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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我本岌岌七八魄 ...
沈云初走后,转瞬之间,外籁俱寂。
风过耳边窸窸窣窣,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站在黑暗之中,仿佛早已习惯,本就木讷。良久,沈宴蹲下身子,眼见就要拎起盛泊尔。
“等一下!”小公子居然又来了,这次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蹿到他身前,“先让我看看。”
沈宴嘴角一抽,实在忍受不住他的妇人之仁,开口道:“不就是让他晕了一会儿吗?矫情什么!”
小公子不管沈宴,兀自搭上盛泊尔的脉搏,还好,没有什么大碍。
“没事了。”他站起身,不卑不亢。
“……”沈宴吐出一口不耐烦的气,忍住脾气,从袖子里掏出一本什么书卷,作势扔给他,“帮他做什么?他可是你的情敌,死了更好,”他拢起散乱的发,悠悠道:“闲得慌就去做事,别在这碍手碍脚。”
小公子蹙眉,语气不善,“为什么是我……”
“沈云初在里面,”他直接挑明他的软肋,“你可以顺便去看看……你有一段时间没和他说话了吧?你这位小兄弟,”他抬脚踢了踢盛泊尔,“他可是天天赖在你的小仙君身边。”
“……”小公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明知道这人是在讥讽他,刺激他,可一提到沈云初,他就控制不住地上钩,“……好。我去。”
蓦地,翻身闯入夜色。
又有人走了。又是这般死寂。
沈宴负手而立,阖眸吐出一口浊气,半晌,他又开口,不知诉与谁听,“就快了……你等我,还差一步……就差一步。”
他低声呢喃,像是高山上神秘异族遥远而晦涩的呼唤,那么温柔,那么虔诚,那么痴迷。
“世安……”
世安,再等等我吧。
这一次,换我来护你。
……
拔雾之战前,人魔两界尚有裂口。魔界天生好斗,生性冷血,厌恶弱小的同类,简直人尽可欺。很多在魔界生活不下去的劣等魔物拼死穿过裂缝,妄图挤进人界求生。
如果侥幸逃了出来,或许就可以活——它们体型瘦小,同成年男子一般无二,稍微大一点儿也没有关系,因而能游刃有余地伪装成人类,几乎不会被人发现。
但,总有意外。人魔终究相异,在某些夜晚,原本被掩盖的细小差距就会被放大,加深,嘶吼着告诉人类,这并不是你们的部族——
“啊!”新茶新翻,冒着热气。茶小哥抖如糠筛,霎时间满脸煞白,牙齿打架的声音在夜里无不清晰,是那样急促,那样恐惧。
“你,你是妖怪!妖怪!啊啊啊啊啊!”
扔下簸箕,茶小哥呜呜咽咽,嘴里不知道叫喊着什么,“哇哇哇”地跑了。
转瞬之间,屋里只剩下满眼通红的怪物,死死抓着灶台好让自己能够站稳。他咬住下唇,已经渗出血迹,紧接着浑身泛起皲裂,里头污血洇过衣料,却是黑色。
魔物的血。
太大意了,他想。出门前应该看看日子的,七月半,他不该出来。
他会是什么下场呢?是和母亲一样,被人发现,为了他不被发现而被活活打死,还是会像那个起初和他们一同逃出来的魔一样,被诓骗后卖到春楼?
到了春楼也还是会死的。
他苦笑一声,心说他其实也不怕死的,相比于在魔界的日子,他已经偷生了很长时间了。他只是……只是有点不甘心而已。
不甘心为什么他就要如此颠沛流离,不甘心他为什么就不能好好地过日子,不甘心他为什么……就被发现了呢?
在魔界,魔嫌他,在人界,人恶他。
他真的很不甘心,母亲受了那么多苦,到最后连命都赔了进去,只换了他两年的光阴。
真的,不甘心啊……
人有心魔,魔亦有心魔。只不过魔的心魔发作很快,几乎是一有这样的情绪,属于魔族生性倾向鞭挞的血脉就会被唤醒,于是他开始发抖、发颤,魔息开始爬满身体,爬满心脏。
“我不甘心!”他嘶吼、怒喝、哀鸣、悲怆,“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偏偏是我?”
“我只是……只是想活着……”
身体里的血液在对抗,一半是滔天的杀意,一半是隐忍的善念。
“咚”的一声,犁地用的铁镐朝他扔了过来,激起他的痛感,闷哼一句。他转过身,恐怖的脸对上身后聚在一起的,手持家伙的人们,见他们恐惧,却又戒备地看向他,有的浑身发抖,有的脸色苍白。
他忍不住呲起獠牙,魔族血脉在他耳边轻声蛊惑:看吧,看吧,这些人都怕你,他们都不是你的对手。怕什么?只要心还在,你就不会死,你在怕什么?为什么不杀了他们?
杀了他们。这片地方就都是你的,可以安心的生活。
他咬着下唇:不行!不行……都是无辜的,和他一样……
他们已经……已经对自己很好了,比起魔界的人……很好了……
忍住魔性,他痛苦地微笑,缓步走向人们,眼里泛着缴械投降的光芒——别怕,别怕好吗?
“我不会伤害你们的……”
所以,可不可以求求你们,也让我活。
人群散了,叫着,喊着,跑着。没有人听他的话,所以他们尽可能地跑走,为了保命。
——可却不知道,魔物也有善念。
“别走……别走……”他唇齿不清,因为哽咽,“别走啊……我没有……要害你们……”
“住手!”刹那间只见白光如昼,月色如许,竟在这一瞬间黯然失色,悄然失辉。
是谁?他抬起头,霎时心上一紧,体内横冲直撞的魔血就此停歇。
后来,沈宴无数次回想起他们的初遇。那时候,银月之下,沈世安一身洁白无瑕,宛如谪仙自天宫而来,明眸皓齿,眉宇凌厉,如此纯澈,如此惊艳。
飘然落地,佩剑三九入掌,沈世安剑眉紧蹙,蓦然开口,声若玲珑,似是悠扬高歌,“大胆魔物,还不束手就擒?!”
见面前魔物怔愣,他也不拖沓,抬手念咒,喝道:“道者天,天者念,一念三千,化灵为形,束!”
下一瞬,原本还什么都没有的腰上倏而多了一条透明的绳索,魔物低头去看,已经被绑得结结实实,毫无还手之力。
“你……”在他低头的瞬间,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沈世安睁大眼睛,语气惊讶,“你在忍着?你能忍着?!”
魔物不明所以,茫然望向他。见沈世安得手,人们一拥而上,把他们围成了一个圈儿,连连叫喊:
“道长,就是他!他是个妖怪啊!”
“快杀了他,杀了他!”
“道长……”
周围太吵了,吵得沈世安听不见回话。他顿了顿,神色复杂地看了魔物一眼,旋即,让人意想不到的,朝他伸出掌心,低声轻语:“跟我走。”
人群蓦地寂静。魔物看着他,直愣愣看着他,像是愣住了。也不知道他听没听见,听没听懂,最后,点了点头。
忽而剑风起,吹得人睁不开眼,只能抬臂去挡。再睁眼时,三九载着沈世安,还有那魔物,正飞过月宫。
……
“自古人魔不两立,你怎能把他带回来?!”青山绿水间,沈世平眉宇之间怒气翻涌,语气生冷,“把他送到镇妖洞,不许再让他留在你这里。”
“兄长,”沈世安无比倔强,“他和其他魔不一样,我遇见他的时候,他还在忍,他能忍住!”
“闭嘴!他能忍住?他只不过是还没来得急下手!”二话不说,沈世平站起身,态度强硬,“这一年来,你做宗主,大大小小的事也见过不少了,难道还没有看清吗?”
“把他锁进镇妖洞,不然,我就亲自来!”
沈世安把这个因为对抗本性而疼晕过去的小魔带回去的时候,正赶上许久不见的兄长回来——一年前,机缘巧合之下,沈世平遇见了云游在外的泰岳散人,成了仙师的第一位弟子。
初春还寒,兰陵风大,窗外积攒了一个冬天的落叶漫天飞舞,杂乱无章。沈世安一早吩咐人关上窗,又叫人生了盆炭火摆在屋里,他就坐在床榻旁,很有耐心烦的,盯着这个他很感兴趣的小魔醒来。
“兄长说的话,我不会听的,”初听还只觉玲珑,再听少年气十足,明明已为人夫,是很独特的嗓音,“快点醒来吧。”
他不知道,此时此刻,与此同时,在这个小魔的梦里,他像是从天而降的神仙,月宫里的仙子,凭空而降,救他于水火。
君如天上白玉仙,何曾游戏落凡间。
朦胧之间,他听见仙子呢喃,于是靠着顽强毅力强撑着睁眼,陡然之前望向床榻之侧的人,满眼血丝。
“你醒了?”沈世安面上一喜,“太好了……你要不要吃点东西?你……怎么了?”
他醒了吗?没有死?魔物意识混浊,大概是对抗天性的后遗症,浑浑噩噩不知所在。他只知道看着沈世安,看他和自己说话,但他却不能回应,看他给自己倒水,他也不会喝。到了最后,仙子抬手抚上他的额头,神色担忧,他才觉不忍,尽力发出声:“别……别担心。”
“……你说什么?叫我别担心是吗?”沈世安眼里闪过微光,“你,你是不是说不了话?是……忍的吗?”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心里在想,不要让他担心。
没有人懂得魔族医术,修真界中找不到一位巫医。那段日子,小魔只能靠自己舔舐伤口,夜来高热,他浑身发抖,昼日混浊,他不知何为人间,何为地狱。
好在,他熬过来了,大概是因为那时候的沈世安就陪在他身边,在他极度难受,仿佛下一秒就要归西的时候为他渡过灵流,让他好受一点,哪怕其实,并没有什么用。
彻底好转的那天,晴日甚好,连日头都欢喜。沈世安为他寻来一套山水涧的校服,为他理好衣襟,昭告所有人,以后,他就是山水涧的弟子,他座下的弟子。
沈世安对他说:“小时候,祖母喜欢叫我阿宴,可惜父亲母亲没有给我起这个名字……你以后就叫沈宴吧,和我一样,就算我的弟弟。”
沈宴那时还不懂这句话的份量,只知道他以后可以时常和仙子待在一起,暗暗窃喜,眼里泛光。
他也说:“好。”
起初,沈世安不带他练剑,也不带他接委派,每天就只把他带在身边,温温书,看看天,悠闲又自在。
然而人心不比永夜白。时日一长,山水涧的修士就有了意见,怒火从沈宴烧到沈世安身上,一群人吵着要沈世安给个说法。
“宗主就是小孩子嘛,和他兄长没法比哦!”
“就是啊,整天和魔族的人在一起,还把他收作弟子,叫别人怎么看我们山水涧?!”
最后有人道:“既然他下不了手,就由我们来,把那魔物扔进镇妖洞,为民除害!”
他们说来就来,趁沈世安月夜练剑的功夫冲进沈宴的房间,二话不说将他押下,作势就要带走。
“你们干什么?干什么?!”沈宴满脸慌张,不住扑腾,“你们这样胡闹,师尊会生气的!”
“谁是你师尊!”有人恶狠狠道,“不过是个最低等的魔物,连给我们提鞋都不配,还敢说我们宗主是你师尊?”
“他是,他是!”他哭着,喊着,声嘶力竭,血泪翻滚,“他说过的,他说过……啊!”
抬脚狠力一踹,“闭嘴!再吵,把你丢出去喂猪!”
“我……”他咬紧下唇,神色哀伤,却忽然冷静下来,“因为我是魔族,是吗?所以你们讨厌我,厌恶我,觉得我不配,是吗?”
“哼,你自己知道就好……”
“我可以……可以不做魔族的!”他抬头,声调嘶哑,苦苦哀求,“我可以,可以不做……求求你们,别赶我走……”
别赶我走……我不想离开……不想离开啊!
明明他很认真,却有人笑了,“不做魔族?怎么个不做法?你去投胎吗?”
“哈哈哈哈哈哈……”
嘲笑声里,沈宴一字一句,无不郑重,道:“我可以,挖魔丹。”
此话一出,众人哑然亦讶然。生挖魔丹,他们倒是听沈世安说过,有些魔族为了和人类更像一点,伪装得更好一点,不得不挖出魔丹,但大多数都在中途因为忍受不住痛苦而死去。而在魔界,生挖魔丹乃是最残酷的刑罚,一般都是罪孽深重,无法原谅之人所受。
他竟然说要生挖魔丹?大家脸上全都写着“不相信”,全然以为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魔只是说着玩玩,或许,他根本不知道魔丹对一个魔来说意味着什么——若没有魔丹,就如同凡人没了半颗心脏,不死也残废了!
人群汹汹,微声细语之声此起彼伏,有人唏嘘,有人玩笑。他们之中似乎有个地位还算高的弟子,蓦然走出人群,对众人振臂高呼,“诸位,听我一言。既然沈宴说要挖魔丹,我们为何不给他一个机会表忠心?”他转过身,朝地上的狼狈不堪,浑身泥土的人扔下一把匕首,阴恻恻道:“你也别怪咱们狠毒,说到底这法子是你自己提出来的。”
“自古人魔不两立,有你在这,我们实在不放心,谁知道哪天你不会发了疯屠了我们山水涧?再说了,让人知道我们私藏魔族之人,我们还要不要脸啦?”
“所以,”他蹲下来,捡起那把匕首无不轻蔑地瞧了瞧,紧接着将它递给沈宴,“就先委屈你了,沈宴兄弟。”
沈宴敛眸,无声地同他们对抗着、僵持着。他不是不知道他们的打算,他是魔,不是傻,这人想要他自己动手,就是要撇清干系,后面他出事了,他们大可对外说是他自己为了和大家一样,所以才“糊涂”了。
说到底,人性如何?魔性如何?无论是妖性、兽性,还是所谓神性,不过“己欲”二字而已。
他没有选择,没有退路,要么成人,要么成鬼,成人尚有游丝一线机会……虽然机会渺茫,魔界几千年来也只有几个人成功活了下来,可若是成鬼,他就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风声潇潇里,沈宴倏而阖眸,薄唇启合,字字清晰,字字泣血,拉开命定之篇章,“好,我挖。”
他们对沈宴还算友好——不知道是不是预感他要死了,所以极力为他寻来几条毛巾让他咬着,再寻来好几条无比粗壮的绳索把他五花大绑,以免途中他痛到失智,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来。
沈宴坐上那张破旧发霉的椅子,就如他的人生一样坎坷。他没由头地笑一声,不知道是在笑自己傻,还是在笑自己命不久矣,但,无论怎样,落到别人眼里,总归是苦涩的。
但他没有苦涩。他只是在想,哇,真好,他还有机会。原本,在茶小哥发现他的时候,他就以为没有希望了呢。
他还有机会,真的,很好了。
他真的没有要很多,只要给他一个机会就好了,只要给他一个机会,无论多么痛苦,多么难以实现,他就会告诉自己,真好,他还有希望,他可以的。
于是他坐了上去,笑着。他心里有盼头,下手就格外狠,“噗嗤”一声,黑血倏而喷涌,紧接着撒了满地,溅到了几个修士的身上。
原来是这种感觉……没有很疼,还好,还好。他兀自安慰自己,下一对准魔丹,无不狠辣的推了进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疼!好疼!!好疼!!!
真的好疼啊啊啊啊啊!!
他清楚地感受到体内那颗相当于心脏的丹丸被他自己深深扎穿,发出皲裂,满身魔息倏而暴走,因为受到伤害而惊慌。
“大家小心!”有人高呼,“他的魔息暴动了!”
“怎么办?不会出事吧……”
“别胡说,我看他快死了吧?”
“……”
有人动摇,有人坚持,有人抖如糠筛,不知如何是好。慌乱之中,三两个胆子大的人冲出人群,径直向沈宴走去:
“磨磨唧唧,等下把宗主引来就不好了!”
“就是,反正早晚都要死了,咱们几个就当给他个了断……”
他们竟是商量好,要“帮助”沈宴剖丹!
为首的修士率先走到不住颤抖、意识已经开始涣散的人的身前,无不怜悯的看了他一眼——但,就只怜悯了一眼,就如同秋天到了,繁枝蔓叶就会凋零,任凭诗人的笔杆子如何律动,作了多少流芳百世的神作,人们最多就会叹一句“可惜”,然后,转身挥袖。
沈宴身下已经血流成河,动了魔丹,不只伤口处会渗血,口鼻耳眼,甚至是皮下或粗壮或纤细的血管,都会撑不住,然后,血涌。
似是不忍,他叹了一口气,无奈道:“下辈子,投个好胎吧。”言罢,利爪出鞘,作势就要把刀刃推到深渊。
“你们在做什么?”人群旋即散开,视线不再受阻的那一刻,蓦然之间,沈世安霎时满脸苍白,目眦尽裂,一双多情的桃花眸睁得不能再大,如夜星般闪烁的眼瞳仿佛随时都会掉下来,坠星。
“闪开,放开他!”不知道他何时已经到了沈宴身前,挥手间卷起一阵强风,蓦地冲开那两三人,旋即再一抬手,沈宴身上缠了不知道多少圈的绳子,猛地炸开。
“你……”终于看清真相的仙子彻底怔住,茫然不知如何面对这个支离破碎的小魔物。
咬下指尖血,沈世安薄唇翕张,厉声念咒,一双手作势施法,将自身血气渡给沈宴。但他失血太多了,魔丹受损,无论怎么看都是危在旦夕。
到了最后,沈世安自己的血气已经撑不住他自身所需了,脸色愈发苍白,仿佛下一秒就要倒下。身后的弟子终于惶恐,理解到这是件多么可怕的事,哭喊着求沈世安停手。
沈世安封住了沈宴的穴道,不至于让他流更多的血,哪怕他体内已经所剩无几。紧接着转身,白衣为他平添了一丝萧杀肃穆,他从来没有这般阴鸷过——不,不是阴鸷,是压迫,铺天盖地的压迫。
他扫过这些山水涧的弟子们,吓得他们直哆嗦。半晌,他开口,依旧是那般玲珑剔透般嗓音,却增添深沉,“你们知道,我为什么修道吗?”
众人哑然。
沈世安阖上眼眸,“我曾经……和你们一样,皆以为魔性本恶,非我族类,其心必诛。我年少生在人魔交界,那里常年战乱,民不聊生,那里的人仿佛从出生开始就只有一个目标,杀魔,杀敌,为天下战死。”
“十三岁之前,我和他们都没有什么区别,身为男儿,保家卫国已经成为我的执念,尽管这执念……有些荒唐。后来,我十三岁,我的父亲战死沙场,我的母亲日夜哭泣,我因为情绪太激动,屡战屡败,被勒令下了战场修整。”
他问:“你们觉得,我会怎么做?”
众人答:“……杀了他们,为父报仇?”
沈世安又道:“对,却也错了。我确实替父报仇了,但也仅限于此。那段时日,我开始思考,人魔之战持续了几百年之久,又给我们带来了什么呢?是潦倒、饥饿、恐慌,还是眼睁睁看着亲人离去,再也不归?”
“几乎是什么好处都没有,”沈世安缓缓道,“战争只能给我们带来痛苦,分离,农不耕田,民不聊生。”
“那一刻,我真正悟道。”
“我曾发誓,必定要让战火于我手上终止,从此以后,我要天下太平,山河无恙,我要,无论人界还是魔界,都无需再忍受战乱之苦。”
“于是,我和兄长一路奔波,来到兰陵,随后,就有了山水涧。”
“而现在,”他指向沈宴,“你们逼他挖魔丹,毫无怜悯。生而为人,为修道者,你们一不敬畏生命,二无垂怜众生之心,只想着摧残,尚不能成人,还谈何成仙?”
“即日起,罚抄山水涧藏书阁一层所有书卷,加以诵读,以儆效尤!”
……
再醒来时,比第一次时更昏沉,更无力,沈宴费力地睁开眼睛,入眼是干净整洁的屋顶,而不是什么地狱血海,厉鬼长啸。
怎么在这里?他还留在山水涧?
沈宴脑海翻涌,调动全身力气回忆,猛然想起在最后关头,白玉仙子再一次从天而降,救下了他。
“咳咳,世安……”
沈世安无不安静地趴在他的床侧,手里攥着他看不懂的书卷,大概是很累了,撑不住睡了。
沈宴的嗓音沙哑,却很轻柔,修长手指很轻很轻,却废了他很大力气,点了两下沈世安的额头,触手温热,那人皮肉白皙嫩滑,像未出阁的小姑娘。
“谢谢,你。”
真的,谢谢你。
历经此事,再无人敢动沈宴,再无人把他看作低劣魔物,他们惊奇地发现,其实,这个小魔物和他们没有也并未有什么区别,却很单薄,像是没有长开的弟弟。
沈世平再回来的时候,神色复杂地盯着沈世安看了很久,最后对他说:“神者无悲喜。”
沈世安低眉拱手,对四方天地,八面人间,“我愿不成仙。”
后来,临风窗下,绿海林涛里,白玉仙子教沈宴剑法,带他保护人族,长剑挥舞间,人间过了两三年。
后来,沈世安教他读书,教他认字,日光透过轩窗,世事又流转了三四年。
宴角无风晴日长,安隅山野再当年。
少年人长成青年人,骨骼丰满,人间海晏河清。不日,山水涧的小公子出世,幸福美满,和乐融融。
忽而有一日,沈世安没有像往常一样带他下山,反而留他在山水涧“看家”。沈宴嗫嚅不安,他不喜欢分别,于是开口问沈世安为什么。
沈世安只莞尔一笑,告诉他,此行路途遥远,舟车劳顿,你就帮我看着山水涧,看着小家伙吧。
他不说,他自明白,是因为他和其他人,其他魔都不一样,他的魔丹有裂缝,是他自己刺的,比任何人都脆弱。
所以这些年,沈世安一直在默默保护他,不让他有什么差池。
可未曾想,此去归来,沈世安的身边多了一个人,一个叫南宫甫一的人。
大抵,命定的悲剧就一定会席卷而来,身在局中的人们也不会发现端倪,这就是沈世平口中的道,自有天定,不在人为。
沈宴不喜欢南宫甫一。原因无他,有他在,沈世安的眼睛就不再只放在他一个人身上,原本是两个人的饭桌上多了一个人,原本是两个人的书房里多了一个人,就连在校场,沈世安都不在站在他身后,握着他的手轻声告诉他如何出剑。
那时候,除了南宫甫一,常有一位叫江冠知的宗主来探望山水涧,看望沈世安,听小弟子们说,这是宗主早就相交的朋友,只不过江冠知一直在外云游才不能得见。
三人相见恨晚,不知是不是头脑一热,竟结拜了。
于是沈世安的时间更加少了,几乎没有时间陪沈宴了。仲夏夜里,蝉鸣吵闹,沈宴安静地坐在院里,等着仙子如同往常一样来看他,从黑夜等到天亮,可沈世安没有来。
后来才知道,那天晚上,山水涧觥筹交错,沈世安为江冠知接风洗尘,宴请宾客,吩咐小弟子去叫了沈宴,可是小弟子忘了。
小弟子忘了,沈世安也没有再问过。
于是,大家就都忘了。
沈宴真的很讨厌这两个人,就像一直平静的生活突然闯进了两个不相干的人,然后,把他的幸福夺走。
这种情绪愈演愈烈,在偶然之间,看见南宫甫一和沈世安的争吵的时候,沈宴终于确认他想做的事——把他赶出去,把南宫甫一赶出去。既然留下就只会惹沈世安不高兴,又和江冠知聊的来,为什么不和江冠知一起走?
等到南宫甫一迈出第一步,沈宴就把他拦了下来,“既然不喜欢,怎么不离开?”
南宫甫一冷哼一声,甚至没有看他一眼,“你以为我愿意留?”
一切都在沈宴意料之内。他亲手把他讨厌的人推给了江冠知,推给了他同样讨厌的人。
殊不知,自从这一刻开始,命运开始轮转。
南宫甫一走前,沈世平于山水涧渡劫飞升。修真界下宗门普天同庆,兰陵山水涧的名字如天雷滚滚,传遍九州四海每一个角落,自此跻身上宗门之列,受人敬仰。
可,好景不长。
半年之后,镇妖洞破,山水涧上下无不出动斩妖除魔,沈宴也跟随沈世安而去。
刀光剑影之间,他挥刀乱舞,不经意间打了个趔趄,差点就要站不住脚。下意识的,他开始寻找沈世安的身影,妄图求得一丝心安,可未曾想,他竟看到高空之下,千年老妖一掌贯穿沈世安的心脏,又残忍地拔出,漫天溅血。
“不要!!!”
沈世安身后,江冠知双瞳瞪大,尽是惊诧。沈宴一把推开在他身前嘶吼的人、魔,还有妖,双目猩红,直接飞到半空,不等江冠知反应,从他手中抢回了沈世安的尸身,落到地上。
这个忍了十几年都不会出事的小魔物,连剖丹都是不会被天性控制的小魔物,在见到沈世安的那一刻起,彻底爆发。
夜色羽翼破茧而出,新生而强大。满身魔息滚滚翻涌,倏而听沈宴一声悲痛的长啸,强劲魔气破风而出,强硬地震开了他周围三尺之内的所有人和妖魔!
“啊啊啊啊啊啊——”
为君化羽翼,祈君长相安。
沈宴,彻底魔变了!
“怎么回事?”有人惊讶,“他怎么……怎么突然魔变了?”
“他手里怎么……啊!宗主!”
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沈宴怀里的沈世安,白袍已经被染成红袍,竟是穿心而死!
不等众人反应,只听南宫甫一蓦地上前,倏而剑指沈宴,语气铿锵有力,大喊道:“大胆魔物!在世安兄身边蛰伏多年,竟是为了杀他!”
“还他命来!”
沈宴……竟然是沈宴!竟然是他杀害了沈世安!
人们忽然想起,沈宴是魔。是魔啊!生性冷血狡诈,凉薄无情!
“你……”山水涧的弟子群情激昂,“亏宗主待你不薄,你竟然……竟然如此!拿命来!”
不等南宫甫一动手,一时间,山水涧所有弟子冲向沈宴,但谁也不能靠近他的身。魔息强大,还在不断涌出,肃杀感从皮肤到骨髓,令人畏惧。
不过是个劣等魔物,魔丹还不完整,哪来的这样强大的魔息?
众人心中疑惑的片刻,沈宴咬住下唇,眼神闪过一道精光——有救的。
还有救的。
“去找他……去找他……”他嘴里不断喃喃这一句话,随后猛然站起身,瞧了一眼月色。
月圆之夜。镇妖洞破。
时机很好,一定可以见到那人的。
他起身的刹那,众人纷纷提剑在前,面色紧张。谁知下一瞬,还青涩的羽翼蓦然张开,原地翕动两下,旋即带着他和他怀中的沈世安一起疾速飞走,眨眼间就不见了踪影!
……
没有沈世安的山水涧便是一盘散沙,不日,山水涧覆灭,沈氏一族无一幸免。
兰陵人信仰的神明,就此倾倒。
而后第三日,玄武堂接手兰陵,对外重金悬赏沈宴的下落,扬言为沈世安报仇雪恨。
再后五日,人魔结界彻底撕毁,拔雾之战就此开端。
当年山水涧的辉煌早已落尽时间的墙角里,成了一朵不起眼的野花,后来人只是为它驻足片刻,哀叹一声,随后,头也不回地向前走。
再有什么谈资,也就是当年沈世安收养的小魔物,成了人尽唾弃的恶人而已。
【七八魄】
七:七爷,谢必安,白无常。
八:八爷,范无赦,黑无常。
10.23补充作话:
抱歉大家,
由于最近要开始写一些平时作业,期中考试下周也要到了,所以这周也没有日更,暂定25日周三更一次,28日周日更一次,勿跑空~
再次鞠躬抱歉<(_ _)>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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