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是朵小白花》云朵十三

71、春不渡昆仑照昆仑（2）

　　那人生的高大，块头倒也不小，乍一看他，沈云初微微皱起眉头，不知怎么，忽而就想起昨岁花灯夜，那位赤膊上阵的大汉，也是像眼前这位悄悄跟踪他的人一般人高马大的。

　　“别打别打！”黑暗之中，那人告饶似的挥挥手，语气里带着欢快，莞尔道：“唉，我的信物白给师尊了吗？才一年而已，已经认不得我了。”

　　“是不是早就把我忘啦？”

　　……这声音？！

　　碧霄原本是剑气凌人，威风凛凛，眼看着就要刺他心脏，只是沈云初花眸微微睁大，它便蓦地一栽，“噔”的一声，实打实摔在了地上。

　　棠梨仙君，九天神使，人间第一剑道宗师，手中神兵可谓是上可通天下可掘地，横可劈山竖可如海，出则战，战必胜，哪里受过这种委屈？

　　于是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儿，费力地爬到沈云初腿边，兀自“站”了起来，愣了一瞬后蹭了蹭棠梨仙君的双腿，看起来十分可怜，像是在说：“呜呜呜，你怎么把我摔啦？”

　　沈云初却没空理它。

　　他愣了半晌，久到面前少年……不，已经不能说是从前那个小小少年了。青年面带微笑，谦和到一步一步郑重有声，温柔到目无其他不徐不缓，让沈云初惊讶，也让沈云初恍惚。

　　……是他。也不是他。

　　这张脸明明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浓眉凤目，鼻梁高挺，一切都是原来的模样，却让沈云初倍感陌生。

　　“就是感觉，”他心道，“感觉盛泊尔的表情，太……”

　　他顿了顿。

　　太稳重了。

　　不属于少年人的，像是历尽千帆，喜怒不形于色，只是挂着沉稳柔和的笑，从容不迫，淡淡亦灿灿。

　　只存在于十八岁的沈云初，而不属于二十九岁的沈云初的浅笑。

　　记忆中的小徒弟，从不会特意掩盖自己的情绪。他开心时会欢快的大笑，雁西楼手中握，酣畅淋漓的豪饮。

　　是……他吗？

　　“盛泊尔？”

　　他开口，竟是问句。

　　盛泊尔一愣，眼神中闪过错愕，“师尊……真的不认得我了？”

　　仔细听去，还有些委屈。

　　而正是这两种看起来略显稚气的小情绪，才让沈云初感到心安——是他，是盛泊尔，是他的小徒弟。

　　霎时间，沈云初感到一阵松软，竟不知道怎么高兴才好，反复张口结舌了两三次，连碧霄都已经放弃了撒娇，讪讪挂回了沈云初的腰上，他才憋出一句明明是大人哄三岁小孩子才会说的话：“没有。你……长高了。”

　　这时候，若是再加上他那一双玉手摸摸盛泊尔的头，就再好不过啦。

　　可沈云初没有。

　　月色如许，透不过小徒弟可以形容为伟岸的身影，大片阴影投影在沈云初身上，为他挡住偶然路过的云。

　　很明显，盛泊尔已经高了沈云初不少了。

　　至少，沈云初想，一定有一个头还要多一些。

　　他大概是有些局促，兀自站在一旁，不知道说些什么。

　　都说人心纯澈，历久弥坚，纵使为人处世的方式换了一新，但在沈云初面前，难得的，盛泊尔还是那个会变着法儿哄他开心的盛泊尔。

　　于是轻笑一声，开口道：“嗯？师尊怎么不摸摸我的头了？”

　　“太高了……”沈云初心道，开口却说：“那我现在？”

　　盛泊尔摇摇头，“不给了。师尊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沈云初突然感到很失望。

　　盛泊尔又笑了，倒是毫不忌讳，“师尊总是拿这一句话打发我，两年了，还只会说我长高了。”

　　沈云初脸上一红。

　　“……没有打发。”

　　“那怎么不换句话？”

　　说来奇怪，明明他才是长辈，可在盛泊尔面前，却总是逃不过他的话茬，自然而然地跟着就走了，显得局促又稚嫩。沈云初顿了顿，一双手毫无章法地动了动，看起来和他茫然的表情一样毫无意义，半晌道：“我，没想好。”

　　“噗……”盛泊尔直接笑出了声，像从前一样，听的人跟着爽朗起来，“好，那我来说。”盛泊尔道，“师尊来这里，是为了一封信吧？”

　　沈云初猛然抬起头，眼神考究，“你也收到了？你是因为这件事才回来的吗？”

　　盛泊尔远在蒙国，这事儿说到底是修真界自己的事，没道理跑千里远特意告诉盛泊尔啊？

　　小徒弟果然摇摇头，“不是的。托师尊的福，教了我不少招数，我便带着巴图他们收复了土地，”盛泊尔说着，眼里闪过一丝得意，“后来我建立了新的王朝，废除了很多繁文缛节，也吸取了教训，没有授予封地王过多的权力。”

　　带兵打仗，建立王朝。明明是很了不起的事，明明自古以来也没有几个人能做到的事，从盛泊尔口中说出来，却只有轻飘飘两句话。

　　人心向背易失，哪里那么容易？沈云初皱起眉头，心头一阵酸涩。

　　盛泊尔当时才刚刚知道自己的身世，去往蒙国的路上还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可想而知，面对陌生的“家”，陌生的面孔，臣民的期待……还要装出一副很快习惯，十分适应的样子，以免他的子民担忧，也只有如此，才能让他的子民燃起生的希望。

　　他该有多茫然，该有多忐忑？

　　或许连巴图都不会注意到。

　　可沈云初明白。

　　但盛泊尔做到了。

　　收复失地，重建家园，

　　尽管有多么不可思议，他都一一做到了。

　　沈云初几乎可以想象到，新朝建立的那一天，草原上的人们该会多么雀跃，多么欣喜。不出意外的话，他们会烹羊宰牛，倒上慢慢一杯烈酒，围着火堆唱着欢快的歌谣。

　　这一切都因为盛泊尔。他做到了。

　　怪不得，怪不得……

　　看着浅笑安然的盛泊尔，沈云初反复地捻着袖管，柔软指肚被用力地摩擦，若是抬起手一看一定会看到刺眼的红。

　　他竟是用这种方法感同身受着。他的小徒弟，这一年里心头的苦楚。他也忽然有些后悔，后悔当时急着和锦梧回来，没有好好陪陪他的小徒弟，哪怕一天也好。

　　草原上的孩子说他是斡儿朵，原本他很欢喜的。

　　可现在，沈云初觉得自己不配。

　　他什么都帮不上圣孛儿。什么都没做过。

　　忽而他垂下眼眸，泛着悲伤——他觉得，他不是斡儿朵了。

　　盛泊尔一直在期待着沈云初的反应，心里想着就算没有夸奖，也至少是欣慰。然而等了半天，只看见师尊从欢喜到悲伤，没有由头。

　　盛泊尔慌了。在他的预想之中，分别后的第一次相见合该是喜悦的，尽管流泪，也只可能是因为久别重逢。

　　他做的不好吗？盛泊尔走上前，“师尊……不喜欢我这么做吗？”

　　沈云初回过神，蓦地摇了摇头，道：“你很好，真的，很好。”

　　盛泊尔道：“师尊不高兴？”

　　沈云初道：“没有。”

　　盛泊尔道：“师尊不高兴。”

　　沈云初道：“真的没有。”

　　盛泊尔噤了声。他沉默着，盯着沈云初看了半晌。

　　“我可以认为，”他悠悠开口，“师尊不高兴，是因为我吗？”

　　“对我愧疚吗？”

　　沈云初呼吸一滞。

　　“师尊，看着我，”盛泊尔的语气严肃，听起来不容拒绝，应该是行军打仗久了，连语气都强硬了起来，“是不是？”

　　鬼使神差的，沈云初望向他，居然感到一阵心虚。

　　“不能告诉他，”他心里有个声音说，“我还没有想好，绝对不能说出来。”

　　“我……”沈云初舔了舔嘴唇，看着盛泊尔的眼睛，认真道：“我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