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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自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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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午餐尤其丰盛,桌上不再是纯素的一菜一汤,多了两道荤菜:韭菜炒螺蛳肉和红烧鲫鱼,都是徐文俪做的。
邱玉梅忙到十一点半,被徐文强叫回来吃午饭,她在桌边坐下,先拿起自己的搪瓷茶缸灌了一大口凉茶,又瞅到桌上的一桌菜,比平日丰盛许多,便笑盈盈地看向还坐着的宁夏:“你们今天下河了?”
“嗯。”宁夏点点头。她已经在这里坐了两个小时了,一会儿看着门外的鸡嬉戏追逐,一会儿看厨房里的人忙出忙进,就她最闲。
邱玉梅并没注意到她脚上的伤。她左脚虽然搁在小凳上,但脚穿在鞋子里,脚底上贴着的创口贴直接被挡住了。
邱玉梅见她百无聊赖的样子,便说道:“去端饭吧。”
“他们会帮我端出来。”宁夏坐着没动。
邱玉梅见她今天这么安静,有些反常,再想起前两天她高烧才好,怕是又生出什么毛病了吧,急忙关切地问:“你是哪里又不舒服了吗?”
“她下河摸螺蛳,掉水里了,爬上来的时候,脚底被乌泡的刺划伤了。”坐在桌子另一边的徐文强抢在宁夏面前回答。
“怎么不小心点,给我看看。”邱玉梅起身,拿掉她的拖鞋,低头想仔细瞧瞧伤口,奈何一块创口贴遮住了,只能看到创口贴边缘的皮肤有轻微的红肿。
邱玉梅眼神微敛,问道:“伤口消过毒了?”
徐文俪正好端着两碗饭出来,紧随其后的是徐文豪,手里也是两碗饭。
徐文俪随口答道:“妈,伤口是哥哥处理的。你就放心吧!”
徐文豪闻言,也补充说:“刺都挑出来了,伤口也消毒了。”
“嗯,那就好。你做事我放心!”邱玉梅对大儿子做的事自是没什么意见,只说到:“都坐下来吃饭吧。”
徐文俪将一大碗放在邱玉梅面前,又将一小碗放在桌边,然后给小碗里夹菜。
那小碗宁夏早就眼熟了,是她用过的,白瓷碗上的花纹比其他碗都要精美,上面有一圈缠枝花纹。只是不知道这碗是徐家专门为她买的,还是宁夏的爸爸送她来时一并带来的。
“我不要吃鱼。”宁夏赶紧开口道。
徐文俪拿筷子的手立刻顿住,看向宁夏。
邱玉梅闻言,温声劝道:“宁夏,你过烧,人还很虚,鱼最适合滋补了。”
连家家也劝她吃鱼。
好在她知道家家不是个勉强人的性子,便解释道:“鱼刺多,我怕卡喉咙。”
一旁埋头吃饭的徐文强突然出声:“不吃拉倒,我钓的鱼,才不稀罕给你吃呢!”语气里有些埋怨她不识好歹。
宁夏忍不住因他这么幼稚的话好笑,心里骂了一句“小屁孩”,嘴上却笑着说:“那你多吃点!”
“你还是过来自己夹菜吧!”徐文俪想了想,改变主意。
宁夏答应了一声好。徐文俪过来将她扶到饭桌边坐下,又将小碗放在她面前。
宁夏低头扒饭。
徐文强夹了一块鱼肉放到嘴里,嚼了两下,然后很享受地评价道:“姐做的红烧鱼,味道简直好极了,外香里嫩,回味无穷!”
这话初听来是赞赏徐文俪的厨艺好,但徐文俪听得出来,老三的本意不是想表达这个。
老三平时都是个很吝啬赞美之词的人,再说他吃惯了她做的菜,再好吃的菜也吃不出什么好味道了。他无非是想赞自己钓的鱼味美,亦或者是想刺激不吃鱼的宁夏,让她尝尝鱼的味道。但让一个不吃鱼的人吃鱼,这鱼的刺多也是该顾虑的,万一鱼刺卡喉咙了,也是很头疼。
思前想后,徐文俪决定还是不要让这万一发生,便提醒道:“吃鱼还说话,也不怕卡喉咙。”
她不说还好,刚说完,徐文强果真被一根鱼刺卡住了喉咙,咳了好几声还是没好,憋得小脸通红。
邱玉梅急了,赶紧起身把徐文强拉到门口,还拿了一个手电筒帮他查看嘴里的鱼刺。徐文豪和徐文俪都去了旁边帮忙,宁夏也不好意思再吃,停了筷子,在餐桌边坐着,目光注视着门口徐家人的情况。
还好,鱼刺很快被取出,一场虚惊就此结束,大家又回到桌边吃饭。受惊吓最大的徐文强因为鱼刺卡喉,那条鱼他再也不动筷了,也不再讲话。邱玉梅没有让他吃鱼或者不吃鱼。
气氛归于宁静,只有碗筷碰撞声和各人的咀嚼声。
宁夏好胜心强,本来被徐文强的话刺激,想尝一口鱼肉的,她还没来得及动筷子,就被徐文强鱼刺卡吼后那憋红的脸吓得心有余悸,庆幸还好自己没吃,现在更是连鱼汤都不敢喝一口了。
鱼没吃,螺蛳肉倒是不错,和韭菜混在一起炒,吃起来满口鲜香。宁夏觉得自己这次受伤也算值了,没有白受一场罪。
只两三日的光景,宁夏脚上的伤口就愈合了,只不过还不能沾水。
徐文豪还是建议她尽量少走路,以免伤口迸裂。宁夏嘴上骂他啰嗦,但还是乖乖照做。谁让他是未来著名的外科大夫呢!
这几天,徐家三兄妹进进出出的忙,她都看在眼里,他们不仅要负责家务,还要出去帮大人干农活,却没有一点怨言。外面忙完了回家,还要负责做饭剥棉桃、晾晒棉花等。
徐文豪和徐文俪两人每天都会抽出时间来写作业,徐文豪更是在剥棉桃时翻出一本解说人体穴位的书看。那书看起来纸质泛黄,页脚卷曲。这么破旧的书,却被他当宝贝似的,不允许任何人碰。徐文俪写完作业,会看一会儿电视。徐文强还没上过学,干完活会躲在房间里,拆装那台旧收音机。
宁夏忽然觉得自己好羡慕他们。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爱好,并乐此不疲地沉浸其中,不被任何人打扰。他们的父母忙着干活挣钱,但在关键时候会表达对他们的关心,但对于他们的爱好从不加阻拦。这样的家庭氛围,难怪能培养出国家未来的栋梁之才。事实也确实如此,他们虽然出生在贫穷的家庭,却在长大后,各个都在自己的领域里发光发热,有所建树。
反观她自己,她觉得在现实世界里,她就像一个生活在囚笼里的囚徒,她不用去做饭洗衣服,不用做任何的家务,每天有营养的饭食供应,却不让她闲着。爸爸给她买了一堆的学习资料,她每天的任务就是完成那些学习作业。而这些作业让她感到厌烦。因为做错一道题,她会被责备,并被要求罚写一页。如果当天没完成,作业不会少,第二天除了补第一天的,还要完成新增加的,甚至还会被拉出去罚站。学习对于她而言,不是快乐的,全是负担。
这天夜里,她和徐文俪卧床聊天。她问她:“你觉得你每天做这么多事,辛苦吗?”
徐文俪笑着摇摇头:“事很多,也很累,但我一点也不觉得辛苦。因为我能帮妈妈分担这些工作,我觉得很开心。”
宁夏听完,叹了口气:“我也想能帮我爸妈分担,可他们只让我学习,学这学那。平时要写学校作业和爸爸布置的课后作业,周末要上各种兴趣班。”
徐文俪笑道:“你知道你像什么吗?”
宁夏一头雾水地看着她:“像什么?”
“在古代的话,你就像个富家的千金大小姐。不用干任何苦力活,只要负责学习各种才艺,然后成年了,就给你找个门当户对的少爷结婚。”
“你才是千金大小姐!”宁夏佯装愠怒道。
“你别生气嘛!我还没说完。”徐文俪赶忙安抚。
“那你说呀,你也觉得我爸的做法是对的吗?”宁夏不耐烦道。
她是知道妈妈对爸爸做法的态度的,妈妈经常吐槽他,两人也因此经常针尖对麦芒,吵得不可开交。只是,同一个人,在少年和成年时期,对一件事的态度会有很大不同吗?
“我个人是不赞同这种做法的。”徐文俪继续说道:“首先,这不是在古代,你也不是千金大小姐,没有那么多奴仆给你做饭洗衣服,你以后还是要学会这些基本的生活技能,这些技能还是早些学会比较好;其次,你爸爸只注重提高你的学习成绩,忘了培养你的学习兴趣,这会让你产生厌学情绪,而且,只学习不给玩的时间,要么你服从,你变成个书呆子,要么你跟你爸对着干,你变成了一个叛逆少女。两种结果,都好可怕!”
徐文俪说着,不禁叹了口气,替宁夏扼腕。怎么会有这样的爸爸?
宁夏说的话其实已经是轻描淡写了,罚作业、罚站的事都没有提。但这丝毫不影响徐文俪对这件事的的剖析,她分析得很透彻,很有道理,宁夏深以为然。
“我觉得我被爸爸堵在了一个死胡同里,我想走出去,但他就死死地堵在胡同口,不给我出来,我好无助。我想唯有我完全服从他,适应在那个死胡同的生活。”
徐文俪沉默地听着。
“我想自救,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宁夏越说越觉得委屈,眼泪不自觉地溢出眼眶,鼻子也开始不通畅了。
她抹去眼角的眼泪,又跪坐再床上醒了醒鼻子,等鼻子通畅了,见徐文俪还没有说话,以为她睡着了,扭头看向她,看这人还醒着,便说道:“你给我点建议呗。”
宁夏头顶一盏白炽灯透着昏黄的光,遮住了徐文俪的脸。
徐文俪两手枕在后脑勺上,转头与她对视,脸隐在一片阴影里。
她并不回答宁夏的问题,而是问道:“你觉得你爸爸是个什么样的人?”
宁夏想了想,回答:“脾气大,经常对我发火。”
“还有呢?”
“脾气急躁。”
“还有呢?”
宁夏失语,回答不上来。
徐文俪弯起一边嘴角笑了笑:“你都没搞清楚你爸爸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怎么自救啊!”
宁夏垂眸,她承认自己从来没有思考过这样一个问题。面对爸爸超高分贝的言语轰炸,她已经练就一套充耳不闻的本事,但这解决不了问题,只能保证她脑子不会被他逼疯。
“你快说呀,别卖关子了。”宁夏急切道。
徐文俪看出她的兴味,不急不慢地说道:“其实,你爸爸是个大脑很简单的人。”
“怎么这么说他?”宁夏惊愕。
徐文俪笑道:“意思就是,他是一个低级动物。不用脑子,只会用蛮横地方式解决所有问题。比如,你不想学习,他对你发火;你作业写错了,他对你发火。”
“对、对,就是这样。”宁夏连忙赞同道。
徐文俪笑笑,继续说:“还有,他很情绪化,任何他觉得不满意的事都可以激起他的坏脾气。你越是与他对着干,他就会竖起一身刺,扎你,扎到他解气为止。”
她说着,还伸出一根纤细的食指戳了戳宁夏的肩。
宁夏并不介意,追问道:“那我该怎么办?”这是她最关心的问题了。
“你知道什么东西是可以适应任何形状的吗?”徐文俪不急不慢道。
“又卖关子!”宁夏已经没有耐心跟她玩猜谜游戏了,她想要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