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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北星坠陨朽泥沉江(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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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霄发出“噌”的一声,霎时间架在江岱颈侧,剑灵怒号,金光乍眼。
沈云初厉声喝道:“荒谬!不知认错,不知悔改!”
江岱睁开眼睛,直直望向沈云初愤怒玉面,不顾架在脖子上的碧霄,倏而站起身来,一步一步走向他,字字清晰,蹙眉道:“沈宗师,你以为没了玄武堂,修真界就天下太平了吗?你以为换了别人,能保几年宁静?”
“认错……”他轻笑了一声,很是不屑,带着呷眤,“九天神使以为,认错比天下太平还重要吗?”
沈云初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凡成仁者,哪个不是手握人命?”江岱道,“先祖虽有不妥之处,但我玄武堂守护修真界两百年……两百年,从拔雾之战一直到现在,棠梨仙君自诩正道,可知道,若换了别人,能不能有这两百年?”
“泰岳散人仙人之驱,却在拔雾之战后功成身退,再不问世事,云栖抱雪峰亦然。”
“当年百废待兴之时无人争仙首之位,如今山河清平,倒是人人都想来掺一脚,捡了漏,”江岱佛上额头,无奈一笑,“从未知道这条路有多艰辛,从未坐到这个位置……无非是为个权字。”
沈云初手上一松——其实他也知道,人心难测,贪欲无望,大家都是逢其盛世,凭什么你能称王,我便要俯首称臣?
既然你能争,我为什么不能?
不过厮杀一场,成者为王,败者为寇罢了。
虽说有拔雾之战,魔界这几百年有些忌惮人界,安稳了几百年,可一百年前魔界大权更迭,新任魔君胃口很大,统一魔界不说,还吞并了不少冥界之地。
而除此之外,这位新上任的魔尊最想做的事,便是一雪前耻,再战人界。
“哼,悔改……我若悔改,只会死更多人。”
“且当年之事……”江岱顿了顿,道:“历代家主都会有所保留,我亦不是十分清楚。但我敢保证,当年必定还有隐情,绝不是像一箭天城所说的那样分明。”
当初在兰陵之时,虽说已经看到了一点经过,也事事指向玄武堂,但沈云初亦明白,万万不可断章取义,因而才一直未动身,来蠡城问江岱的罪。
沈云初心里想着这些,面上却没有显露,还是一副刚正不阿、豪无情面的样子,盯着江岱不做声。碧霄剑息平静了不少,骇人威压也渐渐减弱,只是不见棠梨仙君收手。
江岱原本少言,今日如此诉说已经是颇为反常,现下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一股脑儿吐了出来,已经是话无可话,言无可言,不卑不亢地站在一旁,最后道:“事实如此,沈宗师要来问罪也好,要杀了我也好……或者是什么也罢,江某等着。”
话音落时,银剑亦收鞘。
沈云初道:“不急……真相如何,我自会去查。届时望江宗主还能有此气魄,不要做缩头鼠辈。”
江岱一愣。随后一声轻笑:“悉听尊便。”
……
“哎呀,你是不是没有听我的话呀?”
千丹殿里,不知是不是段钥的缘故,紫衣长老少有地穿好了衣服,满头白发似瀑,同衣料一起,遮住了那片常年裸露在外的肌肤。
江亭律和段正元把段钥送来的时候,出嫁的大小姐面露难色,悄没声儿地给华光使了个眼色,老顽童便会了意,“吱呀”一声关了门,把外头两个焦急的男人锁在了外头。
段钥抱歉地看了他一眼,又抱歉地一笑,才讪讪道:“是啊……这几天事情多嘛……”
“事情多也要记得吃药!”华光忽然挥起拳头,像是吃人恶霸似的,做了个极其夸张的动作,“话又说回来,那小子竟然让你干活儿?”
“没有没有,”段钥立马道,“是……是我自己。阿律他太累了,我能帮忙的时候,总归要做一些的……”
“他忙?”华光吹了吹头发,“他忙什么?他不是少主么?手底下没有人?”
“有是有,只是……只是父亲交给他的事,还不允许别人插手,只能自己来,”段钥叹了口气,“阿律只说是和一箭天城有关,我也不好多问,就只是帮他打理一些琐事而已。”
“一箭天城……”华光抬手托起下巴,琢磨了一会儿,随后问道:“也就是说,江岱一直知道白鸿儒他们做的事吗?”
段钥点点头,“大抵是知道的,也能猜到一些……所以才会有所防备,只不过……”
只不过,饶是江岱也没有想到,一箭天城竟会来的这么快。
华光又道:“我听说,这次是因为找到了凶器?那,玄武堂真的……”
而不等他说完,段钥忙道:“不是的,他们没有做过!”
“可是那把刀……”片刻,华光忽然福至心灵,面色一颤,讶异道:“难道……难道是玄武堂出了内鬼?”
“……父亲是这么怀疑的,阿律也是。”
“这……”华光舔了舔嘴唇,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连连咋舌,仿佛在感慨“贵圈儿真乱”、“城里套路深,我要回农村”云云。
最后,“没见过世面”、看起来像是被吓得不轻的老小孩摇了摇头,慢慢道:“那,我再给你拿点别的……一定要记得吃!不然就要变成脸白白的好兔子啦!”
……果然。无论如何震惊,华光长老还是那个华光长老,哪怕上一秒还在一脸正经,下一瞬便会原形毕露,嘻嘻哈哈。
段钥呼出一口长气,无奈笑了笑,道:“好——我知道啦。”
……
是夜。
盛夏过半,晚夜渐凉。
夜风吹过回廊,吹起衣带飘飘。
不知道后来他们又说了什么,江岱竟是夜半才从西水小荷塘出来,走出门时蓦然转身,难得地拱手一礼,“多谢沈宗师。”
沈云初亦回过一礼——不管怎么说,七星宗和山水涧的事还未有定论,江岱还是玄门之首。
“江宗主……以后打算怎么办?”
直起身,江岱道:“白鸿儒不会善罢甘休,我会先到兰陵和繁楼兄相聚。”
沈云初点点头,半晌道:“蠡城现如今被一箭天城代管,暂时避嫌也罢……若需帮助,尽管开口。”
“我也会尽快查清七星宗一事,还宗主清白。”
“如此,”江岱道,“有劳沈宗师。”
送走江岱,沈云初长呼一口气,霎时间只觉得无比疲倦。
自从锦梧到了蒙国找回他,事情便接二连三,接踵而至,仿佛要在这几天全都携浪涌来,打他个措手不及。
他倒不是什么不谙世事的小姐,大大小小的事也经历了不少,只不过这样一股脑儿统统向他倒来,还是有些吃不消。
思绪一直纷乱,现在终于能够停歇片刻。棠梨仙君兀自苦笑,转过身,将要走进门,又听一声温柔细腻的少年之音:
“沈宗师。”
是段白溪。
只要又转回身,沈云初眉头一皱,道:“白溪?这么晚了,你怎么过来了?”
“那这么晚了,宗师怎么没早点休息呢?”
沈云初一愣,“我……”
段白溪道:“我来给宗师送安魂汤,”言罢,他摇了摇手里的食盒,“和上次不一样,是很温补的药材。”
听见这几个字,想起上次尴尬的经历,沈云初眸光一闪,将要拒绝,段白溪像是等着他这个反应,立马又道:“师尊吩咐,所以只好等宗师忙完啦。”
“……”如此一来,他便不能拒绝了。
不然下次,可不好找华光讨药的。
“……进来吧。”
方才坐好,段白溪倒是开门见山,直接道:“自从送完泊尔兄回来,宗师的脸色一直不太好,是……”他顿了顿,“是,想念他了吗?”
想念盛泊尔?沈云初一愣,旋即才想起,这几日忙的团团转,竟是因祸得福,没有尝到相思苦。
下意识摸了摸手上的物件儿,沈云初摇摇头,道:“……不是。只是有些累。”
段白溪道:“最近发生的事情多,宗师劳心劳力,也是我疏忽了。”他打开食盒,把碗递给沈云初,“……若是泊尔兄在,定不会像我这般马虎吧。”
若是盛泊尔在……沈云初跟着段白溪的思路,想了想,笑了,“他是少年心性,贪玩好乐,哪有白溪细心……”
话说一半,忽而觉得有些不对。
似乎……似乎段白溪最近,很喜欢在他面前提盛泊尔?
还总是……还总是爱和盛泊尔比较?
沈云初一顿,急急停住,想不出什么道理,于是皱起眉头,问道:“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嗯?”段白溪的表情看不出什么破绽,仿佛方才只是随口一问,随口一说,“我随便说的……还有,泊尔兄不在,我有些想念他了。”
“沈宗师不想他吗?”
喝下安魂汤,沈云初脸上一红,握着碗的手不自觉地用力,仿佛要把那碗直接捏碎。
“我……自然是想的。”
段白溪一顿,面露僵硬之色。
沈云初终于舍得放下那可怜的碗,喃喃道:“回来的时候,他……”
说起盛泊尔,沈云初忽而又来了精神,自顾自对着段白溪说了很多。好在段白溪是个温柔的人,沈云初在说,他便安静地听着,不会不耐烦,也不会打扰。
锦梧找到沈云初时,沈云初混在牧民之中,两个人谁也不知道,盛泊尔就站在不远处,把锦梧的话全都听了进去。
那时候,新任汉王走出暮色,走到沈云初身边,轻声道:“师尊别急。”
沈云初道:“不是急,我……”
盛泊尔抬手,抚上沈云初的肩,道:“既然不急,便听我说吧。”
“师尊可知道,杀鸡儆猴?”
沈云初点点头。
“那,兔死狗烹呢?”
沈云初又点点头。
“好。七星宗一事,无非是这两种原因,”盛泊尔取下手中扳指,递给沈云初,“师尊不必担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一定可以的。”
沈云初接过扳指,顿了顿,道:“这个……”
“给你的,”盛泊尔笑道,“我不知什么时候回去……师尊可不许忘了我。”
沈云初无奈道:“我怎么会……”
“我知道师尊不会,”盛泊尔抢道,“可,我还想师尊能常常念着我呀。”
“所以,就当我的私心吧。”
脸上一红,语调一颤,“……胡闹!”
“最后一次了,就由着我胡闹吧,”盛泊尔为沈云初戴上指环,喃喃道:“师尊若是想我了,看着它就好了。”
修长纤细的手被放在温热掌心,久久舍不得放开。
可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要离开的人,终究会离开。
“我,我要走了……”
慌乱间拿回属于自己的主导权,还未等转过身去,盛泊尔那虔诚又深沉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蚀骨的醉:
“师尊,等我。”
“……”
夕阳红了。
某人的脸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