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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红袖招刀巧遇生客(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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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冰冷僵硬的地板硌得盛泊尔腰酸背痛,不等天明,幽幽转醒,难以入睡。
沈云初还在浅寐,绵长的呼吸声安详而均匀,为这阴阳交替、安静的过了头的时刻平添了一丝真实。
于是,百无聊赖的人翻了个身,勾唇一笑,一手蜷起枕在头下,一手开始隔空作画,临摹榻上之人堪称绝代的容颜。他的手指从白璧无瑕的额头起始,一路走到浓密细长的睫毛帘子,再到略显可爱俏皮鼻翼,最后,停在了那双水润的朱唇上。
——不再是隔空,是真实地把手指放在了那张令他朝思暮想,让他心痒难耐的朱唇上。
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大概是情不自禁,情难自制,情非得已,让他从躺着变成坐着,再由坐着变成站起身,慢慢走到沈云初身边,靠近他,触碰他,想要亲吻他。
有些人,有些事,一旦拥有过就不会再放手。于是所有礼义廉耻通通抛下,四平凤目危险地眯起,闪过一道诡异的微光——那是猎物入网时,猎人的得意。
他还记得上次的梦里,他强势地将沈云初揽入怀中,肆无忌惮地亲吻他,拥抱他,旁若无人地对他说着大逆不道的床笫之语,对他这位惊慌失措的小师尊坦露他一览无遗的狼子野心。
攻城掠地,销魂蚀骨。
后来他再怎么回忆,再如何梦见翩翩蝴蝶,终究没有在那次的真实之感。
真实之感……盛泊尔眼神变得梦幻,似是迷离,又像是极具侵略之感。
他想吻上去,不是在梦里,不是他的臆想,是很真实地吻上去,在这所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客栈,这间简陋无比的房间。
唇齿相撞的那一瞬间,原本无比大胆,无比强势的小徒弟忽而感到前所未有的害怕,紧急着,前所未有的兴奋。
沈云初会醒来吗?会不会感受到他在吻他……他会有什么反应?推开他?臭骂他?把他打出门?还是像梦里一样,先是惊讶,然后羞愧,可最后只是任由他作主?
可惜,沈云初没有醒来。盛泊尔一切的预想只是臆想,他并不知道答案,也没有机会知道答案,因为就在他气喘吁吁、终于恋恋不舍地和他最心爱的师尊分开的不久之后,并不知晓身边看起来乖觉的小徒弟对他做了什么荒唐事的棠梨仙君睁开了眼睛。
随后很快就发现了不对。
刚醒来的人只觉得有些奇怪,却不知道是哪里奇怪了,眉头一皱开始寻找源头,终于在思考片刻后得出了结论——他怎么觉得,他的嘴唇……不,连着附近一周都湿湿的?
难道他流口水了?
不等他证实,那头小徒弟的声音传了过来:
“师尊醒了?”盛泊尔泰然自若,看起来什么都没发生,丝毫没有慌乱的痕迹,自然地站起身,关心地问道:“饿不饿?要不要叫小二送点粥?”
盛泊尔一开口,沈云初的注意力很快被转移。自顾自抹了一下唇周,点点头道:“好……还有,今天我们就回云梦,干粮都被马带走了,一会儿我们去街上买一些。”
“今天就回?”凤眸之中闪过明显的诧异,“师尊不是决定要好好查查吗?怎的这么快就回去了?”
未曾答话,沈云初缓缓垂眸,一只手抓紧了被角,暗暗使力,不久道:“……不用查了。我……都看到了。”
“看到了?是……在哪里看到的?莫非是昨夜?”
沈云初这句话像是晴天霹雳,二月惊雷,“轰”的一声砸的盛泊尔直接傻眼,不知什么意思,只能不停追问:“可是师尊……是怎么看见的?”
长吁一口气,沈云初简明扼要地对盛泊尔讲了一遍他昨夜在密室的经历,着重复述了山水涧掌门沈世安死前,他所看见的一切事,听得盛泊尔是目瞪口呆,嗔目结舌,半晌发不出一声音调。
他没想到,当年山水涧的真相竟是如此复杂,和他所推理的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我的天,居然是他……居然是他!修真界二百年,居然都骂错了人……”
不过,相比于猜错答案的失落,显然是讶异占据上风。到最后还是沈云初叫醒了盛泊尔,这才顺利地过了早,到街上买了两匹赶路的马匹和干粮。
事关重大,不容小觑,只是可惜两人已经两次到过兰陵,却始终没有机会到当时那店小二所说的美景胜地瞧上一瞧,留上一留。
临走的时候,盛泊尔回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这片充满回忆的地方,他第一次亲吻沈云初的地方。心想若是以后有机会的话,他一定要和他的小师尊再回来一趟。
只是希望,下次再来的时候,他可以轻柔地呼唤“云初”,而不是冰冷冷的“师尊”。
……
归家的脚步照样轻快,十日之后,十二花渡的山门再次打开,迎接两位驾马归来。
不等下马,段钰一脸怒气,似乎等这一刻等了很久了,见到盛泊尔的那一瞬间直接爆发,操着京华三步并作两步地大踏步走了过来,厉声大喊:“锦梧,压住他,别让他跑了!”
锦梧一脸贼相,显然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立马附和:“是,少主!”
段钰不愧涵养极好,纵使头上已经不止有三把火,还是先敛去怒色,一扫阴霾,恭恭敬敬地对一旁的沈云初拱手道:“恭迎师尊回来。父亲已经在丹砂殿等您了,您直接过去就好。”
“另外,母亲有令,让我和锦梧带盛泊尔回去问话,我们就先退下了,晚些时候我再亲自去小荷塘给师尊请安。”
不用想也知道,百里夫人就算再惯着盛泊尔,可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自己跑了,怎么能不叫人担心,不叫人生气?
沈云初瞥了被锦梧压住的盛泊尔一眼,像是在祝他好运,很快对段钰道:“好,知道了。”
一行人兵分两路,一路去往丹砂殿,一路去往东风桃园里。
盛泊尔叫苦连连,哀求道:“哎哟,哎哟,你要压死我了,先放开行不行?有话好好说嘛……”
却被走在前面的段钰一声喝了回去:“你还有脸提要求?知不知道这样一声不吭就走了,我们找不到你有多担心?父亲母亲差点就……你给我闭嘴!”
这般猛的一声不止惊到了盛泊尔,还连累了同他并排的锦梧,没防备地一哆嗦,愣神不已。
自从锦梧到了十二花渡,从来没有见段钰发这么大的脾气过,这才反应过来,这并非是什么普通的训斥,盛泊尔也不是因为抢了新来的拨琴姑娘而惹了事。
这一次,关系到他的安危,他的命。
锦梧这人就是心太软,不然也不会被盛泊尔几次为了哄骗他而装可怜的理由唬住,一而再再而三地为他打掩护。他预想到盛泊尔即将大难临头,想了想,还是忍不住提醒他:“喂,别怪少主嘴毒,你这次真的过分了……是少主先发现你不见的,我到十二花渡这么多年都没见他哭过……你也知道嘛,他这个人就是比较在意仪态,平时从来不失仪的,但是那天……那天他从你房间冲出来,涕泗横流,我从来没见过他这样,一路疯跑到桃园里,路上遇到华光长老和应元长老都没停下,好多人都看见了。”
若说段钰发现他不见了会担心会害怕,会为了他把十二花渡搜罗得彻彻底底,盛泊尔还是能够意料一二的,但是……
但是,就这么直接哭出来,抛下一切不管不顾,连面子都不要了,赶着去告诉义父义母,他……真的想不到。
段钰这个人,不知道是不是从小养成的习惯,其实并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情感。就像他喜欢吃糖,但是总觉得那是小孩子气,所以谁要是给他糖,他才不会直接接过来,首先是嫌弃那颗糖,极力表现自己有多么成熟稳重,才不需要这些东西,最后才会十分别扭地表达“既然你要送我我就勉强接了”。
如此,经常把人家唬住,真不给了,他自己又只能在事后后悔。
但是他会记得这个给他糖的人,大概觉得他真是个好人,或者是个细心的人,所以总会想办法那这份恩情还回去——最常见的手段,便是拿着他觉得很宝贝的东西去找那人,铺天盖地地介绍一通之后又很潇洒,当然啦,只有他自己觉得很潇洒地甩甩手,仿佛见惯了天材地宝的皇子皇孙,轻飘飘道:“不过我那多的是……什么?你没有?那就给你玩玩吧。”
但其实,人家并没有说过“没有”,他也没什么宝贝,只不过是在略显寒碜的仓库里挑了一个比较像样的,还不至于太过贵重、太过简单的回礼而已。
盛泊尔眼神暗沉几许,心里忽而有些难受,觉得有些空落落的。半晌他道:“小钰钰哭了啊……那,后来呢?”
锦梧道:“后来?后来掌门和百里夫人下令,我们把十二花渡搜了个遍也没找到你……不过最后好在找到了你的信,再晚一点儿的话,掌门就要带着我们去山下寻人了。”
“这么严重?”
“可不嘛,你是不知道,百里夫人急得嘴唇都白了,我觉得再晚点儿,夫人都要掉眼泪了……”不等他把当时的情况一一和盛泊尔复述,猛然间抬头一看,“桃园里”三个大字映入眼帘。长话短说,锦梧立马不啰嗦了,挑重点嘱咐道:“反正当时挺……挺乱的,大家也都很着急。夫人一定很生气,你一会儿服着点软啊,别嬉皮笑脸了。”
“……”盛泊尔没有答话,沉闷地点了点头。
桃园里的桃花又开了一轮,现在正是赏花的好时候。一进门,只见百里夫人正襟危坐,神色平淡,南华经文在盛泊尔看来晦涩难懂,在百里夫人眼里却是游走飞快,桌上花瓶里插.的正是那灼灼桃花,在这夜里显得格外柔和。
听到门响,聚精会神的人从容地抬起头,对上盛泊尔略显低沉的眼瞳。
“倒是没见你高兴。”
盛泊尔跪了下来,“路上听见了我走后的事,高兴不起来。”
百里夫人忽而一笑,“怎么?盛师兄走的潇洒,也会关心我们这些人做什么?”
“……”还真是生气了。盛泊尔为自己捏了一把汗,斟酌开口:“走前是鲁莽,回来知道了,孩儿只觉得愧疚。”
百里夫人问:“那你是后悔了?”
盛泊尔答:“于世无悔,于己无悔,于您……有悔。”
他抬起头,表情抱歉,又开始用他那屡试不爽百发百中的撒娇大法对着百里夫人,“义母,我错了嘛,您就原谅孩儿这一次吧~我保证下次……不!绝对没有下次!”
“……”
百里夫人盯着他,良久没有答话。
盛泊尔保持着双手合十,抬于胸前的动作尴尬地坚持了半天,正当他心道不好还以为这招真的失效的时候,夫人终于要开口了。
然而却被没眼力见儿的小弟子打断:
“夫人,外面有客人找……”小弟子顿了顿,看了盛泊尔一眼,“找盛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