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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偏逢莲蕊暖冰河(上) ...

  •   看门那修士先是一惊,反应过来后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看起来像是没直面过这种境况,分明沈宴是在骂江家人,却像是在给他自己泼脏水,颇有些羞赧。

      见人潮纷纷议论起来,顾不上别的,他壮了壮胆子,对着白鸿儒一行人大喊道:“你瞎说什么呢?你再污蔑我们宗主,我就要打你了!”

      这“打”字甫一落地,白鸿儒和沈宴还未放在心上,黎长安倒是蓦地拔剑,对着那小修士,恶狠狠道:“放肆!尔等鼠辈,岂敢碰白宗主一身衣袍?!”

      他们俩这一喊,竟是把江汤和江繁楼给喊了出来。江汤是个急脾气,也是个暴脾气,向来就事说事,从不拖后。见一群人围在门前,他面色沉了下去,浓眉蹙起来,快步走上前去,边道:“怎么回事?”

      小修士见他来了,登时像是看到了救星一般,连忙跑了过去,指着身后一群人道:“报!他们说是收到了一箭天城的信,所以才来咱们门派的!”

      “一箭天城?”段正元皱了皱眉,对段钰低声耳语:“咱们收到的那信,是一箭天城的?”

      段钰摇了摇头,道:“并非……师尊也是吗?”

      沈云初亦道:“我的也不是一箭天城的,不过,现在大多数人都断定,是长安。”

      那头江繁楼眼中闪过一丝不妙之感,趁人不注意,瞥了白鸿儒和他身边的沈宴几眼未敢轻举妄动,笑呵呵道:“哟,既然是长安来信,怎么来我这小小兰陵了?”

      沈宴轻笑一声,道:“来兰陵,自然是有道理的。”他掸掸身上莫须有的尘土,看起来并未将这两个位高权重的人放在眼里,稍稍打量了他几眼,便轻飘飘道:“江岱呢?还有他那孽子,怎么不见出来?”

      “竖子放肆!”江汤立马怼了回去,厉声道,“如此口无遮拦,野蛮做派,难道没人教过你礼数吗?”

      “礼数?”沈宴阴恻恻地一笑,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礼不礼数我不明白,不过,倒是有人教过我,想要的东西就一定要抢来,若是抢不来,”他若有深意地抬头,看了头上“玄武堂”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一眼,旋即又垂下头,悠悠道:“便是赶尽杀绝,也绝不放过。”

      沈宴动作明显,这当口,就算傻子也能听出来,他这番话的弦外之音,便是这仙门之首玄武堂。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可沈宴上来就没给过他们一丝好颜色,连江繁楼都忍不下去了,瞪着白鸿儒和沈宴,低声道:“你待如何?”

      沈宴道:“叫江岱滚出来。不然,我就踩着你们俩这副不值钱的身子进去!”

      沈云初方才只听了沈宴一句话,虽说总觉得在哪里听过,却不敢定夺。现在听他们一唱一和,蓦地,他瞳孔一缩,才惊觉眼前这位神秘的黑衣人便是那位来无影去无踪、身手了得,且对玄武堂与山水涧当年旧事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幕后之人!

      此时此刻,那位幕后之人同白鸿儒并肩站立,举手投足间透露出一股必胜的随意。

      这一刻,沈云初才彻底确信,一箭天城这两年来种种刁难,种种算计,种种胸有成竹的谋略,志在必得的野心,都是因为有沈宴在旁辅佐!

      而现在,他们召集整个修真界的人来玄武堂门前,手握昆仑神镜,还能意欲何为?他要彻底将当年旧事,重现于世间!

      顾不得盛泊尔,顾不得段钰,顾不得段正元顾不得段白溪,沈云初蓦然皱眉,长步一迈,当即冲出人群,霎时间来到白鸿儒和沈宴身前。他深深看了沈宴一眼,意思是认出了他,又转头对白鸿儒道:“白宗主,切莫冲动!”

      白鸿儒实在不知道沈云初是吃错了什么药,明明这十年来都是刚正不阿、嫉恶如仇,可一到了这时候,反而拎不清、道不明,黑白不分起来,一而再再而三地袒护玄武堂,对他这正道的一箭天城倒是再三阻拦。

      棠梨仙君虽难得,但事到如今,他也不想同沈云初多说什么。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届时他成了仙门之首,也不缺九天神使这一位上宾。

      白鸿儒冷静道:“沈宗师,我已经一再对你说明事由,只叹棠梨仙君弃正道不顾。既如此,白某所做如何,与你皆无关。”

      沈云初不甘放弃,还想劝道:“白宗主……”

      “怎么回事?”不等沈云初说完,竟是江岱和江亭律双双来了。江岱扫过一眼众人,倒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神色一惊,不知因为什么,反而将目光放在了沈宴身上,“白宗主这是做什么?”

      见江岱终于出现,沈宴隐藏在阴影之中的眉头猛地拧紧,滔天怒意由内而外地迸发,浑身上下似乎笼罩了一层黑气,瞧上去十分骇人。

      他语气阴鸷:“你终于来了。”

      沈宴开口的刹那,江岱似乎明白了什么,顿了一下,旋即道:“是你。”

      沈宴似乎并不惊讶江岱能够认出他,相反,他觉得江家人生生世世都会忘记当年夜里,他们那狗屁不是的老祖宗所做的混账事。

      好在他有了昆仑镜,

      好在他还能为他的青荷仙子报仇。

      沈宴冷哼了一声,道:“既然来了,废话不多说,那就开始吧。”

      有人问:“开始什么?”

      然而还不等人回答些什么,沈宴手中的昆仑镜登时发出刺眼白光,自他掌心开始慢慢变大,悠悠飘上他们所有人的头顶,到了最后,竟是像一个巨大无比的盘子一般,把他们所有人都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中。

      只听沈宴的声音如洪钟一般穿过人群:

      “两百年前,江冠知同其座下大弟子南宫甫一背信弃义,为夺取仙注,于混乱之中谋杀山水涧宗主沈世安,”

      “拔雾之战后,江冠知恬不知耻,隐瞒当年真相,自诩清白,走上仙首之位,一坐就是两百年!”

      “今日,借上古神器昆仑镜,我便要还山水涧以清白,更是还当年无辜受害的所有人以清白!”

      沈宴话音刚落,所有人只觉得浑身一轻,身边之景不再是玄武堂,而是随着沈宴的话变化无穷。

      狂风之中,担心沈云初小身板会被吹跑了,盛泊尔愣是抓住了沈云初的双肩,将他护在怀里,大声喊道:“师尊小心!”

      沈云初顾不上害羞,亦回头大喊:“我没事!”

      众人处在风暴之中,身子像一吹就跑的云雾一般化作透明,待到他们全然进入镜中,才又恢复了真身。

      沈云初用最快地速度理好了仪容,抬头逡巡一周,这里无人经过,倒是映日荷花开得热闹,心道应当是两百年前,山水涧还未覆灭的时候。

      钟韬吓得面色苍白,慌乱间居然抓住了段白溪,也顾不得是谁,颤颤巍巍道:“怎,怎么了!我死了吗?这是哪?”

      跟着来的还有凤凰岭的女修们,她们还没梨花带雨,钟韬一个男人先乱了阵脚,众人来不及害怕,倒是先在心里笑了他一番。

      净法禅寺的和尚们不能笑,兀自直起身子,念了两句“阿弥陀佛”,倒是显得更加欲盖弥彰。

      段白溪尬笑一声,用了很大力气推开了钟韬抓住他袖子的手,差点儿扯断了衣袍,闪过一丝嫌弃,“钟掌门,我们在昆仑镜里,没事。”

      “昆仑镜?干什么的?”

      “没什么,”段白溪笑了一下,“您看着就好了。”

      段白溪让他看着,却没说看什么,怎么看。

      好在那头很快就传出了人声:

      “冠知兄不必担心,”那人一身白衣,只留给众人一道背影。都说雾里看花美三分,就是这一道简单的背影,众人心中便升起“芝兰玉树、仙风道骨、一表人才”云云的赞美。

      “你我都是亲近的朋友,大可放心,我虽不是什么上宗门,可能帮上忙的,自然不会推脱。”

      盛泊尔挑了挑眉,默默在心中给这位白衣道长发了在他心里最高端的,名为“看着像沈云初”的奖。

      他身后的江冠知倒是被人看了个光,闻言只是道:“大哥被泰岳散人收为徒,山水涧上上下下还指望世安一个人打点,我怎好意思打扰?你有这份心意,我就已经很感动了。”

      江冠知这么一说,大家便全然明白了——原来他身边的这位白衣道人,便是史书列传里被称作“青荷仙子,素袍生香”的山水涧宗主,沈世安呀!

      沈世安死的早,不过,英雄列传看的多了,据说也是一位美男子。如今见到了,众人都默默在心里确信了。

      顿了一下,沈世安也不和江冠知讲究那些拉拉扯扯的东西,笑了一下道:“好。只是,若真有难处,尽管开口。”

      段钰年纪小,向来不关心他们这些早已经死了两百年的人,猛地一下看得发懵,撇了撇嘴,溜到沈云初身侧,低声道:“师尊,这是怎么回事?”

      沈云初盯着江冠知和沈世安,没去看段钰,兀自道:“应该是沈世安和江冠知结为兄弟之后不久。江南一带以云栖抱雪峰为尊,玄武堂当时还是下宗门里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日子大概不好过了。”

      拜高踩低,趋尊避贫,人心向来如此,玄武堂一无上宗门的人脉,二无可以荫蔽后人的仙君,还没有山水涧名声大,自然是不好过的。

      盛泊尔道:“先前爱瞎看,野史也讲那时候抱雪峰吞并了不少江南一带的下宗门,想来江冠知也在担忧玄武堂的存亡吧。”

      无论前世如何,对于他们这些人而言,玄武堂乃是仙门之首,可望不可及的存在,要江家和“殚精竭虑”连在一起,实在是很诡异。段白溪皱了皱眉,不知是不是也不习惯,看向江冠知的眼神有些复杂,时而感到一阵陌生,怪异又迷茫,时而又紧盯着不放,似是故人。

      一切也不过发生在片刻之内。段白溪回过头,道:“没错,我也听说过,想来就是这时候了。”

      昆仑镜是上古神器,在人间流转了上千年,上面所残留的神力不多,又坏了一个小角,因而威力有所下降,不能将所有事情原原本本的展现在众人面前,只能挑着重点来。

      十二花渡交谈间,那头很快就换了场景。这次不是荷花连天的兰陵,乍一看去,江南水乡,诗情画意,街边姑娘哼唱着悠扬的小调,画舫舟船影影绰绰,映在碧水之中,层层叠叠,盈盈荡漾。

      此“陵”非彼“陵”,非是兰陵,而是金陵。

      不用过多猜疑,单看沈世安面前跪着一个满身血污、眉眼狠辣似厉鬼的少年,面对偌大被烧杀抢掠、洗劫一空的府宅,沈云初便明白了,这就是被玄武堂除名的南宫甫一。

      随意一瞥,眼见江岱悄然蹙起眉头,眼神之中闪过一丝不安,沈云初和盛泊尔无声对视一眼,更加肯定。

      “我可以带你走,”沈世安蹲下身子,看向南宫甫一,“但你要答应我,冤有头债有主,切莫不可乱杀无辜。他屠你满门,你杀他全家,若是冤冤相报,我便不会伸出手。”

      南宫甫一的眼神暗了暗,不知听没听进去沈世安的话,反正到最后也只是闷闷地道:“好。”

      沈世安将南宫甫一带了回去,收作亲传弟子,好生加以教养。镜中不知岁月长,他们这些后来人也只能走马观花,匆匆忙忙,从历史裂缝之中挖掘那些不为人知的温情与安宁,仿佛后来事都不存在,那时那刻,那年山中,他们也只是一对普通师徒,月下双酌,雪中执剑。

      或许在两百年之前,在一段现在看来很段很短,却足够温暖的时光里,他们之间的日子也如细水长流,松柏长青,守着无边安详,漫长余生,一眼望去也望不到头。

      不管怎么说,沈世安是个好夫子。他和南宫甫一读书作画,风花雪月,全都教给了他。他教他剑术时,连风都温柔,灵流跟着风顽皮,缠绕上剑身,灵动飒踏。

      可惜,这段时光还是太短、太轻,让人记不得,也念不出什么过分的好儿来,让南宫甫一可以放下仇恨,解开心结。

      沈世平飞升了。

      一夜之间,山水涧的名字,沈氏双子的名字传遍了修真界,曾经的下宗门一跃而上,顷刻间变成了人们口中的英雄,成了上宗门。

      命运弄人。此时此刻,玄武堂忍气吞声,终于甩开了被云栖抱雪峰吞并的厄运,江冠知终于能一马北上,迫不及待地想要告诉远在北地的友人。

      可友人被人海簇拥,没空见他。

      他也没告诉沈世安,他来的消息。

      不知是哪个不知名的夜里,历经风霜的江冠知风尘仆仆,悄然走到了山水涧的门前。其实,他已经在兰陵停了三日,但沈世安不知道,他也只当自己是赶过来道贺的好友,笑呵呵让小弟子不用通传了,他自己进去就好。

      大殿烛火正好,想来是近日往来恭贺的人多,沈世安也精神。

      说来,刚结拜那会儿,他们两人还是尚显青涩的毛头小子。可十几年过去了,沈世安愈发春风得意,而他江冠知,却还在为不被抱雪峰兼并而苦恼。

      现在看来——

      “你说宗主的那个朋友,江冠知?”外头有三两弟子瞎溜达,近来忙着待客,疏于修炼,大家懒待了不少,走在路上扯着老婆舌,“今时不同往日了!你看咱们宗主近来见的人,瞧瞧,可都是上宗门的宗主!我看啊,以后玄武堂就要抱着咱们山水涧的大腿咯!”

      ……现在看来,倒是他高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偏逢莲蕊暖冰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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