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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偏逢雌蕊暖冰河(下) ...

  •   江冠知伸出的那只想要推门的手僵在半空。缓过来时,他听见里头有人在说话,有些嘈杂,仔细听来,还是能听清那道荷花一般清澈的声音。

      那是沈世安在说话:

      “嗯?你说兄长写的仙注?”大殿之内,沈世安醉得不清,意识涣散,摇摇晃晃想要起来,却实在无力,折腾几次,到最后只能老老实实地趴在南宫甫一摆好的蚕丝枕上。

      不知道是谁在陪他喝酒。那人显然是个老手,千杯不醉,见沈世安被灌醉了,贼眉鼠眼地看着他,道:“对,就是仙注,世安兄知道在哪吗?”

      沈世安反应了很久,缓缓道:“不知道。”

      那人笑了,道:“啊,那,能不能找给我呢?”

      “嗯?你说要我给你找?为什么……”

      听到这里,什么意思再也明显不过。南宫甫一到底是沈世安的亲传弟子,虽然不爱听他那些大爱之言,可别人在面前欺负他师尊,他总归忍不了。

      “这位宗主,趁人之危可不太好吧?”

      那人本就没把他放在眼里,闻言只是很轻蔑地扫了他一眼,冷声道:“大人说话,你难道不知道不能插嘴吗?”

      旋即又笑开了花,引着沈世安道:“你看呀,我们是好友,你有什么好的,是不是也要给我看看?”

      沈世安眨了眨眼。

      那人又道:“哎呀,我就是要借来看看嘛。”

      “哦……那你要的话,给你就好了,给你就好了……”沈世安阖上眼眸,似是困意袭来,“南宫,你拿给他……”

      南宫甫一瞪着沈世安,并未动作。

      那人见南宫甫一不动,站起身来,指着他喊道:“喂!你没听见他叫你去拿吗?快去啊!”

      南宫甫一未露怯色,背对着他,兀自给沈世安披了一层外衣,淡淡道:“我不知道在哪。”

      “不知道就去找啊!”见他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那人直接拽起了南宫甫一,推搡着将他赶出去,“快去快去,这里有我呢!”

      南宫甫一皱了皱眉,最后瞥了沈世安一眼。那人睡得香甜,并不知道刚才自己说了什么,应答了什么。

      推开门,见到的是同样一脸复杂的江冠知。南宫甫一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兀自走出来,又关上门,漫不经心道:“他说,沈世平留了一本仙注。”

      江冠知没答话。

      “有了仙注就能飞升,”南宫甫一自言自语道,“他是个傻瓜,不知道会便宜谁。”

      他好像真的是在自言自语。也不用江冠知回答什么,自己轻飘飘走了。

      这一段看得人哑口无言。钟韬连连“啧”了几声,感叹道:“还真有仙注!”后来想起江岱一行人还在身边,蓦地闭了嘴,讪讪看向他们,直到确认他们不会搭理他才放心,舒出一口长气。

      段正元道:“难道,这仙注真的给了他?”

      白伯行轻笑一声,道:“非也,他也算是个倒霉的,南宫甫一一直不回来,他就一直在这等,等到沈世安醒了酒,想起了方才的事,把他赶了出去,再也不让他进来了。”

      “至于仙注最后到了谁手里——”他若有深意地看向江岱,倏而沉声道:“不急,先看着吧。”

      不知什么时候起,南宫甫一和江冠知走的越来越近。他们两人不熟悉还好,一熟悉了,竟发现有很多想法都一拍即合,简直相见恨晚,于是拉着沈世安一起,又结拜了。

      然而,这并没有带来曙光。在此之后,南宫甫一和沈世安争执的次数越来越多,几乎到了不可开交的地步。那天夜里,沈宴躲在大殿门前,等到南宫甫一出来,话里话外想把他排挤走。

      南宫甫一冷笑一声:“你以为我愿意留?”

      随后,他便卸任了沈世安亲传弟子的位置,跟着江冠知回了蠡城。

      玄武堂使刀,但也太过于依赖长刀带来的力量,依赖灵流。他们基础不实,更不习惯近身作战,遗憾的是一直未能突破。

      可南宫甫一是个用剑的,江冠知又不是那奇人,因而一直未能达成心愿。

      这时,十分默契的,他们想到了同一种办法——仙注。

      “你要去偷?”南宫甫一轻飘飘道,“为什么不能直接夺过来?”

      江冠知立马挥手,道:“不是偷,是借,借来看看,我就还回去。”

      “为什么不夺过来?”

      “……”江冠知顿了顿,幽怨地看了南宫甫一一眼,道:“世安到底是我们结拜过的兄弟。”

      “呵,”南宫甫一放肆一笑,这一刻竟是很看不上他,低声道:“矫揉造作。”

      也不知江冠知听没听见,他只是叹了一口气,仿佛真是被逼无奈之举,兀自道:“明日我们便出发,我去大殿,你去藏书阁,我们分头找。”

      南宫甫一没有回应,转过身出了门。

      不得不说,江冠知和南宫甫一之间有着非同寻常的默契。他们谁也没说什么时候走、怎么走,可到了第二天一早,两人各自牵着马匹在门口碰面的时候,竟是互相一愣——连他们自己都不相信,原来彼此能够默契至此。

      众人被江岱困在昆仑镜里,照理说,气氛应是很紧张的——而在这之前,也确是如此。可看到江冠知和南宫甫一双双错愕的表情,就算被困镜中,也不乏豁达开朗之人,蓦然间哈哈大笑起来。

      这“豁达开朗之人”,自然少不了十二花渡。盛泊尔立马看向沈云初,笑道:“师尊,你有时候看见我,也和他们一样。”

      沈云初皱了皱眉,仔细看了盛泊尔一眼,道:“有吗?”

      盛泊尔无不认真地点了点头,神色诚恳。

      段正元难得加入他们,瞧了瞧沈云初,莞尔道:“嗯,铭儿说得对,不过我觉得,贞廉还是和沈仙师像。你看哈,沈世安有徒弟,贞廉也有;沈世安有好友,你也还是有。你看你和应元,不就和他们一样……”

      另一头安静听着他们说话的段钰插嘴道:“对对,师尊,而且您也姓‘沈’,真的是很像!”

      不知段白溪怎么想,可盛泊尔一听到“应元”两个字,眉头一皱,霎时间一个头比两个还大,只好让段正元别再火上浇油,立马打起了哈哈,一手指向那边的沈世安和南宫负甫一,一手搭上沈云初的肩头,妄图以此来吸走棠梨仙君的注意。

      “哎呀,你们快看,他们说话了!”

      认识到这一点的两人却很别扭,像是什么不能说的顽疾一般让人不愿提及。

      江冠知立马别开了头。他朝前走了几步,出于礼数,虽未回头,还是扔了一句“走了”给身后的南宫甫一,随后,御马北上。

      抵达兰陵是在夜里。

      二人熟悉山水涧戒备,很容易地翻身进了去,相视一眼,旋即兵分两路,各自散开。

      沈宴的目标在于玄武堂,因而两人分开之后,镜中所看到的只有江冠知的身影。

      大殿之内寂静异常,江冠知却是小心,在墙角徘徊半晌,确定了此时此刻无人经过打扰,才放心地跳了下来,轻功不差,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他很快翻身进了大殿,不知是不是心有虚愧,蓦然之间,又如同鬼魅一般躲进顶梁柱的阴影之中,未敢直接投身于光明之下。

      山水涧大殿之后有个不大不小的仓库,里面尽是些天材地宝,这几日往来恭贺的人多,贺礼也就全部堆在了这里。沈世安一忙起来就容易忘事,或许会在盘点这些好东西时随手把仙注放在这。

      江冠知停了一小会儿,眼神逡巡一周,眼见那库房的小门没有上锁,心中暗叫一声“好”,一时雀跃,又见空旷大殿确实无人,便转身走了出来,大刺刺向里头走。

      谁知刚走到库房门前,身后竟然传来沈世安疑惑不解的询问:“冠知?”

      江冠知蓦然愣住,浑身僵硬得像是身旁的顶梁柱,额间冷汗猝然冒了出来。他心脏狂跳,仿佛再也不受血肉之躯阻挡,下一瞬就要破胸而出。

      沈世安见他没有回头,皱了皱眉,向前走了几步,又问道:“是你吗,冠知兄?”

      江冠知睫毛不住扑簌,用尽全身力气稳住心神,咽了口唾沫,背对着沈世安扯了扯嘴角,兀自扯出一抹看起来还算正常的笑,才堪堪回过身去,眨眨眼道:“原来在这,我进来的时候还以为没有人。”

      他的心跳地还是厉害,连带着声音都有着止不住的颤抖。沈世安合该是听出了什么,皱起的眉放不下,打量着他,“我……最近太累了,刚刚在整理东西,不知不觉就睡着了,若不是你来,我估计要在这睡一夜了。”

      “怎么没叫人通传?”话一出口,他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额……可能也有,是我没有听到吧。”

      这人明明已为人夫,又为人父,乃是一宗之主,可有些时候却实在稚嫩。江冠知忽就不慌乱了,反而道:“不不不,确实是我没叫人。我,我……”他看着沈世安,“我来,是想求你。”

      沈世安眼里闪过惊诧,道:“这是什么话?什么求不求的,有什么事,说就是了。”

      江冠知有些局促,嗫嚅半晌,才道:“我就是听说,大哥飞升之前,写过一本仙注。我是想……是想借来看看。”

      “你能不能……”

      他没有说下去。在他心里,一直把沈世安当作他没有血缘、却胜过血缘的兄弟,十几年来,他们惺惺相惜,从未有过什么你强我弱,你尊我卑的时候,因而他实在不习惯,也刻意不去习惯沈世安已经成了上宗门的宗主,和他已经是云泥之别。

      沈云初摇了摇头,“什么仙注?兄长一心向道,甚少插手红尘诸事,并没有留下什么,冠知兄是从哪里听到的?”

      江冠知的心登时痛得不轻。

      真的不一样了。时移世易,物是人非。

      他很想说,他不是道听途说,是你自己说的。

      在那天夜里,他好不容易整理好心情,带着世上最炽烈坦诚的祝福来到山水涧的那个晚上,是你自己,亲口对上宗门的宗主说的。

      可你现在说没有。

      对着他,斩钉截铁地说,没有。

      他盯着沈世安毫无愧疚的脸,那张脸的主人不会知道,他的双拳被他握有多么坚硬,青筋凸起。江冠知身上所有的热都散了去,只剩下一具冷冰冰的躯壳,盯着同样的、在他看来冷冰冰的人。

      他忽然很想问沈世安,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瞒着我?

      年少相识,八拜之交,难道只有我一人被困在其中无法自拔?!

      “宗主,不好了,不好了!”

      命运没有给他机会。山水涧的小修士跌跌撞撞地跑进大殿,看见江冠知也在时,愣了一瞬,又想起事关紧要,紧急着跑到沈世安面前,大声道:“镇妖洞破了!”

      “什么?!”

      镇妖洞里面尽是些千年老妖,百年恶魔。人魔两界入口本就有了裂缝,若是这些东西被放了出来,不仅方圆百里不可活人,魔界还会有所感应,届时撕开裂缝,万魔降世,人间必定血流漂杵!

      沈世安蹙起眉头,手握上三九,转身对江冠知道:“不管什么都先放一放,镇妖洞破,除魔要紧,快随我去!”

      江冠知立马点头,“好,咱们走!”

      两人急急赶来时,已经有十几头妖魔鬼怪破洞而出。沈世安呼出一口气,确认以他一人之力怕是无法转圜,于是派了一队弟子去请其余上宗门相助,才安心飞身而上,与那千年老妖恶斗。

      看到这里,众人全都提起了心。就是这场恶战,沈世安死于他所豢养的魔物之手,沈氏一族全军覆灭。

      千凤箬有些不安,趁人不查悄悄走到了江岱身侧,顿了顿,低声道:“宗主……”

      “无妨,”江岱盯着沈世安的影子,淡淡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凤箬张了张口,却是无声,最后也只是回到了她的位置,只是不安地抚上鸾冰。

      孀桃注意到了她的不安,刚想上前,却被香叶一把拉住了。

      香叶是她的近身侍女,打记事起就跟在她身边,胆子不算大,却很细心温和,平日里照顾她的起居琐事。孀桃这次本没想带着她来,可香叶不知从哪里听说了她在论道会上差点被江玉蓉伤到的事,这次一定要跟着来。

      香叶眼神闪烁,大概是被那些妖魔鬼怪吓到了,拉住孀桃,语气有些害怕:“小姐,我有点儿害怕……”

      孀桃笑了一下,安慰道:“别怕,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那头沈世安和江冠知已经厮杀了整整四个时辰。越来越多的宗门赶来,上宗门全部就位,抱雪峰来得最早,已经陪着沈世安战斗了许久。

      江冠知有些脱力,握着玄武刀落到地上,喘着粗气。待到他再想冲上前去,忽而肩膀被人按住,蓦地回头,神色一惊:“你怎么在这?”

      南宫甫一瞪了他一眼,愤怒道:“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我们是来拿仙注的!”

      江冠知回头看了一眼沈世安,道:“我知道,可是……”

      “是我放的,”南宫甫一道,“我放了这些东西来引开他的注意,本想着你能知会,谁知道你竟跟着来了,蠢货!”

      一听是南宫甫一放了妖魔,江冠知眼眸睁大,大声道:“什么?!你怎么能这么做?你知不知道里面……算了,我不管你是因为什么,祸已经闯下了,我要去帮他!”

      “你!……”

      南宫甫一简直要被他气到吐血,心里不知骂了他多少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看着已经飞到沈世安身边的江冠知,眉头一皱,心念一转,跟了上去。

      沈世安一直在和那最难缠的老妖对抗,打了四个时辰,终于让他精疲力竭。没多久南宫甫一也出现在他眼里,沈世安无暇分身,只是对他淡淡一笑,旋即集中精力,想要将这老妖一击毙命。

      “南宫!”蓦地,沈世安叫住了他,“咱们这样下午不是办法,它已经没有力气了,等下你来我身旁引开他的注意,我来刺他!”

      南宫甫一咬住下唇,垂眸一瞬,顿了顿道:“好,我来助你!”

      南宫甫一即刻提剑,佯装要刺那老妖,它果然上当,偏过身去,魔爪伸向他。沈世安抓住时机,陡然之间冲到南宫甫一身后,找准它妖丹之处,作势就要刺出。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南宫甫一却没有躲开。

      沈世安眉头一皱,“南宫,你……”

      不等沈世安说完,他不按计划,转到沈世安身后,用灌满灵力的手一把抓住了他,猛地将他推向前!

      魔爪穿过了沈世安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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