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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镜中人相看人中镜(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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鸦雀无声。
相比于棠梨仙君在兰陵瞥见的细橹小缝,昆仑镜则更加细枝末节,直接把三人之间的前因后果一帧不落地展现在众人面前,如此血腥,如此罪恶。
初见沈世安的第一眼,沈云初便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弱的熟悉之感。他当时只顾着诧异,全然没把自己的心头异样放在心上。
可直到看见沈世安这般壮烈悲惨,无不冤屈地死在南宫甫一的阴谋之下,除却滔天之惊讶,沈云初更是感到心脏一痛,竟是同当时的沈宴有些相似,像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相依的亲人在自己眼前陨落,他却无能为力,刚要伸手,才恍惚想起,一切不过是两百年前的幻影。
不知是不是知道了前因后果的缘故,如今再一次看到沈世安在他面前穿心而死,沈云初举止反常,一颗常年来古井无波的道心颤颤而动,仿佛镜中人并非是两百年前的青荷仙子,真的是他的哪位故人。
细无声、却很凶狠的悲伤像海浪一般席卷而来,打得沈云初猝不及防,只好死死咬住嘴唇,这才保持了清醒。
盛泊尔很快就注意到了沈云初的异样,又很快敛去惊讶神色,压低了声音,在沈云初耳边缓缓道:“师尊怎么了?可是……吓着了?”
沈云初稳住心神,眸光一闪,不久道:“无事。”
众人刚刚才看到真相,还是如此这般血淋淋、不可思议的真相,神色呆滞不知所措也是情理中事。可诚如人言,修真界个个眼明心亮,等这阵儿诧异过了去,深知玄武堂已经是风中浮萍,他们这些个聪头精脑便赶紧着下了论断,顷刻之间站了队。
钟韬不愧为修真界第一溜须拍马之人,才过片刻,还未等其他人做些什么,他便“嗖”地一下站到了一箭天城的旁边,横眉一竖,端的是义气凛然;双目一瞪,有的是三分魄力,旋即便抬起了手臂,指向江岱,大喊一声:“好啊!原来你这厮竟是奸佞之后!”
“枉你还自称‘仙门之首’,我呸!你这腌臜,骗得我们好生辛苦!”
钟韬这话一出,底下人便纷纷会意,璇玑阁已经归顺了一箭天城了。
正所谓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那些个原本就不是诚心投靠,只是碍于玄武堂威压的下宗门齐齐出来跳脚。霎时间,昆仑镜之内乱作一团,吵吵闹闹:
“说的对!玄武堂不配为人!该打该杀!”
“我举报!江汤曾经胁迫我宗割让大片土地,事后还不知足,逼得我在兰陵无法生计啊!”
“还有我,江汤曾经看上过我新过门的爱妻,逼我献之,才肯绕过我整个门派的命!可怜我那爱妻,不堪受辱,自断性命啊!”
“诸位,你们可还记得七星宗?江家人作恶多端,两百年前江冠知灭山水涧满门,他江岱如今就灭了七星宗满门啊!若不是今日东窗事发,谁知道我们这些人会不会被殃及?我支持一箭天城替天行道,杀之,以卫正道!”
“我支持!”
“我也拥护一箭天城!”
“请一箭天城登顶人极,承仙门之首一位!”
“……”
江汤做过的恶是真不少,他本人亦是不拘,任凭人言。从前没有传出来是碍于江岱和玄武堂,如今偌大靠山一倒,他那些风流债便一股脑地被抖落了出来,配上这新鲜出炉的“杀手足”之罪名,倒显得“锦上添花,如虎添翼”。
玄武堂这仙门之首的位置坐久了,习惯了簇拥溜须,最是骄傲自满,哪里想过他们会有现在,众人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淹死他们的场面?
江岱的这些兄弟里,只有江繁楼还算温润,如今被逼得急了,脸色竟比他身旁的江汤还要黑上几分,攥紧了拳头,只片刻便忍不住了,想反驳些什么,想了半天却实在不知如何开口。
——他们都知道,镜中皆是真,人言……亦不假。
人生喧闹之中,大家只管唾沫横飞,却无人注意到在看到沈世安惨死的那一瞬间,江亭律那一双星目竟瞪得像是要撑破无暇眼眶,浑身上下再没有一处动作,良久无法回神。而等到他能稍稍动一动了,也不过是垂下头,茫然若失地看向地面,随后……看向江岱。
他眼神里的情绪太过复杂,盛泊尔和沈云初同时望去,也只能解读出愤怒悲伤、震惊这简单的几种。
江岱别过头去,没有回应江亭律的眼。他阖上眼眸,默默承受着众人的骂辞,心头涌上一丝别样的情绪,不知算不算后悔……或者说,是在后悔当年的夜,后悔当年红账暖香,美人失神。
千凤箬跑到江岱面前,老鹰护着小鹰似的,张开双臂把江岱护在身后,以一人之力对着面前的百余人,费力地喊道:“你们做什么?纵是有罪,也要等过三审,岂有滥杀无辜之理?”
“无辜?!”钟韬又跳了出来,不顾危险费尽力气挤进人群,非要站在白鸿儒看得见的地方,对着千凤箬喊了回去:“你哪只眼睛看到他无辜了?啊?”
“如此罪恶滔天,即使是过了三审,也是扒皮抽筋都不足为过!”
“那也不能滥用私刑……”
这当口,乃是在新任仙首面前表现自己的好时机,更是他们这些下宗门翻身农奴把歌唱的好时机,指不定人家一箭天城一高兴,他们就成了上宗门。
眼看着钟韬一人占了大半风头,下宗门里有人急了,眼神一转,无意之间瞥见了江亭律,忽然心生一计,趁着江亭律不查,绕到他身后一把将雪亮发光的剑架在了他脖子上,大声道:“他们江家杀了这么多人,就算是灭九族十次也不足为奇!今日我就替天行道,先把这小孽种送进地狱,告慰沈仙师在天之灵!”
江亭律还沉浸在情绪之中无法自拔,直到那人在他耳边大喊大叫才反应过来。见江亭律被人挟持,江繁楼瞳孔一缩,蓦地道:“律儿小心!”
江繁楼这一声“小心”,倒是把两眼禁闭的江岱叫醒了,倏而神色紧张,紧紧盯着江亭律脖子上的剑,身体微倾,仿佛要去拦下。
这边十二花渡也不是吃素的。别的他们倒是管不着,也不好管,可看到姑爷出了事,段正元眉头一皱,迅速地同那边的盛泊尔和沈云初交换了眼神。
陡然之间,碧霄和龙泉并侧横立,浮在挟持江亭律的那人身前。
那人头脑一懵,抬头看见段正元的身影,这才反应过来,紧绷着不敢动作。
段正元道:“凤箬掌门言之有理。纵使罪孽再深,也要过了三审三问才能量刑,不然岂不是滥用私刑,让人看咱们修真界的笑话吗?”
段正元这话倒是对了净法禅寺那些和尚的头。头上顶着六六大顺的方丈“阿弥陀佛”了一声,道:“段施主所言甚是,上天有好生之德,万万不可逆天而行啊。”
黎长安坠在白鸿儒身侧,本想着先了结了江亭律也算是好事一桩,闻言蹙了蹙眉,对白鸿儒低语:“宗主,要不要我动手?”
白鸿儒没有看他,黎长安便识趣地闭了嘴。
之前在蠡城之时,他们同沈云初闹了很大的不愉快。如今情势明朗,一箭天城乃是众望所归,必然是要做仙首的,此后必定人才济济向北流了。只是旁人虽有旁人的好儿,白家双子还是最希望沈云初能够弃暗投明,来做他们的入幕之宾。
于是白伯行有意奉承着,忽而道:“棠梨仙君怎么看?”
沈云初愣了一下,旋即道:“自是同意凤箬掌门。”
白伯行便笑了一下,道:“好,那就听您的。”
有人道:“既然如此,国不可一日无君,还请白宗主为仙首。”
有人附和:“是啊是啊,一箭天城一骑绝尘,乃是上佳人选!”
众人开始巴结上了一箭天城不说,更有甚者,见白伯行有意于沈云初,竟帮着劝沈云初去做一箭天城的长老。
于是,刚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顷刻间便成了笑脸相迎。
人人得意洋洋,全然忘了自己方才有多惶恐,多震惊,多害怕。
吵吵闹闹间,幕后功臣沈宴竟是从“天”而降,落在了一片无人之地。
见到沈宴,白鸿儒这才神色一舒,缓缓道:“白某多谢厚爱,必当尽心尽力,同心同德。”
他走向沈宴,边道:“奸佞难除,多亏宴先生助我。如今众人皆在,白某便请宴先生,任我一箭天城长老之位。”
众人看向沈宴。
沈云初警惕起来。
沈宴瞥了白鸿儒一笑,轻蔑一笑,“不稀罕。”
“……”
“???”
“!!!”
“听不懂啊?”沈宴看向白鸿儒异彩纷呈的脸,忽而仰天长笑。
——“你以为玄武堂倒了,你一箭天城就能做仙首了?”
“做梦!”
【下章揭绾妈和江岱的那一夜以及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