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狼王离土草木归真（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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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大殿之内，除却百里夫人和刚进来的小弟子，每个人都极为默契地，同时发问了同一句话。
盛泊尔直接忘了站起身，居然就这么跪着转身向来人，满脸诧异地指了指自己，不可思议道：“你确定，是找我？”
按照以往的经验来看，来找十二花渡这位盛公子的无非这么几波人：第一，因为他喝酒之后不小心砸了桌椅板凳啦，上好酒壶啦云云之类的物件儿，上门讨债的；第二，类似于他之前想吃人家樱桃，直接甩给人家钱但是砸到了人家头，因为意外上门的；再者就是纯粹找他理论为什么抢了人家大公子已经点好的琴姑娘。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人家上门找盛泊尔，几乎都不会是什么好事。
但，平心而论，这一年来盛公子跟着棠梨仙君忙前忙后，加上之前准备论道会，着实也没有再私下跑出去混过，因而乍然一听，众人全都眉头一皱，面露探究之色，仿佛在思考所来何人，所谓何事。
那头小弟子无不坚定，又对盛泊尔拱手，“是，盛师兄。”
这可就奇怪了。百里夫人扫过房内众人，眼神最终停留在盛泊尔身上，意味不明地盯了他一阵儿，沉吟片刻道：“传。”
他们在丹砂殿打得火热，衬得这头沈云初和段正元之间的气氛尤为沉重。
殿堂寂静，只听棠梨仙君一字不落地将在玄武堂密室之中所见所闻娓娓道来，融合这一年来他所掌握的线索，无不残忍，却十分清晰地，将尘封了两百余年，误导了世人两百余年真相摊开。
余音绕耳，仍觉恍惚。
君叹重访当年竟如许，然而苍日不许再回头。
沈云初缓缓吐露出最后一个字，袖管之下的拳头不由自主地一紧，眼神之中透出一丝幽暗的光。他转过头，望向段正元的时候顿了顿，大概在给这位惊讶不已、不知何所的掌门一点时间反应。
但，当断则断。既然情况明了，那么之后的路如何做，现在的十二花渡如何抉择，就不得不在此刻做出选择。
若无所谓艰难，则无所谓抉择。
“掌门，”沈云初的目光坚定，像是得胜归来的大将军，低眉将一切主动权交给龙椅上的帝王，却深知真正的决定权只在自己手中，道：“时不我待。”
段正元似乎从未如此郁闷过，额头上清晰可见三条深不见底的沟壑，无一不在透露着“艰难”二字。他抬头看了一眼沈云初，叹了口气，垂下头，抬手揉了揉眉心，又叹了口气。
“贞廉，我知道你的脾气……你说实话，你可会出手？”
沈云初敛下眼皮。
“是。”
“那么，若是看在十二花渡的面子上，你可会……你可会考虑放手？”
沈云初抬起头，目光可以说是僵硬生冷：“请赎云初冒犯，我自追我道。”
“无愧于世，无悔于己。”
“……”
那人眼神纯澈，无比坚定，同十年前对着江岱说“我愿归入云梦上宗门十二花渡”之时一般无二，依旧是那么坚韧，那么任性，又是那么倔强。
他就站在那里，日光之下，烛火之下，似是松柏长青，也道寒梅傲雪，谁都奈何不了他。
泰岳散人之徒，棠梨仙君，九天神使，花道尊者，人间第一剑道宗师。
十七岁，再无敌手。
神兵有二，皆为人间不可求之物。
强大而又固执，谁都无法撼动一丝一毫。
段正元无声地望向他，同样的，沈云初亦然。那眼神可以说是剑拔弩张，也可以说是痛心疾首，到了最后，两股情绪相互缠绕，竟是分辨不出是何意。
段正元先败下阵来，偏头阖眸，心有不忍，“先……先叫钰儿铭儿他们过来吧。”
“……”不知怎的，沈云初似乎亦是松了一口气，只是转瞬之间，“好。”
……
桃园里中，小弟早已把声称要找盛泊尔的巴图和思琴带到。见到两人的时候，众人皆是眼前一亮，只有盛泊尔神色欢喜，走到他们面前，笑道：“原来是你们？你们怎么找到我的……其他人呢？”
一见到盛泊尔，思琴还是控制不住地想要冲上去，被巴图拦下耳语了几句，大概是嘱咐她不要莽撞，她便不再冲动，只是站在巴图身后安静地盯着他。
“这……”段钰一双眼瞳在两人之间流转，实在是看不出有哪里像朋友了，直接问盛泊尔：“难道你们认识？”
“认识认识，”盛泊尔道，“这就是我方才说的，救了我们的好心人……这位是巴图，这位姑娘叫思琴。”
话音刚落，在一旁默默观察的锦梧不知想到了什么，忽而拽住了在一旁的段钰，小声道：“我怎么感觉……这位思琴姑娘，对咱们盛师兄不大对呢？”
何止是锦梧，这里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这位思琴姑娘从进来开始就一直盯着盛泊尔看好吧？！
咱们盛师兄虽然人跳脱了点，心思又粗，但也是个美男子，难不成这姑娘是看上了他，一路尾随他们到了云梦？
百里夫人点点头，试探道：“真是谢谢二位了。不知二位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本来还在为如何开口而苦恼，听百里夫人这样说，巴图面上一喜，竟浮现出感激的神色，一字一慢慢道：“我们是来找人。这位……”他想了想，指着盛泊尔道：“公子，是我们汉王嫡子，是我们的圣孛儿！”
“我们接我们的圣孛儿，回家。”
众人的反应十分真实而简单：“啊？！”
猛然之间又听一声响，木门被人自外大力推开，卷进一阵夜风簌簌。众人同时望去，只见门外一道扎眼的金，沈云初面色暗沉地站外面，手还保持着推门的动作未曾变过。
他像是忽而觉得尴尬，收起手躲进袖管，片刻道：“……掌门让我来叫盛泊尔和段钰。”
沈云初不提，连百里夫人都忘了叫段正元过来。于是忙吩咐小弟子又去丹砂殿叫了人，又喊了沈云初进来，这才平复了些许心绪。
“你……你说，盛泊尔，是你们汉王的嫡子？你们的……盛泊尔？”
“汉人皇帝，叫太子，”巴图道，“我们，叫圣孛儿。”
圣孛儿，神圣的天赐。
不曾想是段钰先作出反应，面色激动，对巴图喊道：“你们凭什么这么说？他……他很小的时候就来我们十二花渡了，你们肯定认错人了……”
“段钰！”百里夫人喝住他，“不得无礼。”
巴图道：“我们汉王，给圣孛儿，狼指环，是王的象征。”
此话一出，众人面色一惊。盛泊尔手上有指环的事未曾和任何人提起过，除了熟悉他的人，不可能叫一个凭空冒出来的陌生人知道。
巴图很费力地一字一字为大家解释，又从兜里翻出来一本画像，看起来十分古朴，边角泛黄，“指环，已经很多年。只有圣孛儿有指环。”
锦梧先拿给百里夫人，随后又拿给了沈云初，最后轮到了段钰和盛泊尔，竟然全是面色一沉，默不作声。
那幅画像上的男子与盛泊尔有七分相似不说，竟然还准确无误地临摹了盛泊尔的狼扳指！
众人哑然。思琴的双眼已经噙满泪水，咬着嘴唇忍着不发声，却在盛泊尔看见画像，双目睁大的一瞬爆发，跑到盛泊尔面前一下子说了一堆大家全然听不懂的话，随后，双手抱胸，竟然唱起了歌。
这歌曲他们从未听过，但却给盛泊尔和沈云初再一次的惊诧——这是盛泊尔偶尔会哼唱的歌曲。
曾几何时，盛泊尔的母亲就坐在河边，一边洗着麻衣，一边悠悠地望向北方，哼唱着这首不知名的歌谣。
这是他听到的第一首歌，也是母亲唯一教过他的一首歌。
大家都不知道这首歌的意思，但看盛泊尔的神色，他们却忽然明白，也许，是真的。他真的是汉王嫡子，是巴图和思琴口中的“圣孛儿”，而不是……
而不是“盛泊尔”。
什么呀……什么呀！！？
在别人停留在惊讶之中时，段钰只是觉得好笑，十分好笑。
这些人——这些所谓的亲人，王的子民，在这对母子最苦难，最需要他们帮助的时候没有出现，在盛泊尔苦苦哀求人家施舍他们棺材的时候没有出现，在盛泊尔无路可去快要冻死饿死的时候没有出现，偏偏在这时候……在一切尘埃落定，在他成了他的哥哥，大家都把他当作十二花渡的大公子的时候出现！
他不甘，替盛泊尔，也为他自己，为父亲母亲，为沈云初，为十二花渡，厉声嘶吼：“家？你们凭什么？你们把他扔在云梦不管不顾，你们凭什么这么说？！我……”
“段钰！”
原来的时候，盛泊尔觉得这间房还算宽敞，可等到段正元进来，他居然发觉这里竟是那么拥挤，像他此刻的心一样透不过气，又无路可逃。
段正元扎住了段钰的肩膀，沉声道：“你失态了！先回去冷静。”
段钰满脸不愿，“父亲，我……”
“我的话都不听吗？！锦梧，带他下去，不许出来！”
锦梧浑身一抖，连忙称是，作势带着段钰退了出去。其他人倒也有眼力见儿，全都打着哈哈一窝蜂散了，只留几人在房里僵持。
百里夫人的脸色十分难看，蹙眉无声，段正元坐了下来，手里拿着那幅画像仔细端详。段钰走后，盛泊尔望向巴图和思琴，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亦不知该做些什么。
人在迷茫的时候，会不经意地看向最信任、最爱的人。于是小兽茫然地看向棠梨仙君，同他眼神相撞，乞求神明爱怜。
只一眼，沈云初便站起身，走到盛泊尔身前，没有开口，却抬手抵上小徒弟的眉眼，语调轻柔，“别想，别看。”
“不要听别人……问你自己，问自己的心，你……想不想知道真相？要不要和他们回去？”
盛泊尔的睫毛翕动频繁，扫过沈云初温热掌心的时候，他才在纷乱之中感受到一丝心安。
“师尊，我……”他舔了舔嘴唇，半晌才开口，声带轻颤，“我想知道。”
沈云初眸光一闪，随后，沉了下去。
“……好。”
“我帮你。”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狼王离土草木归真（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