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红袖招刀巧遇生客(2) ...
-
“你们的人?”玄武堂的弟子皱起眉头,“那方才我问你们的时候,怎么没看见他们呢?”
“况且,你们是从远方来中原寻人的,他们是彻彻底底的汉人,你们怎么能是一路人?”
那人顿了一下,不知怎的,回头看了盛泊尔一眼,随后无不认真地咬字道:“我们是半路遇到。他们求医,我们找人,我们不懂汉人,他们没有马,找他们一起走。”
“这位姑娘,”他指了指沈云初,“是哑巴,平时怕人,所以不摘。”
这样看来,这也是对儿苦命鸳鸯了,一个是哑巴,一个烂脸,真是惋惜。修士动了一念的恻隐之心,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又提醒道:“既然你们是一路人,就一块走吧,今夜不安稳,小心有危险。”
沈云初看了一眼,这队异族都是普通人,根本没可能伤到他们。既然他们有心搭救,两人也就从善如流,跟着一众人浩浩荡荡走出玄武堂管辖领地,来到边界清净之地。
跟在后面沈云初和盛泊尔对视一眼,无声地一挥手,俏佳人变玉仙君,红裙不再,金衣灿灿。他停下脚步,蓦然对着众人开口,“请等一下。”
他们之中貌似大多数人都听不懂汉话,只有几个人回了头,其他人还是车轮滚滚,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好在那位能够说汉话的汉子听到了,跑到前面对大家振臂挥手,喊了一句沈云初全然听不懂的话,紧接着只顾着赶路的人就都停了下来。
那人又走到沈云初和盛泊尔这边,见沈云初变了个样,眸光一闪,有些惊奇。
对着他们做了方才对玄武堂修士所做的动作,他鞠了一躬,起来之后却是看向盛泊尔,道:“请问,有什么吗?”
沈云初也学着他的样子揖了一礼,开口道:“请问阁下,如何称呼?”
那人道:“我叫巴图。”
巴图……盛泊尔忽而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像是从哪里听过似的。他眉头一皱,下意识去摸他手上的扳指,意味不明地看向巴图,默不作声。
沈云初道:“巴图……方才多谢你们相救了。你们是来找人?不知道找的什么人,或许我们也能帮上忙。”
巴图顿了顿,还未等再次开口,前面的人群之中忽而冲出来一位姑娘,看起来年岁不大,不知道是不是赶路久了的缘故,跑起来有些跌跌撞撞,险些摔倒。
她面色诚恳,可是话还说得十分不利索,不成句子,只是一个词一个字地往外蹦,“找,我们,圣孛儿,你,见,圣孛儿?”
什么?找盛泊尔?
沈云初花眸一瞪,只觉得不可思议,蹙眉盯着这姑娘看了片刻,又转头看向一旁同样瞠目结舌的盛泊尔,满脸疑惑,仿佛全身上下都在问小徒弟“怎么回事”。
那头盛泊尔咽了一口气,喉结显而易见地滚动,可见他自己也是真的很惊讶了。顿了顿,他走上前去,指了指自己,夸张道:“你说,你们找盛泊尔?找我?”
姑娘刚想要摇头,然而陡然之间,她的眼睛瞪的和沈云初一样大,仿佛见到了什么旷世珍宝,立马抓住盛泊尔的右手手掌,因为不够高,只能踮起脚,显得十分可怜。
她嘴里呜呜咽咽地喊着“哇哇啊啊”之类的词,本来就说不清楚,再加上情绪激动,更没有人知道她要说什么了。
巴图一愣,随后喝道:“思琴,不要没有礼仪!”
“不,他,圣孛儿,”思琴面色焦急,又说了几句听不懂的异族语言,见大家没有反应,到了最后,直接把盛泊尔的手举了起来,像是在给所有人展示。
没想到,就这么一举,所有人都睁大了眼睛,目不转睛地看向盛泊尔的手,张口结舌。
就连巴图都愣在原地,满脸错愕,像是一个困在大漠里的人,找了很久很久的水源,无数次看见过虚幻迷人眼的海市蜃楼,无数次找到过干涸的河流,无数次燃起希望,又无数次幻灭希望,本来已经觉得听天由命了,无所谓了,却在生命即将耗尽之时发现了一条清澈的溪。
于是他不敢信,却也不敢不信。本以为心若顽石,再也激不起波澜,但在看到那条溪流的那一刻,还是忍不住雀跃,忍不住想象那就是真的,他真的有救了。
不是吧?这么抓着他就不放了?
见众人哑然,没人顾得上他,盛泊尔连忙看向沈云初,果不其然,仙君脸色一沉,盯着那姑娘抓着他的手兀自生闷气。
心里大概又在骂他,过了嘴瘾最后就会在想,他到底又是什么时候勾搭上姑娘了?是不是该罚他抄书?
盛泊尔莞尔一笑,回头用巧劲儿挣脱了思琴的紧握,那只手因为握得太久,又大力,已经有些泛红了。
他喊醒了怔住的人们,道:“唉唉唉,怎么了这是,到底找不找我?事先说好啊,姑娘,我可不认识你哦。”
“你要是有什么虐恋情缘,可别找我,我可是整天和这位仙君在一起呢。”
巴图当即呼出一口长气,睫毛扑簌,像是极度震惊之后需要时间回神,顿了一下后走到思琴身边,把这个瘦小的小姑娘拉了回来,低声细语了几句。
思琴像是还要说些什么,咬住嘴唇在巴图手上不住扑腾,没几下被巴图瞪得老实下来,随后深深看了盛泊尔一眼,便蔫头耷脑地走回人群之中了。
巴图有些僵硬地笑了一下,很大方地看向盛泊尔的右手,开口道:“你的手指上,很好看……请问,是在哪里买?”
“嗯?你是说我的扳指?”盛泊尔屈起手臂,蜷起手指,让巴图看的更清楚,“这不是买的,这……应该是我母亲送给我的吧,我很小的时候就有了。”
另一头的沈云初道:“‘应该’?你母亲没告诉你吗?”
盛泊尔摇摇头,“没有。母亲……似乎很抗拒对我说从前的事,我小时候也问过她这是哪里来的,她也只是一笑了之,并不回答我。”
巴图垂眸片刻,又道:“那,请问,你是这里人吗?”他想了想,又加道:“汉人?”
“嗯……这个嘛,”沉吟片刻,盛泊尔眼波一转,打着哈哈道:“我……其实,我觉得也不是吧。但我也不知道我来自哪里……或许和你们一样?啊哈哈哈哈哈,其实我也不怎么在意这个,我现在就挺好的,就不那么想着了……”
看出了盛泊尔的尴尬,也看出了这群人激起了他对母亲的思念,叫他的小徒弟眼里平白蒙上一层看不见的雾。沈云初心念一动,立马蹙眉走上前,强势夺过话头,作势拉起盛泊尔的手,对着巴图道:“失礼了,他只是我的徒弟。很感谢你们出手相救,如果没有什么事的话,我们要走了。”
看来巴图倒是很懂汉人的人情世故,见沈云初不高兴了,马上就鞠了一躬,虔诚道:“很抱歉。”
就如同江湖上所有萍水相逢的朋友一样,他们就此分开,各自赠予一笑,挥手告别。
夜半鹰啼,寥作离歌,树影婆娑,只当珍重。
自从和巴图他们分道而行,一路上,沈云初再也没和盛泊尔说过一句话,沉闷异常。那双浓眉紧蹙着,瞧上去竟也能感到阴霾,有些骇人。
这个表情……盛泊尔心想,依据他的经验,沈云初这个样子的话,一般来说是在后悔什么已经发生的事,或者说,因为他自己当时没能做什么,再者也就是因为做了些什么,但却是无用功,所以懊恼。
经验之谈,这种时候千万不要上前和他理论什么“不是你的错”啦,“你已经做的很好了”啦,“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啦,“万事都有自己的道”云云的大道理,因为不仅会适得其反,还会招来一顿骂。
没办法,棠梨仙君认定的事,别说是他,就是十匹马也拉不回来。
盛泊尔见不得沈云初自苦,灵机一动,悄然翻进附近的草垛里,摘了一束小花出来。那大概是朵还没有长开的小花,花瓣洁白,蕊心却是金黄色,瞧起来很清晰脱俗。
先前那匹马已经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连带着马车都没了踪影。幸运的是他们在进玄武堂之前就有所准备,把要紧的东西都装进了乾坤袋,并不打紧。
折腾一天,两人现在是一身疲惫,想着随便寻家客栈住吧,谁知这地方竟是方圆百里找不到一家店。他们就只好硬着头皮往前走,好不容易看见一家,结果又只剩下一间房了。
沈云初黑沉着脸,咬咬牙,道:“……那就要一间。”
小二把他们带上了楼,两人很默契地一个坐在了床上,一个坐在了桌边,这房子虽小,他们两个大男人倒也没觉得挤。
盛泊尔忍着没出声,悄悄观察着沈云初的动作,只见他优雅地饮了一盏茶,随后,静坐起来。
他眼角眉梢的怒气淡了很多,相反,疲倦之色愈发浓重——这时候便是能开口说话了。
不耽搁,盛泊尔果然坐到了沈云初的一侧,手肘杵在桌子上,两手随意交叠起来,撑着下骸,忽然道:“师尊为什么生气?”
沈云初很平静地看向他,“我没生气。”
“师尊骗人,明明就有,”盛泊尔歪头一笑,眼里有几分狡黠,“不说我也知道,师尊是在担心我,怕我哭鼻子?”
“……”沈云初面上有些绷不住了,憋了半天,说出来的话也没有什么信服力,反倒显得可爱,“我没有!”
盛泊尔收起手,潇洒道:“哎呀,就是嘛。师尊怕我想娘亲会哭鼻子,怪自己没有早一点拦下巴图。噗……我不会啊。”
“我……”已经被盛泊尔猜到,瞒下去倒显得他小心眼儿。沈云初咂咂嘴,斟酌片刻才道:“之前,你中尸毒的时候……幻境所显示的都是人心底最渴望的人和事,我知道你很想她。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那个,你以为的梦。
沈云初忽而脸红,立马道:“没有了。”
“哦——”烛火之下,少年眉眼柔和不少,笑也是温暖,缓缓道:“我呢,有时候确实很想我的娘亲,不过不会哭鼻子喽。”
“不过,”在沈云初看不见的桌子底下,盛泊尔悄然间找出那朵小花,撰在手里,“不论怎样,师尊都是关心我……该怎么奖励你呢?”
??!
这是和他说话的语气?!刚软下来的声调又变得强势,沈云初蹙起眉头,道:“你说什……”
“那就奖励师尊一朵小花吧,”终于把这朵花送给了想送的人,小徒弟笑意更深,语气轻柔,“抱歉……没有找到更好的,只能拿这个给师尊了。”
“下次有机会的话,给师尊摘朵更好的。”
“……”
沈云初把“么”字咽了下去,顺着盛泊尔的视线看向那朵可怜的小花。
其实真的很小,扔在十二花渡里估计都找不到影子了,被摘的时间可能也有些长了,边边角角都有些蔫了。
不知怎的,心上涌进一阵暖流,烫得他有些恍惚,睫毛扑簌,抿唇不语。半晌,他才接过它,很小声很小声地道:“谢谢……”
盛泊尔有些恍惚,“什么?”
沈云初攥着那朵蔫头耷脑的小花,小心翼翼地把它放进乾坤袋,看向盛泊尔的时候有些柔和,顿了顿,还是决定顺从自己的心意,缓缓道:“我说,它也很好。我……我也很喜欢。”
盛泊尔呼吸一滞,语气颤抖,“……师尊,喜欢就好。”
棠梨仙君被盛泊尔几乎是撒泼打滚般推到了床上,不由他做出任何反抗。小徒弟为他掖好被子,像是怕他反悔,不等沈云初再有什么动作,又立马抬手熄灭了蜡烛。
盛泊尔在沈云初床边铺了一层席子,和平时一般吊儿郎当地躺了上去,却没有睡去。夜来凉爽,他看见窗外老鸦栖在高树上,听见蝉鸣吵闹似在耳边。
黑夜像是一盏无尽延伸的墨,吞噬掉世间所有的一切,又不能说它不悲悯,允许世人写出独一无二的丹青,迎接每一次意料之外的转折。
于是在无声的黑夜里,有人忽而坐了起来,悄无声息地趴在沈云初床边,声音很轻,却很沉闷,“师尊,你睡了吗?”
沈云初费力地睁开眼睛,弱弱道:“什么?”
盛泊尔张了张口,却迟迟未发声。每次当他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又立马被自己否决,倒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最后,他闹来闹去也只是道:“其实也没什么……我就是想问,之前在玄武堂的时候,我不是喝醉了嘛,我就是想问,师尊有没有……不是,我是想说,我的话,我是不是……是不是……”
他“是不是”,“有没有”了半天,把自己都绕进去了,还是没有问出口。
他实在……说不出口。
而那头的沈云初,像是视那晚发生的事如瘟神,盛泊尔一对他提起,他就会浑身僵硬,脑海里止不住地回想那晚的片段,烧得脸红。
别说……别说!沈云初心道,就这样迷迷糊糊就好了……就这样,谁都不说,不挑明,就好了。
拼命躲避内心的时候,他却忘了问自己,他到底是怕盛泊尔,还是怕他自己。
好在最后,盛泊尔还是放过了他,兀自嘟囔了一会儿,对他说了一句“算了,没什么”之后,索性又躺了回去。
老鸦还在,只是蝉鸣停了,心头即将汹涌而出的情愫,也就跟着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