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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七星陨殃及他山虎(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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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黎长安话音刚落,陡然之间,所有人全都睁大眼睛,一脸惊诧地看向他,亦看向沉默不语、只是用那双极寒砭骨看向白鸿儒的江岱,哑口无言。
他说什么?居然要求搜查玄武堂?!
一箭天城是疯了吗?
江岱怎么肯!
惊讶过后,大家又全都倒吸一口凉气,心有戚戚——一箭天城如此猛攻,不肯放手,难道当年兰陵山水涧一事真有隐情,江冠知真的扣押了仙注?
旁人都只是心里说说,顶多也就是偷偷扫一眼针锋相对的几人,也只有钟韬,讪讪混在六大门派之间,自以为旁人无耳,实则是掩耳盗铃,抬手挡住嘴巴,不安地嗫嚅:“这……难道真有仙注?”
这当口,两虎相争,锋芒毕露,他们这些白毛兔子既没那个胆量,也没那个本事,恨不得赶紧逃离是非之地,跑的越远越好,自然没有人回答钟韬,更没人敢接他的话。
紧张之间,沈云初蹙了蹙眉,忽而抬头,只见江岱眉宇之间更加阴沉,眉头蹙就的弧度就像是翱翔天际的鹰,阴鸷得极其骇人,仿佛下一瞬就会无声无息,毫不费力地碾死他们这些蝼蚁。
作为六大门派之中,除江岱和段正元以外唯三的知情人,沈云初握紧拳头,不由得紧张起来——玄武堂藏书阁暗藏玄机,但那玄机之地也只有江亭律的令牌才能开启。可……若是放任玄门百家搜查玄武堂,难保不会发现另外的“惊喜”。
微风吹过,寂静无声,他们屏住呼吸,十分默契地静静等待玄门之主的答案。
半晌过后,被晾在一边没人理的千凤箬眼波流转,神色不明,暗自忧愁。她原是垂着眸,不知怎的,倏而抬头,眯起眼看了一眼江岱。
其实,她一早追随玄武堂,在江岱身边待了这么久,多多少少知道玄武堂并不像话本书传里那般清正廉明,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只是被藏了起来,被时间遗忘了而已。
但,不可置否,确实发生过。
因而刚开始的时候,她也曾怕过,怕她一人抵不住猛烈蛇毒,到最后只能落得被江岱吃的连骨头都不剩的下场,保不住凤凰岭,也保不住千凤兰。
可是……
她咬住下唇。可是,这些年,也都是江岱帮她保住了凤凰岭上宗门的地位,保住了千凤兰最后的尊严,也保住了她的命,和她那尽管摇摇欲坠,并不为世人认可的脸面。
她眨了眨眼,眼里严厉狠辣的玄门之主的影子渐渐淡去,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圆月夜里,灯烛高照,那双冰凉的手抚上她的眼,哄着她说“别怕”。
玄门之主少有温柔,纵使床笫之欢,夜色摇曳,也只是冷着一张人见人惧的脸,大多数时候并不会多言些什么,反倒是玄武堂的药修长老同她说过不少或好或坏的闲话。
果然易得亦易散,一如流星划过银月,昙花一现,散了也就散了,反而不易才是难得的,才能在人心里留的长久。
于是她就真的,记了很久。
……罢了。就当她欠他的,她还就是了,还一点,就少牵扯一点吧。她呼出一口气,再一次的,抬脚走到江岱前面,挡住黎长安的视线,挡住白鸿儒的视线,挡住白伯言和白伯行的视线,把那位柔声对她说“别怕”的男人挡在身后。
“玄武堂乃仙门之首,此等重地,没有直接证据,绝不能让不相干的人进去!”
白家人谁都没想到,这时候众人皆沉默,居然是千凤箬一而再再而三地坏一箭天城的好事,挡在江岱面前和他们争唇齿之利。
白伯行大概是真的恼了她——也大概是本来就瞧不上她。修真界本就没几个人瞧得上女修,何况凤箬……
何况凤凰岭的掌门仙子,本就只是玄武堂的炉鼎。
白二公子瞪着凤箬,推开白伯言拉着他的手,不顾身份直接喊道:“仙门之首?玄武堂如今的所作所为,哪里还有仙门之首的风骨?”
“当年山水涧一事本就疑点颇多,七星宗宋长老亦言山水涧后人指认江冠知夺了仙注,当年事实还未真相大白,怎么,凤箬掌门倒是先认主了?!”
“七星宗与我们共处修真界,几十门派拜帖在此,我们怎就是‘不相干的人’?怎么就不能到玄武堂的藏书阁找出仙注……”
看来这白伯言真是叫千凤箬气得极了,冲冠一怒,什么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往外冒了出来,这下可真不像是世家公子了,倒是应了江岱的话,礼义廉耻通通不顾了。
眼见二公子愈发激动,怕他再说了什么不该说的,白伯言也跟着急了起来,紧接着心下一横,立即抬手,朝前面面红耳赤还不肯停下的人一掌劈去,陡然之间,唇枪舌剑蓦然停止,白伯言偏身一倒,被白伯言接住。
紧急着道:“抱歉诸位,家弟性情纯真,言行鲁莽了些,万望海涵。”
越到这种众人茫然不知所挫的时候,越需要和事佬来挑话头,缓解一下紧张气氛,也好让大家松口气。于是钟韬便哈哈一笑,狐狸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见江岱并没有用一种“我杀了你”的眼神看向他,便放心道:“无妨无妨,白二公子天性纯澈,好事,好事!”
既然白伯行已经晕了,白伯言便抱了他起来,最后说了一句“抱歉”,自己也跟着走了,连带着凤箬也就退了下去,一时间只剩下江岱和江亭律,白鸿儒和黎长安还在坚僵持不下,八目相对,无声厮杀。
又过半晌,江岱微眯起眼,轻笑一声,好整以暇地侧过身子,漫不经心地从江亭律手上的一堆请愿帖中随意拆了一个看。
言辞激昂,字里行间书尽正义,仿佛让他们进了玄武堂搜罗一番就能找出什么似的。
他像是有些倦了,抬手间捏了捏眉心。一箭天城既然能拿出这么多拜帖,想必是有备而来,况且身为仙门之首,白鸿儒是吃定了他不可能对这些请愿帖坐视不理,所以才会放任白伯行如此肆无忌惮地大吼大叫。
……倒是小瞧他了。
思虑片刻,他的眼神从幽暗到澄明,最终舒了一口气,转身看了一眼第一少主,江亭律便立即道:“玄武堂确有失职之处,但门派之内不是人尽可踏足的市集,只能开放半日。”
“若过了半日还未找到什么所谓的‘证据’,请赎玄武堂不会再接客。”
本来以为江岱定是不能答应,没想到居然给了一箭天城半天的时间,众人原本已经暗下来的眼神儿又开始放光,兴冲冲地看向江岱。
既然这么坦率的答应了,难不成真是没做过什么坏事儿?
那一箭天城岂不是要惨了?
可玄武堂还真就做了那些事。因而江亭律话音刚落,沈云初便微睁大眼睛,下意识地和段正元对视一眼,那眼神仿佛在互相询问对方“怎么回事”。
但,不管江岱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总归就是答应了,倒是坦荡。一箭天城本也就只有逼江岱答应他们上山这一个目的,如今心愿达成,便不再多费口舌,道了声“好”,施施然拱手回去了。
沈云初本想留下来,再仔细看看这些无辜受害者的尸骨,还有七星宗附近的灵力波动情况,想着是不是能发现些什么别的线索,奈何一箭天城以“保护证据”为由,把所有人都给清了出去。
钟隅不谙世事,原本还在无忧无虑地捉骰子玩儿,不料气势汹汹走来的一箭天城的修士们不由分说,上来就推搡他走,连他身边跟着的小福子也糟了祸,像是谁家不要的破簸箕似的一样被人家拎着赶,“哎哟”之间还不忘他家少爷,一双手不住地去抓钟隅,很是焦急:“你们别赶我家少爷……哎哟,疼死我啦!”
说来这傻瓜少爷平日里是一等一的怂货,纵使遇到芝麻大点的危险也恨不得一步作三步的跑,才不会管别人的死活。可这时候看见小福子细嫩的脖颈那些修士掐得发红,竟生出了“自己的东西被别人糟践了”的感觉,登时心头一阵正气凛然,足底一蹬,圆滚滚的身子一顿,蹙眉厉声,大喊道:“你们凭什么赶人?福子是我们家的人,哪里轮到你们教训了?!”
没想到钟隅会发火,这群修士倏而愣了一下,停下脚步。最后不知道是谁率先反应了过来,黝黑眼眸不怀好意地一转,心道这小子也不过是个连基都没筑的废物脓包,和他那溜须拍马的爹一样,都是中看不中用的假把式,竟叫他唬住了,说出去可要丢死脸了。
于是便松了手,然心下一怒,还是没好气道:“行了,不就是抓了他几下?我们和同门切磋惯了,就这个手劲……还请钟少爷见谅。”
钟隅即使再傻,也听得出来他是在嘲他没有灵根,两眼一瞪,更恼了,一把将那小福子拉到他身后,作势就要上手扇人:“见谅?!见你奶奶的谅!给老子……”
“滚”字还未出口,怒发冲冠的小少爷忽而感觉到左肩被谁抚上了。凭触感,他直觉不是福子,却很陌生,一时间竟猜不出是谁,索性停下动作,回了头。
谁知这一回头,少爷的眼睛张得愈发大,简直和石狮子没什么两样。眼巴巴瞧着沈云初愣了片刻,才咽下一口气,磕磕巴巴道:“沈……沈宗师?”
沈云初抬起眼,越过钟隅看向那群一箭天城的弟子,微眯起眼,朱唇轻启,“一箭天城地处长安,自诩正统,向来最看重礼义廉耻,想要人走,好好说就是了,怎的还欺负人?”
见是棠梨仙君,方才开口的修士立马变了脸色,毕恭毕敬地对沈云初拱手,语调恭顺:“不知棠梨仙君大驾,有失远迎!”
他直起身,又道:“仙君方才说笑了,我们只是和钟少爷开个玩笑,并无冒犯之意……大公子和二公子平日就教导我们要知礼知义,我们怎能欺负同仁?”
修真界谁人不知,白家两位公子一直想让沈云初辞去十二花渡贞廉长老一职,请他来一箭天城作他们的师尊。棠梨仙君本人自然也知晓这份心思,这人可以提起白伯言和白伯行,就是在为他们的公子说好话。
沈云初无心寻思这些事,只是点了点头,道:“那我便带着钟少爷先走了。”
众人又开始躬身拱手:“恭送沈宗师。”
等到两人跟着沈云初出了门,只听钟少爷呼出一口长气,居然有些劫后余生的意味,拉住恩人的衣袖,见棠梨仙君回过头,这傻瓜少爷蓦地小脸一红,腼腆地笑了笑,这才道:“方,方才,多,多谢沈宗师出手相救!”
对沈云初说完,他有拍了拍胸脯,对着福子啰嗦:“哎哟,吓死我了,你说我这细胳膊细腿儿的,又不会法术,万一真扇了他一巴掌,指不定要被打惨了哟……”
他可不是“细胳膊细腿儿”,但不会法术倒是真的。
噗……除了这位钟少爷,修真界中,哪还有世家公子会被人家小弟子欺负了的?
看着钟隅满头大汗的窘迫模样,沈云初居然没有笑,反而生出一种怜悯,顿了顿,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像以前他和盛泊尔一样,但很遗憾,盛泊尔生的高大,他已经摸不到盛泊尔的头了。
没到十二花渡之前,他那可怜巴巴的小徒弟也是这样被人欺负。
像是想起了什么,沈云初道:“好了,别怕了……方才看见钟掌门往南边走了,你快去找你爹吧。”
棠梨仙君说的轻柔,听的人心上一暖。钟隅吸了吸鼻子,又抬头看了看沈云初,张了张口却没说出口,最后也还是没走成,摇了摇头。
不走?
“……”沈云初见他真没有要走的意思,陪他站在这儿等了片刻,最后只好道:“那……先告辞。”
在钟隅的目光里,那身金衣灿灿的人缓步向前,身姿清瘦修长,在绿海林涛的山野之间尤其显眼——棠梨仙君,九天神使,人间第一剑道宗师,应该说,不管在哪里都是万众瞩目的存在。
日光柔和,打在他身上的时候反衬出四下散开的金,无意之间竟平添了一丝圣光。
“沈仙师……”钟隅忽而呆呆道,“真的是神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