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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北星坠陨朽泥沉江(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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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段白溪的眼里——或者说,在世人眼中,沈云初实在不是个多言之人。
棠梨仙君,九天神使,人间第一剑道宗师,修真界的定海神针。
金衣灿灿,丰神俊朗。
只可远观,不可近身。
若不是机缘巧合之,若不是好运,让他可以被神明所救,他大概不会和九天神使有什么交集,更别说夜半来访,谈笑风生。
段白溪算是沈云初为数不多的知己之一。在别人可望不可及时,很幸运,他还能够抱着梵海经文,同金衣仙长秉烛夜谈。
只是……
只是,他从未见过,沈云初这般青黛眉舒展,桃花瞳含笑,这般温润如玉,语笑宴宴,明明有些嫌弃,却明显还有些满足,娓娓道来的模样。
仿佛仙君少年时,策马初来乍到,那人立在人群中央,笑得那般开朗,神采奕奕,与众不同。
段白溪的嘴角总是习惯噙着笑,看起来乖巧又礼貌。不知道是不是长时间保持这样标准的笑容让人有些累,不知什么时候起,他便不笑了,兀自盯着沈云初的手,听他乐此不疲地说着蒙国的事,他和盛泊尔的事。
安魂汤是华光长老亲自看着调的,很快就在沈云初体内挥发,袭来一阵阵抵挡不住的困意。
“总之……”沈云初睡眼朦胧,言语和动作都明显迟钝了不少,“还是……白溪你最细心了吧……”
段白溪笑了一声。
兀自道:“是吗?宗师真的觉得,我比他更好吗?”
“……”沈云初尽量理解眼前人的话,仔细斟酌了片刻,才道:“你们都很好……”
“所以,宗师说了这么多,听起来像是在说泊尔兄的坏话,但还是很喜欢他吧。”段白溪道,“宗师方才,一直笑着。”
“嗯?”猛烈药劲儿顷刻上来,沈云初已经再无力气反抗,所幸阖上眼眸,悠悠道:“嗯……是吧……”
他大概是没听清段白溪的话,只是随便说了什么应答,自己也不知道说了什么,仔细听去,还有些哼哼唧唧的音调。
棠梨仙君除了是九天神使,还是美人。
现在这个场面,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段白溪舔了舔嘴唇,忽而道:“……我现在很庆幸,江岱先来了十二花渡。”
沈云初彻底不能回答了,垂着头,呼吸均匀绵长。段白溪自顾自道:“师尊忙着照顾别人,无暇顾及小荷塘……若是叫师尊见了宗师这副模样,您又该把自己关半个月不出门了。”
言罢,无奈一笑,偏头望了一眼月色,随后,吹灭一豆清梦。
翌日。
段钥身体禁不住折腾,不适宜在这时候奔波劳碌。江亭律一夜未眠,天不亮时便蹑手蹑脚地起身,瞒着她同江岱一起悄然离去。
可他不知道的是,这一夜,每一次微小的动作,身为枕边人,段钥都知道。
他不愿她跟着,那她就假装不知道。
段正元看出了她的心思,段钥醒来后,在她床边坐了半晌,轻叹了一口气,对段钥道:“律儿……他是为你好。”
“爹爹,我知道,”段钥笑得勉强,“我不能拖累他。玄武堂还在等着他,合该走的。”
都说女儿是掌上明珠,谁都不能欺负。段正元看着段钥的脸,忽而就有些后悔,后悔当初随着明珠的心愿,是不是错了。
她若嫁的是个普通人,此生安安稳稳,也算是个好归宿,她若嫁了修真界哪家公子,哪位年轻长老,亦是无忧无虑,只可惜……
只可惜,她嫁了江亭律。
不久之前他们才洞房花烛,新婚燕尔,如今红烛还未燃尽,红灯笼还挂在蠡城没有摘干净,玄武堂却已是摇摇欲坠,不复往日风光。
咬咬牙,段正元忽而道:“钥儿,爹爹想……”
“我不后悔,”段钥抓紧被角,“我一生有两个心愿,一个已经……不能了,另一个便是嫁得如意郎君。”
“爹爹,我很好,阿律也很好,我们两心相悦,好不容易才走到一起,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离开他的。”
段正元蹙起眉头:“即使江冠知是杀害沈世安的凶手,即使江岱是屠杀七星宗的凶手,也不后悔?”
“江冠知如何,是江冠知的事,父亲也一样,”段钥眼神坚定,看着段正元也毫无畏惧,“我知道,阿律是江家后人,即使无辜,也要承担。所以,我要和他一起。”
“爹爹,你知道的,我认定的事,从不会回头。”
“怎么样都好,我只要和阿律一起。”
少时人人笑我痴心妄想,嘲我镜花水月,
可你没有。
是你告诉我,没有灵根,照样可以行侠仗义,活得潇洒。
少年分明稚气未消,话语却似千金珍重。
或许,夕阳之下,轻舟湖心,矫健身姿跳到她身边的时候,段钥便知道,此生此世,君乃归处,无怨无悔。
……
“我等不了了!”
“啪”的一声,本就不大灵活的木门被来人重重一击,摇摇欲坠,像是下一瞬就要彻底掉了下来。
门后的沈宴难得地好脾气,听见这话没有先开口,反而“啧”了一声,绕有兴致地转过身,上下打量了几眼莽撞没有章法的少年,语气调侃,“怎么了?你不是一直犹犹豫豫,怎么突然又肯了?”
少年顿了一下,回应道:“我就是肯了,怎么了?”
“哦——”沈宴若有深意地点点头,转过身去,随后道:“和小美人吵架了。”
“让我猜猜,是他不肯帮你,还是因为你看见了……”
少年忽而一瞪,怒道:“你闭嘴!不许你这么叫他。”
沈宴真就闭了嘴。
不过片刻之后,又听他嗤笑一声,道:“当初我本意属应元,只是你说沈云初心怀苍生,最是惩恶扬善,便听了你的话,让他去了浦云县……疑心倒是起了,也激起了他的兴趣,可后来我们花了种种力气,没想到到了最后,他反而畏手畏脚起来。”
呼出一口长气,沈宴微眯起眼,盖棺定论道:“……什么棠梨仙君?一样的不中用,还不如白家那两个小子。我看你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什么都往好了想。”
少年眸光一沉,兀自道:“我……我原先是以为,他会站在我们这一边的。”
见他有些低沉,沈宴挥了挥衣袖,似是宽慰道:“哼,我便知道。不过他也算是帮了我们不少,若没有他,祁梁山也不会那么顺利就打开,段正元也不会知道这一段秘辛。”
“好在如今琉璃玉找到了,不必再靠他来使修真界相信江冠知和南宫甫一的烂事,我们自己就能了。”
少年一愣,问道:“那……还要多久?”
“不久,”沈宴得意一笑,“无需一年就可以了。”
一年的话……想起那件让他不痛快的物件儿,少年撇了撇嘴,又道:“能不能……再快点儿?我……我想带他走了。”
窗外景色甚好,晴日悠悠,远方几只雀儿叽喳,飞过绿柳。
沈宴不经意瞥了外头一眼,又笑了一次。
“……不急。”
“好事不怕晚。”
“且等着瞧吧。”
……
江岱走的第三日,沈云初再次自请下山,独自去往蠡城。
混战之时,有很多无辜的修士白白死去,后来又受鸾冰神界影响,还在人间游荡,没有找到去往奈何之路。
不严格的讲,这些灵魂也可以称作“鬼”,执念太深的话,夜里偶尔还会显形,会吓到附近的村民。
沈云初此行便是来超度这些亡魂,让他们早日归入六道轮回。
当初,他犯下错误时,就曾用心头血画了一朵玉兰出来,费尽千辛万苦才捉到一丝奄奄一息的魂魄,放在了玉兰之中,一直小心养着,等到它成形之日便可以送入往生之河,进入轮回。
玉兰一直在小荷塘养着,先前因为被应元看到,他才小荷塘布下结界,防止叨扰。
如今那魂魄已经长大不少,估计很快就要成形了。
这次下山,沈云初也是用这朵玉兰小心收好亡魂,将他们送进冥界。
其后十日。
拥护一箭天城和拥立玄武堂的下宗门半路相遇,一言不合,不由分说打了起来,殃及村落十余,伤亡惨重。
沈云初来不及回到十二花渡,又到了此地,收拾残局。
后三月。
白伯言和白伯行前往兰陵问罪,于门前大开杀戒,击杀玄武堂修士百余人。
兰陵百姓自行组织抵抗,无一幸免。
再一月。
自蠡城便分散开来的玄武堂修士自发聚集,闯入长安,烧杀千百一箭天城修士、百姓,人神共愤。
又半月……
这一年里,一箭天城和玄武堂对战无数,修真界和人界仿佛陷入炼狱,万民哀嚎,血流成河。
棠梨仙君再未回过十二花渡,以一己之力超度厉鬼亡魂,阻止两队人马伤害无辜,所救之人不计其数。
覆巢之下无完卵。其余四大门派全都加入战争之中,只不过阵营明确,不是来劝架的。
他们大多数帮了一箭天城,而凤凰岭却选择跟在玄武堂身边。
不到一年,上宗门的战火燎原到下宗门,再从修真界烧到人间,连皇帝都惊动了,拍百万御林军守卫疆土,以保不虞。
街头巷尾,茶余饭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人人都道,修真界的大战,真的要来了。
称霸了两百年的仙门之首,这一次,是真的要焕然一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