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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七星陨殃及他山虎(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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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夜星稀,西水小荷塘。
自从七星宗一别,修真界就像是山雨欲来,潮汐将至,连日来无边平静,全都蜷缩在自己的窝里,谁都不敢探头。
一箭天城要和玄武堂作最后的争斗,届时仙门之首恐生异变。一朝天子一朝臣,难怪他们要好好地想一想到底要追随谁了。
而沈云初,则更显不安。
若一箭天城搜到了什么,那么修真界即将有大变,不知要伤害多少无辜生命。
可若搜不到什么,玄武堂地位更稳,那山水涧……
棠梨仙君正捉摸不定,那头段白溪却悄然而至,端着安魂汤走到了小荷塘的门前。禁行结界挡住了他的去路,里头的沈云初也感应到了他的存在,便收起不知揉了多鼻骨的手,敛去蹙眉多时所带来的烦躁忧虑,紧接着抬手散去一圈结界,旋即起身去迎段白溪。
“宗师,”段白溪果然很快就进了门,笑容依旧,“昨日我见您神思倦怠,问了庄师傅,说您最近胃口很弱……可是不舒服?”
沈云初轻笑一声,和他一起坐了下来,缓缓道:“没有……只是暑热,没什么胃口。”
他没说实话,可段白溪也能看出来。他不愿说,他也没有多问,盯着沈云初看了一阵儿后轻柔地笑了一下,垂头从食盒里拿出了一碗汤药和一盘桂花糕。
那些糕点被捏成了桂花的模样,“花瓣”纹理清晰可见,六朵小花撒在上面,看起来十分精致,想必是花了很多心思才做成的。
段白溪边拿边道:“听庄师傅说,之前泊尔兄便时常会给宗师做这些。宗师身子本就虚弱,更要仔细调养……这桂花糕里面被我放了不少五谷和药材,还有糖,绝不会苦……出门之前掌门说您最近睡不好,这是安神汤,安眠养神的,最适合您喝……”把这盘桂花糕放在沈云初面前,他顿了一下,手指捻着盘沿儿,不知怎的,未曾放手,“可能……可能没有泊尔兄做的好。”
说完,他又咬住了嘴唇,慢慢松开了手,神态忐忑,不知是不是怕沈云初不喜欢,“宗师……要试一试吗?”
那眼神不像是在问沈云初“要不要吃”,倒像是在问他“要不要上刀山下火海”。
注意到了他的不同寻常,沈云初狐疑地看了他片刻,想了想,最后只觉得他可能是怕东施效颦,邯郸学步,因而面色紧张,神色奇怪。
沈云初曾经偶遇过段白溪采药,顺手救过他一命。当时这位心怀慈悲的小医者爬上了泰山巅上的树枝,眼看就要抓住了那颗一百年开一次花的赤月昙,不料心太急,踩了空,抓着赤月昙花坠入山崖之时突然却转了运,恰巧被外出接委派的沈云初接住了。
从前他们也打过几次照面,但并不相熟。不过那时候,棠梨仙君刚到十二花渡,除了应元长老,盛泊尔和段钰,顶多算上掌门、百里夫人和华光长老,沈云初也没有其他熟悉的人了。
这位从小就慈心善念的小药修劫后余生之后,不知是不是因为要报恩的缘故,忽然之间很亲近他,总会找他说说话,还时常为他送补品送药材。久而久之,救命恩人和被救的小公子渐渐相熟,段白溪便愈发喜欢为他做更多的事。
所以才会这么怕他不喜欢吧。沈云初如是想着,拿起一块桂花糕,莞尔道:“辛苦了,看上去很漂亮。”
他将要将这份心意送入口中,还未等触碰到软润朱光的唇瓣,一直意味不明盯着沈云初动作,看见他即将入口的段白溪忽而眸光一闪,睫毛加速扑簌,蓦地抬手,抓住了沈云初的手臂拦下了他。
“啪”的一声,心意掉在了地上。
没想到段白溪会羞涩到直接拍上他的手,沈云初愣了一瞬,抬头望向紧张不已的段白溪,有些不知所措地张了张口,斟酌道:“……白溪?”
出世十年,沈云初自以为识得人心,然而此时此刻,却不禁满心疑惑,真诚发问:所以到底想不想他吃掉?
沈云初话一出口,段白溪便自知失态,脸上表情紧跟着崩了一瞬,很是纠结地拿开了手,呼出一口气,顿了顿,又变成轻笑:“没什么,就是怕宗师不喜欢……”
还好,猜对了。沈云初立马道:“不会,我看着很好,你……”他小心看向他,“你别多心。”
“……嗯。”
终于,这份花了很多心思,细腻到极致的桂花糕历经一波三折,被棠梨仙君吃到了嘴里。
珍贵药材被调和的很好,没有一点苦味,反而散发点点药香,软而不柴,入口不腻,刚咬了第一口,沈云初便深觉段白溪之前种种担心皆是多余,根本无需这般推脱。
这种珍馐,丝毫不逊色于盛泊尔,甚至是庄师傅的手艺。
他大概运气是真的很好,是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最幸运了人了,出世便来了十二花渡,有两个敬他爱他的小徒弟,还有这样一个肯为他费心的段白溪。
于是心头一喜,舒朗道:“很好吃,真的谢谢你……你尝过了吗?要不要……一起?”
段白溪笑着摇摇头,“特意为宗师做的,怎好偷吃……既然宗师喜欢,多吃一点吧。”
段白溪向来心思细腻,能顾及旁人所不能顾及之细节,这里面大概加了些开胃的食材,让人尝了一口便忍不住咬下下一口,吃了一个便忍不住拿起下一个,实在不想停下来。
于是修长玉手来来回回伸缩了五个回合,一盘精致细点吃的一个都不剩不说,就连那带着苦味的安神汤也被沈云初当作茶水,都喝光了。
不过,有时候,小药修未免太过细节。喝光最后一口安神汤,不给人喘口气的功夫,莞尔的棠梨仙君只是转了个头,汹涌澎湃的睡意便浩浩汤汤而来,登时快要睁不开眼。
“……白溪啊,”沈云初立即明白这是药效,也明白段白溪希望他好好睡一觉的好意,但这般快速,这么猛烈,还是让他嘴角一抽,有些无语,“你何时学会骗……骗我……”
段白溪偏头一笑,随后稳住表情道:“抱歉,这安神汤是师尊让我哄您喝的,我也不知道会这样。”
“夜深了,宗师睡吧。”
话音停止,耳边不是传来沈云初的回应,反而是轻微的呼吸声安详而绵长。外头蝉鸣就着洁白月光不知在说些什么,吵闹又宁静,安逸又躁动。
沈云初睡去后,段白溪撑起侧脸,另一只手随后静静抬起,指尖停在额前,轻轻拂去仙长方才跌落的碎发。
他还是这样,段白溪心想,和十年前一样,模样也没有什么变化,衣不染尘,山不让仙。
“……对不起,没有问过你的意见。”
“我实在……”
不知他在说给谁听,也许只是自言自语。人便是这样纠结,想让你知道,也不想让你知道,于是陈述自白的话语被吞噬进时光里,埋藏在暗夜中,谁都不会知道,下一次再听见、再说出这些无人知晓的话会是什么场景,又是什么样的心镜。
或许就在不久之后,
或许还要等待百年。
深夜寂静,杏衣温柔望向金衣,半晌过后才恋恋不舍地站起身,揽淡淡花香入怀,轻柔地将沈云初放在榻上,随后仔细为他掖好被角,才直起身,悄然离去。
门扉轻轻关上,好梦随之登场。
好儿郎,快请入这彩蝶乡。
……
五日后。
万众瞩目的一箭天城终于动身了,估计明日就能到达蠡城,正大光明地踏进江家搜查玄武堂。为着节省时间,昨日就已经将消息传递给了其余五大门派。
有人欢喜有人忧。昨日还好,自打今晨起,段正元就没出过丹砂殿的门,连每天雷打不动的早训都未出席。华光长老的千丹殿从不参与早训,东极长老年事已高,不好操劳,操练这些小豆子的担子便落在了沈云初和应元长老身上。
“师尊!”才下早训,没有跟锦梧一起去百酿堂,段钰冲过人群,艰难地找到了沈云初,立即道:“您和父亲还不走吗?”
沈云初看了他一眼,道:“掌门还未出门。”
“还没出来?”段钰先是有些惊诧,随后叹了一口气,道:“定是怕一箭天城搜出些什么,阿姐就……”
说到这,段钰顿了一下,袖管之下的小手不安地搓了搓,“师尊,要是……我是说要是……我也不是说江亭律有多么好,我就是想说,要是他没做过什么,师尊……会原谅他吗?”
“不会。”沈云初回答的很干脆,“我并未有说‘原谅’的机会,亦没有资格,但,若他真无辜,我会护他。”
“师尊……”
“前尘如何,是前人事,”沈云初道,“只要还有一线希望,我便不会让更多人牵扯其中。”
“……”段钰松了口气,最后拱手道:“是,师尊。”
棠梨仙君一言既出,就一定会贯彻到底,不会为了哄住他而说这些话。
无论段正元如何苦脑,该来的总会来,非人力能定,终究不得不走出丹砂殿的门,同沈云初一起踏上去往蠡城的路。
都说父子一脉,段钰所担心的,便是段正元诸多忧虑中的其一。
于是在路上,他便自以为很隐蔽,但其实不隐蔽地瞟了沈云初好几次,最后努了努嘴,终于忍不住,自言自语,自导自演起来:
首先很大声道:“唉!不知道钥儿怎么样了。不过江家那小子为人不错,应该没什么。”
其次假装询问沈云初:“贞廉,你觉得那小子怎么样?是不是挺好的?唉,就是摊上了这么一个爹哟……”
见沈云初不理他,最后直接道:“律儿定是不知道那件事,不然怎么会把令牌给你。”
段正元勤勤恳恳,见缝插针,在沈云初耳边软磨硬泡了足足有两个时辰,终于把沈云初念叨得烦了,嘴角一撇,紧接着呼出一口长气,睁开眼看向那条红腰带,语气像是在和几岁小儿说话,“掌门,我只是要拨乱反正,不是要棒打鸳鸯。”
“您不累吗?”
段正元道:“累也要拖住你呀……哎呀,那不都是一样的吗?就当我任性一回,我看那小子确实不知道这些事,七星宗的事他也定是不愿意做,你要怎样都好,能不能放过他?”
沈云初叹了一口气,看起来很想把段正元的误解掰正,“并不是一样……我也希望江亭律是无辜之人,但事情还未查清,您不必这样。”
话音刚落,见段正元又要磨他,沈云初立即抬手挡住他,大声道:“若是真无干系,纵使千夫所指,我也定会护他!”
“好!”狡黠一笑,段正元总算坐好,笑眯眯地看了沈云初一眼,像只得逞的狐狸。
翌日。
五大门派再一次齐刷刷站在玄武堂门前时,大概都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几月前,江亭律大婚的场景。那时红烛高照,他们把酒言欢,目送一对新人走进洞房花烛夜,情之所至,自己也跟着欢喜了一场。
不曾想风水轮流转,现在却是要搜查玄武堂。
白鸿儒站在所有人之前,不曾下马,正等待江岱出面。等到两拨人马面和心不和地寒暄几句,看起来志在必得的白宗主终于脚踏实地,领着后面的人走进了玄武堂。
进了里面,几大门派迅速散开开来,白鸿儒领着一箭天城的人率先去了藏书阁,净法禅寺的大师们只管“阿弥陀佛”,凤凰岭则按兵不动,一副誓死相信玄武堂的做派,而璇玑阁依旧不会选择触霉头,两方都不想得罪,于是转过头和凤凰岭的女修们说着话。
搜查带的人本就不宜过多,这下一散开,偌大地方看起来也就没什么人了。十二花渡与玄武堂关系特殊,更不会带多余的人来,也只有段正元和沈云初两人,用法术驾马。
沈云初身上江亭律的令牌迟迟未归还,未免纷扰,他想借此机会先和江亭律碰个面,还个东西。于是两人盯了好一阵儿,终于等到子归退了下去,便不再耽搁,蓦然抬脚走到江亭律身旁。
江亭律看起来有些不好,面色疲倦,大抵是因为近日来处理七星宗和搜查之事。他迅速接过令牌,放在广袖之中,小声道:“那日兰陵传信,有人混进了兰陵的藏书阁,可是宗师?”
沈云初没有回答,反而问道:“玄武堂的事,你知道多少?”
时间紧急,沈云初便很直接,江亭律顿了一下,道:“玄武堂一切布置安排,我皆不知。”
“当真?”
“宗师若不信我,自然不会来问我,”江亭律冷静道,“所以,宗师到底看见了什么?”
见江亭律否认,段正元眼神一亮,暗自叫好,立马道:“我就说嘛,律儿不是这样的人。”
是不是这样的人,到底知不知道,他只相信自己的判断。沈云初蹙起眉头,微眯起眼,盯着江亭律看了片刻,没有出声。
烈日之下,他们于廊下对视,气氛同热浪一般焦灼。
不知过了多久,沈云初松开了紧握的手,心中冒出一句话:没有。
他相信,江亭律并不知晓。
于是莞尔一笑,张了张口,不曾想就在即将说出第一个字时,却被一声大喊打断——
“找到了!”
“玄武堂行凶的兵器找到了,和七星宗的伤口吻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