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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七星陨殃及他山虎(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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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青山上,花渡庭中。
月落乌啼,蝉鸣桑林。银月画中,有人金衣猎猎,一路御剑而飞,直逼丹砂殿才急急收起碧霄,竟是一刻也未曾停留,又急急步入丹砂殿。
身后锦梧实在跟不上沈云初那如风吹雪般霸道速度,跳下碧霄的时候还打了个趔趄,差点就要脸朝地,可稳住身形之后亦是不敢耽搁,紧坠在仙长身后。
段正元听见了外面的动静,等到沈云初带着一身寒气步入之时,他正走了下来,直接打了个照面,面上似有忧愁。
站定,沈云初呼出一口气,端正地拱手:“掌门。”旋即起身,无不惊讶地问:“七星宗离奇灭门,可为真?又为何?”
段正元颔首,抬手抚上他的肩,张了张口道:“你先别急……先坐,先坐。”
等到沈云初稳当坐了下来,段正元转过身去,负起手来,在大殿之中来回踱步,语气斟酌:“七星宗乃是最早脱离玄武堂控制,归顺一箭天城的宗门。一箭天城来报的小弟子说,十日前白伯言和白伯行携诸多弟子到访七星宗,整个门派却是一片死寂,更是无人接应,走进门了才发现宋宗主已经惨遭毒手,门派上下无一幸免。”
一旁锦梧皱起眉头,斟酌道:“灭门……难道是仇杀?下毒吗?”
段正元摇头,“七星宗并未得罪过什么人,未曾有过什么仇家。”
沈云初道:“是……魔族吗?”
深深看了沈云初一眼,段正元眼神扑簌,似是不愿提及此事,“也不是,并未发现魔息……也没有发现残留的灵力。”
没有魔息没有灵力,不是仇杀,也不是中毒,什么都不是。
抿了抿唇,段正元直接道:“是剑伤。没有用灵力,就是……穿心而死的剑伤。”
沈云初一愣,旋即花眸微眯,心道那七星宗虽为下宗门,却也是修仙门派,身有灵力,为普通武人所不及,怎么会轻易的被普通的刀剑所伤?
且一击致命,全派灭门,要做到如此而不露风声,那刺客必得武功高强不说,人数也必然众多。
江湖上倒是不乏这样那样的武侠门派,但数目如此之多,武功如此之强者寥寥无几。加之他们和修真界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你管你的我管我的,七星宗有没有得罪过人家,他们犯不上做到如此决绝吧?
那头锦梧也是满脸写着“不可思议”,咂咂嘴道:“这……不可能吧?七星宗怎么说也是修仙门派,让一群普通人端了老巢,这也太……”
这也太夸张,太离谱了吧?
段正元大手一挥,坚持道:“不会有错,钰儿已经先去看了,确是剑伤,穿心而死。”
一听真是如此,锦梧反而笑了,像是听到了什么无稽之谈,兀自道:“这……七星宗又没有仇家,而且要灭门,那得多少人?武功又得多强啊……哪有这样的,难不成还是……”
话到嘴边,想起百里夫人平日教导的“祸从口出”,方才还滔滔不绝的人立马急急停住,慌乱之下咬到了舌头,疼得他直掉眼泪。
……难不成是?!
是什么?
锦梧没说完,但实际上和说了无异——除了玄门之首玄武堂,还能是谁?
锦梧这话竟是点醒了沈云初,之前在论道会上,宋穆不是曾经公开叫板过江岱吗?
棠梨仙君蹙了蹙眉,半晌道:“……不是没有仇家。”
那头段正元方还不明白他的意思,忽而想到了什么,皱起眉头,转身用一句“你先出去”打发了锦梧,紧接着走到沈云初面前,面色沉重,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道:“你是说,之前在论道会上,宋宗主……和江岱的事?”
沈云初点了点头,“没错。”
当时宋穆直接在玄门百家面前揭了玄武堂的老底,就算是和玄武堂结了仇,江岱要无声无息地灭掉七星宗也算是情有可原。
算算时间,七星宗方在论道会上提过仙注之事,随后就被离奇暗杀,这期间宋穆并未露过面,除了玄武堂有迹可循,哪还有这么巧的事?
只是……
段正元心念一转,道:“只是,这未免太巧了,会不会有隐情?”
人就是这样,没有明确凶手的时候,居然很神奇的同仇敌忾,共同怀疑同一个对象,仿佛人家真的做了什么似的。可一旦有了清晰明了的证据,又开始不敢信了,找各种各样的理由怀疑这证据是真是假,众说纷纭,却没有人敢拍板。
沈云初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确实有些武断……掌门,贞廉请命……”
不等他说完,段正元便打断了他,“这次不用你请命,一箭天城已经派了人请六大门派过去。你和铭儿走后,青黛就在闭关,尚不知此事,我都想好了,明日就由你我同去,十二花渡的事就暂时交给应元和华光打理,再有锦梧和白溪协助也就是了。”
“钰儿孤零零一个人在那,我总不放心……嗐,我也不怕你笑话,当爹的嘛,就是这样爱操心……”
沈云初无奈一笑,道:“掌门说笑了,我怎会……也好吧。”
两人一拍即合,第二天一大早就吩咐了下去,紧接着潇洒转身,御剑直去七星宗。
他们来的不算晚,六大门派还差凤凰岭迟迟未到。遥遥望去,数千具尸体已经被一箭天城清理,只是血迹还留在原地不肯褪去,像是残魂执拗地留在此地,无声地做着最后的反抗,用一摊热血昭告天下幕后黑手的卑劣恶行。
空气之中弥漫着恶人的血味和腐臭味,炎炎夏日里被蒸得腥臭而浓重,一连有好几个修士都受不了这股难以形容的味道,一边一脸苍白地对空气说着“对不住”,一边胃液翻涌,忍不住作呕,吐了好几口酸水。
才一落脚,段正元就被钟韬强叫了去。这边沈云初找到段钰的时候,少主面带纱巾,正和宋芥的亲传弟子黎长安说着话,忽而偏头看见一抹金,眼神一亮,忙走上前去,欢喜道:“师尊!”
黎长安亦跟着段钰走到沈云初面前,躬身拱手,很客气地道:“晚辈见过沈宗师。”
沈云初微微颔首,“不必多礼。”
这黎长安比段钰还要小上一岁,举手投足间却也稳重,不像当年的盛泊尔,丝毫没有淘气顽劣的举动。
说来这人和十二花渡也算是颇有渊源。此人以刚直不阿,肝胆侠义为世人所称道,而他之所以闻名,则是拖了段白溪的福。
当年段白溪初出茅庐,自请下山游历行医,曾经就到过长安。那时段白溪醉心于寻找千年灵芝救人性命,不曾想遇到有百年修为的山中狐妖,幸得黎长安路过相助才安全脱险。
后来,在段白溪留在长安的数日里,黎长安便留在了他身边,一来协助他行医,二来保护他周全,三来可以顺便除去害人的妖魔鬼怪,一举三得。
小小年纪,武功高强不说,难得有一颗侠义之心,便由此成名了。
直起身,黎长安莞尔道:“宗师既然来了,不妨到一箭天城坐坐,我家宗主一直想和您叙旧,奈何宗师脱不开身。”
沈云初一笑而过,婉拒道:“七星宗死因不明,我有心探查,恐怕又要辜负白宗主的好意了。”
“这里环境恶劣,被我们清理之后也不剩什么有用的线索了,不妨到后湖,我家宗主和两位公子都在那,宗师想知道什么大可一问,”见沈云初神情闪烁,黎长安敛去神色,轻笑一声,又道:“等凤凰岭到了,六大门派也会在后湖小聚……说来江少爷和江夫人也在呢。”
后面这几句话说得模模糊糊,听起来还有些多余,可若是聪明人便会琢磨出味儿,这是在告诉沈云初,不必担心玄武堂暗鬼呢。
沈云初便是那聪明人。会了意,微微颔首,告别黎长安后嘱咐了段钰前去知会段正元,独自一人先行一步。
后湖景致果然全然不同,清风徐来,碧波荡漾,湖上几里青荷,映日之下开得热闹,引来几只雀儿叽喳,轻巧足间点在荷叶清晰可见的经络上,竟和玄武堂碧湖之境不相上下。
稍一望去,便见江亭律陪着段钥在亭中避暑。自从灵根被毁以来,段钥的身子便一直不大好,冬避三九夏避三伏,见不得烈阳。她大抵是强撑了片刻,一张小脸儿发白,看起来不大好了。
第一少主面色紧张,手里不知端了什么,大抵是绿豆汤之类的汤汤水水,正小心翼翼地喂给段钥。
“贞廉长老?”偏头偶然见到了沈云初,段钥眼瞳微睁,慢慢站了起来,“您已经到了……那,父亲母亲,还有小铭也来了吗?”
提到盛泊尔,沈云初脚步一顿,完美无瑕的脸上有一瞬间的崩裂,又消失在转瞬之间,仿佛什么都未发生。他走到段钥面前,和江亭律点头一礼,随后道:“掌门和段钰很快就会过来,夫人正在闭关,盛泊尔……没来。”
段钥面上闪过一丝惊讶,顿了顿道:“小铭怎么没来……是出什么事了吗?”
盛泊尔的性子,段钥最知道,遇到这种事定是抢着要来,不可能忍住好奇。
见她担忧,沈云初很快道:“没有,他很好,只不过……”
才把盛泊尔被认亲,回到蒙国的事挑重点和段钥娓娓道来,那头段正元和段钰便跟着千凤箬和孀桃一同到了后湖。不等几人好好寒暄几句,一直跟在江亭律身边的子归突然现身,邀请十二花渡共听事宜。
沈云初特意瞧了一眼江岱,那人稳坐高台,还是一脸漠然,眉宇之间狠戾不减。
说来也是神奇,修真界来来往往的小道消息传了一年多,可人家依旧稳坐宝位,从容淡定,任你背后舌根嚼,自岿然不动,不可撼动。
等到大家都一一坐好,忽闻一阵骚动,偏头望去,只见一箭天城中有人站起身来,绕过众人走到六大门派前面,仔细一瞧,竟是宋芥。
他睥睨一周,哼笑一声,对上江岱冰冷无情的眸,冷声道:“江宗主,七星宗离奇被屠,外面都在传是玄武堂为自保所为。”
意料之中,来者不善。江岱微眯起眼,手指微微蜷起,很快回应道:“流言蜚语,不足为信。”
宋芥这样说,自然是有几分把握。空气中剑拔弩张的气氛逐渐焦灼,千凤箬咬住下唇,握紧玉手,坐立难安间抬头瞥了一眼江岱,不知是害怕城门失火,还是别的什么,最后还是没捂热冷板凳,蓦然起身,对宋芥道:“玄武堂和七星宗并无嫌隙,纵使宋长老心痛,也不能这样空口无凭吧?”
“此言差矣,”不等宋芥开口,白伯行亦走出人群,“宋掌门曾在论道会上提起兰陵梧桐林中后人所言,而论道会之后,全派上下便离奇死亡,岂不奇怪?七星宗并未仇家,能有这般想要置其于死地,又这般巧合,试问除了玄武堂,还能有谁?”
千凤箬顿了一下,旋即蹙起眉头,转过身继续和白伯行争论:“正因如此,太过巧合,难免有陷害的意思……”
白伯行直接回怼:“可除了玄武堂有机会,亦有理由,还有谁这么想置七星宗于死地……”
他们两人谁也不肯让,谁也不肯败,可谓是唇枪舌剑,战火连天。这样一来,所有人的眼神都落在了他俩身上,连宋芥和江岱都被晾在了一边,没人关心了。
江岱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大抵是听来听去也没听出什么名堂,反而被这俩人吵的头痛,最后终于忍无可忍,嘴角间几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
“够了!”
他呼出一口气,蹙起眉头,厉声道:“本座已经说了,玄武堂从未残害同门。宋长老口空无凭,难道还要听信谗言吗?!”
“至于白小公子,”他冷哼一声,“若是在一箭天城学不会礼仪廉耻,玄武堂做为玄门之首,可以代为教之。”
白伯行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立马竖起眉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片刻后才道:“你……”
“别动!”在他身后,白伯言立刻拦住了他,不过,看起来并不是怕,反而阴恻恻地看了一眼江岱,火药味浓烈。
江岱虽然一脸阴鸷,但在玄门百家,尤其是六大门派面前,却从未有过如此情绪激烈的时候。众人只见玄门之主对上白伯言的眼神,额头的青筋若隐若现,那眼神就像是三九寒冬一夜封疆,冷得可怕。
鸦雀无声。
看来一箭天城是铁了心要拍老虎屁股,闹了半天,白鸿儒终于站了起来,稍一挥手,那头黎长安便授意,旋即端了一沓厚厚的信笺上来。
“纵使没有明确的证据,但七星宗一事是真,玄武堂既为玄门之首,一未发现异端,二未查清缘由,无论如何,难逃其咎。”
不急答话,江岱深深望了白鸿儒一眼,冷笑一声,“你待如何?”
黎长安忽而道:“江宗主,并非是我们要如何,而是玄武堂确是多次失职。前有天裂之事,后有仙注传闻,如今又出了七星宗的事,实在很难让人不疑惑是不是玄武堂因仙注一事恼羞成怒才痛下杀手,若是如此……还担不担得起‘玄门之首’四字呢?”
没人回应黎长安,但,几乎所有人都心念一转,面上僵住,无声望向一脸杀相的江岱,不知在思量什么。
他继续道:“已有众多宗门不满玄武堂近来所作所为,要求彻查当年山水涧与如今的七星宗一事,请愿帖已在这里,还请江宗主过目。”
等到江亭律接过那看着就份量不轻的拜帖,黎长安忽而对江岱拱手屈身,语气铿锵:“还请江宗主还亡者真相!若玄武堂当真无辜,亦是还生者清白。”
“我们要求,搜查玄武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