟徐家兄妹打了招呼,一定不要让老人家去房间。虽然老人家早晚会踏进自己的房间,但在工程还没完工之前,房间还是乱糟糟的,有些不堪入目。
中午,外公带司令回来吃午饭。宁夏很是提心吊胆。担心老人家闯进房间,然后勃然大怒,大家都直指她这个罪魁祸首。
她低头干饭的同时,眼角余光一直追随着那个年迈的身影。还好,老人家没有进自己房间的想法,只安静地坐着吃饭。
突然,司令叼了一根肉骨头,跑到外公的房间门口啃。
都说狗鼻子最灵,你给它一块布,它能找到这块布是哪件衣服上的,甚至找到这件衣服的主人。家里突然多了一车新土,司令不会嗅到气味了吧。它不会闯进去吧?
宁夏担心极了。
眼看那块骨头快啃得光光的,宁夏急中生智,知道狗喜欢啃骨头上的韧带膜,特意挑了这种骨头丢在自己脚下。司令循着肉骨头的香味,从房门口走了过来。
最后,直到外公吃完午饭,司令都在享用那些肉骨头。
看着一人一狗离开,宁夏长吁了一口气。
午后,热辣辣的阳光照进屋内,让人昏昏欲睡。大家都在午休。
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在厅堂的长椅上午睡的徐文豪睁开眼睛,喊了一声:“三舅。”
“嗯,你睡吧。”邱玉顺招了招手,将手里的袋子放在餐桌上,去了后院。
他拎开水龙头,就着自来水洗脸。
“你吃午饭了吗?”沉稳的少年声音自前方传来。
邱玉顺笑答:“还没有。”
自来水清凉,拂去了脸上的暑热。邱玉顺抬头,正欲拿衣服下摆擦脸,徐文豪递来一条干净毛巾。
邱玉顺伸手接过,抹了一把满是水珠的脸。
“我给你热饭。”徐文豪接过毛巾,转身进了屋。
邱玉顺望着那高大又单薄的身影,心里五味杂陈。
多懂事的孩子啊,偏偏生在一个贫穷的家庭。都这么大个了,还这么瘦。
他曾跟二姐邱玉梅提过,反正自己这辈子生娃是没指望了,就想从她两个儿子中挑一个过继到自己名下,以后孩子的开销,都由他负责,只希望自己老了之后有人给他养老送终。那个时候徐文豪只有五岁,徐文强才一岁。邱玉梅犹豫再三,想着徐文强太小,不能离开自己,便答应让徐文豪过继到他名下,但前提是要孩子点头答应。
他高高兴兴地跑去看孩子,还买了一堆的零食。没想到这孩子连零食都不要,就是不肯点头跟他走。他当时怎么也想不通,这孩子宁愿待在家徒四壁、四面漏风的土坯房里,常年过着窘迫日子,也不愿跟他走。
后来,他渐渐明白了,这孩子是真懂事、真孝顺,少年老成。他不在意自己吃得不好、穿的都是旧衣服,他只想孝顺父母,照顾年幼的弟妹。
所以,再后来他也不强求过继孩子这件事了,心疼孩子,就定时给他们送些衣服吃食。
到家了有人热饭,邱玉顺便去厅堂等着。他坐在长椅上,点一支烟,抽了一口,一只手肘撑在椅子的扶手上。他也确实累,跑了一上午,现在终于可以踹口气,休息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