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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狼王离土草木归真(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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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图带了不少物件儿,其中就有前汉王常用的羽箭,上面还零星残留着几丝残魄。
走入无人之地,同浦云县时一样,沈云初招魂问魄,如他所愿的,把他应该知道,却一直未曾得知的前尘往事展现在盛泊尔面前。
原来,不是心狠,只是无奈。
部落内乱,狼王起兵,带着王族将士奔赴百里平息战火,却不曾想王宫遭难,敌军流民冲进皇宫,屠杀千人,偌大城堡被洗劫一空,忠心耿耿的侍卫一路互送王后和两岁的圣孛儿远逃千里之外,牺牲自己保全他们的草原之神。
等到他们逃到云梦,最后一位随从也不堪颠簸,离他们而去。异国他乡,语言不通,王后只能默默咽下悲苦血肉,期盼汉王能够找到他们,再一同为他们的圣孛儿成名,期盼她的丈夫能够活着,她的子民能够活着。
可是她没等到。她在梦中回忆草原萧杀的风,回忆她的王带她策马扬鞭,回忆她的子民其乐融融,在梦中幻想她的圣孛儿平安长大,长成王的模样,手握雕弓射天狼,何等风光。
可是她没等到。于是醒来之时,枕边只有冰冷的泪,寒冷砭骨。
眼睁睁看见他的母亲,尊贵的王后是如何带着他逃到云梦,又是如何艰难地活下来,盛泊尔眼眶通红,心脏钝痛,良久无法清醒。
招魂结束的那一刻,沈云初立马起身,眼有千万不忍,同等悲怆,抬手拭去盛泊尔眼角的泪,“……对不起。”
对不起,不该这么赤裸裸的让你看到。
小徒弟神色复杂,抬眼看向沈云初,迷茫不已。他曾经在很多时候,因为很多事对他的师尊撒娇过,可现在却是那么真实,委屈,茫然,痛心疾首,那么想他的师尊,他的神明能够指点他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
“师尊……”他望着他,声音怔肿,“我要怎么做?”
沈云初咬住下唇,良久开口,“我……”
他该怎么说呢?说我不想你走,我想你留下,或者我欠你六年,我想补偿你,还是说……还是说,我其实,其实不想你走,想你留下陪着我?
可他不该这么做,也没有资格、没有立场这么做。
这是盛泊尔的选择,他的因果。
“……”沈云初垂下头,不敢再去看他,闷声道:“你自己决定,我……我没有意见。”
日光耀眼,树荫繁密,青苔墙上,衣袍猎猎,青丝悠扬,良久不见声响。
再归来时,段钰已经收起戾气,只是兀自伤神。巴图和思琴忐忑地坐在段正元旁边,从沈云初和盛泊尔走进之时,目光便控制不住地望向那位神圣的天赐,似乎在期盼盛泊尔的答案。
万众瞩目的盛泊尔呼出一口气,对段正元和百里青黛拱手:“义父义母。”
百里夫人手上一紧,握着袖口的手蓦然用力,却不外露。段正元心头一震,回望他,看不出悲喜。
他跪了下来,拜了三拜,语气异常凝重,“请义父义母原谅,我……我得回去。”
“我的族人饱受战火摧残十余年,群龙无首,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我不能……我不能坐视不理!”
“我……”他大概还想说些什么,只是这短短几句话便已是哽咽不已,发声艰难。
巴图和思琴双双惊讶,随后,忍不住哭出声:“太好了……有救……有圣孛儿!”
众人沉默。
段钰盯着他,双拳紧握到颤抖,嗤了一声,未曾再留恋,转身离去。
寂静之后,段正元开口破冰,居然有些欣慰,“你能这么想也很好……唉,唉,铭儿终究……长大了。”
他走到盛泊尔身前,蹲下来扶起头磕地的人,笑的有些难看,“其实,我们也希望你能够找到亲人,你愿意回去的话,我们也支持你,只是……”他顿了顿,“只是那里实在危险,你……真的要回去吗?”
“义父,这是我的责任,”盛泊尔眸光灿灿,“我已经逃避十余年,他们都是我的子民……我的父亲,我的母亲,他们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都在希望战火停止,我……”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心思。百里夫人终于阖眸一笑,走到盛泊尔身前,带着浅笑,“总以为你少年心性,却不知你已经有了自己的考量。既然决定,就回去吧,他们还需要你,只是……”
“只是,自己要保重。”
盛泊尔心头一颤:“义母……”
段正元拍了拍他的肩,“你记着,十二花渡永远有盛师兄的位置,有盛公子的位置。”
“……”印象里,这位上天入地把欢撒的盛师兄总是一脸笑容,似乎没有什么烦心事能入他的眼,遇到难题总是轻飘飘就能化解,没有人比他更豁达。
这样泪流满面,泣不成声的样子,当真是奇景了。
不等多言,沈云初眉头一皱,忽而道:“掌门,夫人,贞廉请命。”
于是所有人都看向沈云初,眼带疑虑。只听他道:“我想,护送盛泊尔回去。”
段正元“嗯”了一句,点点头,“对,对,此行或许凶险,有你在,我们也放心。”
巴图他们已经在汉地流连半年有余,蒙国情况只会更加危在旦夕,盛泊尔多耽搁一柱香,说不定就会有一位战士死在战场。
他走的匆忙,只是临行之时,十二花渡依旧全体列阵,长老们同掌门和夫人一字排开,锦梧和段白溪送盛泊尔和沈云初上了马车,可惜段钰没来。
盛泊尔有些失落,随后从袖中掏出一封信笺,递给锦梧,“这个给小钰钰……他要是不想看,你就晚一点在给他。”
“还有,一年……或者两年,等我解决了,我就会回来的。”
锦梧点点头,面露不舍,“我知道了,你……你自己多保重,有空的话给我们写信。”
段白溪温润的笑也不复,顿了顿也只是道:“保重。”
言罢,策马前行。
盛泊尔的眼瞳喜忧参半,黑曜石似的眸透过一方小小的窗格看向已经淡化成点的人们,最后,彻底消失在视线之中。
沈云初深深看了他一眼,直到盛泊尔的肩膀已经贴近车窗,才不忍心道:“别看了。”
于是盛泊尔灰溜溜地坐了回来,随后伸出那只带有指环的手,仔细凝望,“师尊,你说,我能做好吗?”
沈云初望向他:“你指什么?”
盛泊尔指了指自己,“我。我以前虽然幻想过自己的身世,但从没想过我会是汉王之子,更不会想到他们居然……还是把我当做他们的王,”他眉宇之间惹上一层忧愁,似乎是化不开的浓,“师尊……我真的能做好吗?战争,百姓,废墟,我……”
见盛泊尔越说心绪越乱,沈云初打断了他,“你还记得,你第一次拿剑的时候,我同你说过什么?”
盛泊尔点点头,“记得。我那时怕拿不起来它,师尊就说……”
沈云初就说:若是提剑的勇气都没有,还谈何修道?我不收未战先逃的徒弟。
那时候的盛泊尔心智尚幼稚,除了段钰段钥,还有段白溪和锦梧,也只是和沈云初最为亲密,听到这话一下就急了,怕沈云初真就因此恼了自己,不知道借了谁的蛮力,情急之下竟真地提起了那把几乎是和他一样重的铁剑。
十年前,沈云初同盛泊尔说“我不收未战先逃的徒弟”,十年后,棠梨仙君依旧道:“我沈云初座下不收望风而溃的徒弟。”
盛泊尔眉宇紧蹙,他的心像是不青山脚下阿婆每天都在贩卖的麻花,层层叠叠,七扭八歪地绕在一起,绞得他烦躁不已,和自己斗了半晌,他疲惫地垂下头,轻柔眉心。
忽而听得一声脆响,郁闷的人转头一看,沈云初竟是不知从哪里——大概是从他那什么都装的乾坤袋里搜罗出了安神香,白色的烟雾肉眼可见地散开,犹如红日西边云,浩浩荡荡,弯弯绕绕,缠绵悱恻。
香气入鼻时,沈云初倏而道:“盛泊尔,”他看向他的小徒弟,“别想太多,静心。”
莫愁前路事漫漫,但求一心安。
他们一路向北而行,连方向都没有改变,不知走了多少天,才终于走到遥远又神秘的异族领地,盛泊尔的故乡,蒙国。
这一路上,盛泊尔翻阅了不少巴图学汉话时所做的笔记,而后惊奇地发现,那些原本他儿时听不懂的母亲的呼唤,还有之前在兰陵时巴图和思琴的对话,竟然被他翻译了不少出来,还有那首他很喜欢的歌,这里也有所记录。
不知是不是有血缘上的先天优势,仅仅几天,尘封在盛泊尔体内的故乡之魂像是猛然之间被放了出来,已经能够和巴图他们进行一些简单的交流了。
这里果然不比他们想象之中好到哪里去。溅在路上的滚烫血液还未褪色,残破不堪的旗帜像蔫了的柳条,明明是盛夏时节,整个草原却空旷而又萧瑟,弥漫着一股悲凉的气息。
巴图遣人先回去通风报信了,因而盛泊尔归来的时候总不至于太过寒碜,宫殿外的男女老少还是着装整齐,手里挽着白色的哈达,期待地看着那辆马车缓缓驶入他们的眼中,又慢慢到了他们身前。
盛泊尔的脚甫一落地,就听见他们用蒙语喊了一句话:
“在此,我们恭迎神圣的天赐——曙光重回大地!”
他们喊这句话的时候,正赶上沈云初下马。盛泊尔显然更关心身边的师尊,于是抬手接了一把,没曾想身后的王宫侍从们会有如此举动,一瞬间,两个人皆是一愣。
沈云初皱了皱眉,问盛泊尔:“什么意思?我不能下来?”
盛泊尔摇了摇头:“应该不是,这里面有很多词都是祝福的意思……师尊先下来吧。”
虽说没有见过他们,但血浓于水,只看一眼,盛泊尔便由内而外地生出亲切之感。他对大家爽朗一笑,将要抬脚,又被巴图拦下:“请沈仙君等一等!”
只见人群之中走出一名女子,手举哈达缓步走来,看衣着和神色,像是王族侍女。
巴图对沈云初道:“这是我们的传统,请戴上它吧!”
棠梨仙君又愣了一下,偏头看了盛泊尔一眼,小徒弟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眼神里是肯定。
“那就有劳了。”沈云初便弯下腰,那女子就笑着为他戴好了哈达。等到她揖礼退下的时候,人群之中忽而有一道稚嫩的小儿声,像是用蒙语问了一句什么他们这些汉人听不懂的话,又很快被大人捂住了嘴。
“好了,”巴图道,“可以进去了。”
而当人们一拥而上,挣着抢着要一睹圣孛儿的真颜,还有那位跟着来的汉人仙君时,盛泊尔却悄悄溜了出来,一双凤眼逡巡,像是在找什么人。
倏而他眼神一亮,抓住方才出声的小儿的肩膀,笑着蹲下身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温柔绵长地对他低声耳语了一句蒙语。
盛泊尔说:“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