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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浪卷星魅影入孤局(3) ...

  •   雀栖羽落压竹,林深树密鸣蝉。

      寂寥深山,惟惟莽林,有人身披墨斗,直直站在树下,阖眸休憩。山风吹过,小得可怜的树叶毫无悬念地被母亲抛弃,随风兜兜转转落到他身上,似乎已经臣服于命运,等待被人轻飘飘扫下去,从此零落成泥。

      但他没动。像是无声无息的死物,一尊无悲无喜,没有五感的石像,似乎连呼吸都没有声响。

      不知他在这站了多久,蓦地,只听一阵扫叶之声,来人腿脚轻快,在这深山老林之中穿梭也似乎游刃有余,倏而停了下来,站在沈宴身后。

      来人唇齿启合,语气不悲不喜,“云初已经出发了。”

      睁开蛇蝎般阴鸷眼眸,沈宴抬起头,终于把那片忐忑已久的落叶扫下身,任由它飘落,落到地上,沾上雨后泥泞的土地。

      他转过身,对着他的小手下……不,应该说小公子,轻笑一声,语调竟有些轻快,“很好,一切都在我意料之中。”他似乎真心感到愉悦,又同小公子多说了两句,“你看上的人,果然还不错。”

      “你不能伤害他!”小公子却不领情,坚持道:“不然,我就彻底放手。”

      “……”果然乐极生悲,物极必反,喜悦来得快,去得也快。沈宴似乎又不高兴了,盯着小公子的眼神阴暗,“就为了一个男人,你要放弃为沈家沉冤得雪的机会?”

      “云初救了我,他是我的恩人,”他倔强,“没有他,就没有今日之我。”

      “哼!照你这么说,没有你祖宗,自然也没有你说话的份儿!”

      “你不能伤害云初!”

      沈宴似乎很头疼,抬手抚上太阳穴,随便按了按,不想同他争论。这种感觉就像对牛弹琴,你说的再多在明白,牛还是只会“哞哞”叫。

      他的语气有些疲倦,“放心,我只是让他帮我找一些东西,不会动他,也不会让江繁楼发觉,更不会让他受伤。”

      末了,他竟像哄孩子,再次开口强调,“这样行了吗?”

      于是小公子便满意了,点了点头。他顿了顿,随后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沈云初要去兰陵,必然要去找那傀儡对口风,而以他的实力,必定不等进门就能发觉那傀儡已经死了,且是死于非命。”

      “那你猜猜,你的云初会怀疑谁?”

      对面的人沉吟片刻,道:“玄……武堂?”

      “没错,”沈宴道,“只要他有所怀疑,就会追寻我留下的魔息,最后寻到玄武堂在兰陵的驻地。届时我会在附近守着,等他来了,再施法把他送进密室。”

      玄武堂密室自有法术加持,除了他们自己人,其余人进去只会惊动江繁楼。

      沈云初不一样。他虽不是江家人,但他手中有江亭律的亲牌密令,足以让他在密室为所欲为。

      “我不明白,既然你想知道那些事,为什么不拿了令牌自己进去,要折腾云初?”

      沈宴很轻微地抽了抽嘴角,本要嫌弃,又想到眼前的这位到底是那人的后代,又有些于心不忍,绕来绕去决定不再高深莫测,直接道:“你只想你那位小仙君知道真相之后会选择站在你身边,那一切结束之后呢?天下之大,没有人不会欢迎棠梨仙君,他是去是留,你还能得知?你能忍受拦下了他的人,却得不到他的心吗?”

      小公子一噎。

      “我这是在帮你,”沈宴神色淡淡,飘然转过身,漫无目的地走了几步,“让他入局,届时用他的嘴说出来,就是要告知天下人,沈云初是我们的人。”

      “等到我们一统修真界,没有人会忤逆我们,只要你不愿意,没有人敢收留他。到时候,你那位可怜的……”他的语言不算匮乏,想了想,却不知道如何形容,于是随便,“内人,无处可去,无路可逃,他只能留在你身边,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小公子心头雀跃。

      “……我知道了。”

      言罢,双方缄默。不久,二人各自转身,向全然相反的方向,健步如飞。

      与此同时,这边的沈云初和盛泊尔相顾无言,还在僵持着。

      盛泊尔忍住恶心,挠挠头,尴尬道:“我想给义父义母请安来着,不小心听到了,知道师尊不会同意带我,就……就躲在这了。”

      他从昨晚就溜进了车里,因为地方太小不够施展,几乎难受了一整晚,硌得他肩膀疼,醒来还要坐沈云初的飞车,现在只觉所有内脏都翻江倒海,火辣胃液蚕食不止,隐隐作痛。

      沈云初的手抠住门板,指甲不长,却也入木三分,大抵是气的。桃花眸死死盯着他,像是带着责备的情绪,但看到他如此难受,又把那层薄薄的怒气吓了回去。

      半晌,沈云初叹了口气。他兀自宽慰自己,既来之则安之,人都来了,他还能把盛泊尔赶回去不成?

      况且,他也不是……不是不想他跟来。只是时局凶险,怕他受伤。

      “下来吧,”他对盛泊尔伸出手,语气听不出咸淡,总之是不生气了,“你脸色不好,等下给你找个大夫瞧瞧。”

      “嘿嘿嘿,师尊真好,”盛泊尔笑得有些虎头虎脑,抓住沈云初的手作势就要下车,“我一定不给惹……”

      “呕——”

      “事”字还没说出口,那些积在食道里的污物终于等到了他弯腰下马的时机,于是一发不可收拾,“哇”的一下,就这么草率地吐在了沈云初面前。

      沈云初:“……”

      盛泊尔:“……??!”

      沈云初没有抽回手,或许被他惊着了,愣在原地。

      盛泊尔吐完了,无不尴尬地直起一点身子,眼神抱歉。

      ——他从现在开始说“不给你惹事”可以吗?

      毕竟,现在已经惹了。

      好在棠梨仙君大度,最后忍着什么也没说,还带他找了家客栈,请了个大夫。

      有了盛泊尔这位病号,今日注定是赶不了路了。沈云初坐在小徒弟榻前,手里攥着一张地图——却也不能说是完全的地图,大概是他们这一年以来到过的地方,在那地方得知的事,大抵是排好了顺序,整整齐齐。

      盛泊尔好了不少,却仍虚弱,见沈云初神色凝重,干巴巴开口:“师尊在看什么?”

      “嗯?”沈云初望向他,“是山水涧一事的卷轴。”

      “师尊把线索做成了卷轴?”盛泊尔登时来了兴致,靠坐在一边,脸色微红,“说来,我还真有些忘了。”

      沈云初没说什么,垂过头,将图摊开,入眼便是金陵两个大字。他缓缓道:“首先,在金陵,南宫甫一被山水涧所救,后来拜在江冠知门下,同山水涧与玄武堂结拜。”

      “紧接着是浦云县,镇妖洞破,沈世安遇害,山水涧所有弟子亲眷落荒而逃,散在不同角落等待回归家园,恰如那时岁琉璃尚不知兄弟反目,和孙儿姐打的火热。”

      盛泊尔点了点头。

      沈云初继续道:“随后,陇庸李家庄……”

      话没说完,被小徒弟抢了去,道:“这个我知道。山水涧知晓玄武堂弟子不远千里追杀,岁琉璃带着小公子,四处奔波……还有梧桐林里的山水涧后人,应该就是那时逃回兰陵。”末了还不忘推测一番,“当时南宫甫一已经掌权,那么追杀山水涧的命令,也必然出自他和江冠知之手。”

      沈云初点点头,“不错。”

      盛泊尔轻声呢喃:“后来……”

      沈云初合上卷轴。再后来,山水涧被尽数杀害,南宫甫一暴毙而亡,所有有关这位呼风唤雨的大弟子的记录被尽数销毁,江冠知寿终正寝,玄武堂登顶人极,一统修真界两百余年,无人可以撼动。

      这段充满神秘色彩的故事暂时告一段落,尘封在岁月长河之中,又被后来人一手撬开,扒开血淋淋的真相。

      “后来,它被启开,”盛泊尔比划了打开的手势,“之前我们在浦云县遇到的不速之客……就是后来闯进小荷塘的人,师尊认为,会不会是山水涧的人?”

      清楚地知道整件事情的经过,还能找出各种有利的证据,并且能完好无损地送到沈云初手上……就连江岱都不能保证能做到如此,若不是当年的知情人,就是他们的后代吧。

      沈云初点点头,“极有可能。”

      两人皆是迫切想知道真相,于是第二天,盛泊尔便奇迹般大好了。许是觉得昨天太过丢脸,盛泊尔说什么也要驾马,让沈云初在里面休息。

      再三保证自己完全可以胜任之后,盛泊尔一脸媚笑,目送狐疑不定的沈云初坐上了马车。

      一路走来少有停留,不日就到了兰陵边界。兰陵由玄武堂一手接管,在城里走几步就会看到玄武堂的修士,上次有段白溪挡在他们前面,这次就只能自力更生。

      ——要靠自己伪装了。

      达成共识,两人随意走进一家衣帽铺,又随意挑了几身衣裳,各自换了几身,身量大小皆是合适。沈云初作势就要付钱,那头盛泊尔叫住了他,神色狡猾,“师尊,且等等。”

      沈云初挑了挑眉,“什么?”

      盛泊尔跑进长袖襦裙里,往最大款式那边瞧了一眼,眉眼一挑,拿了一件红色的回来。沈云初不知他要做什么,满眼疑惑,蓦然开口:“你拿它做什么?”

      难道他要男扮女装?

      盛泊尔轻笑一声,“给师尊拿的。”

      哦,原不是他盛泊尔要男扮女装,是要他沈云初男扮女装。

      沈云初嘴角抽搐,浑身上下每一个角落都在抗拒,半晌道:“拿走!我不要!”

      “哎呀,师尊,”知道他定不能同意,小徒弟便开始撒娇,“只是为了保险而已,又不一定真的要穿……而且,书上不是说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大丈夫能屈能伸,买下吧!”

      见沈云初还是一脸黑沉,盛泊尔又道:“你想想啊,万一到时候有什么紧急情况,咱们就可以……可以假扮成兄妹嘛!人家都是怜香惜玉的,自然不会严查我们嘛……”

      任盛泊尔说得天花乱坠,沈云初还是一脸隔应,抱着一堆男装走了。小徒弟反而一笑,大手一挥叫那小二把这条沈云初嫌弃了八百次的襦裙包了起来,紧急着掀开上衣,伸手往下探去,从只可会意不可言传的地方掏出了一张银票。

      唉!男人啊,出门在外,没点私房钱真是不行。

      接过票子的小二很明显地皱了皱眉,有些嫌恶地把它扔在了一边,讪讪地看着盛泊尔,挤眉弄眼。

      盛泊尔憋住笑,拍了拍他的背,道:“出门在外,多担待啦。你也懂的,男人嘛,越大越有味道咯。”

      “啊?”

      没羞没臊的人可管不了他了,欢快地甩甩手去追他的小师尊啦。

      两人随手乔了装,快马驶进梧桐林。此刻月黑风高,桐林茂密,先前驻扎的玄门修士已经全部撤离,正是好时机。

      盛泊尔放了探灵球,恰好周遭没有灵力波动,亦没有玄武堂的暗鬼。不拖沓,沈云初抬手一挥,身上就即刻换回了那身金衣,快步走进先前山水涧后人的庭院。

      倒是奇怪,黑夜里,梧桐林的人家竟然全都没有点蜡烛,周遭静的可怕,像是……死寂。只有死寂。

      “砰”的一声,金色灵流撞开木门,入眼是无尽黑暗,腐朽味道像是被打开的盒子一样直冲云霄。沈云初皱了皱眉,掌中拖出一个火球,一室光明。

      那位后人躺在席子上,穿心而死,血迹还未干涸,尸体发着霉味。他身下压着琳琳,本就瘦小的小女孩胸口处被掏了一个大洞,更是没有份量了。

      “师尊,”身后盛泊尔寻了来,见此情此景,愣了一下,倒吸一口凉气,“这里的人……全都被杀了。”

      “……魔界,”沈云初朱唇轻启,“是魔界的人。他们身上有魔息。”

      怎么会有魔界的人插手?这里是玄武堂的领地,难不成……

      等等!魔界……盛泊尔默念许久,倏而灵光乍现,忙道:“师尊,不对……不是,我,我有话说!”

      沈云初投以他“请讲”的眼神。

      似乎在一瞬间通透了,盛泊尔脑中天旋地转,神情亢奋,道:“师尊可还记得,当年沈世安遇害,是因为被魔物一掌穿心?”

      沈云初皱了皱眉,“记得。且那魔物,就是沈世安当年不顾反对救下的。”

      “没错,”盛泊尔道,“魔界之人虽冷血无情,可不妨仔细想想,它好好的,杀沈世安做什么?”

      沈云初垂下了眸。

      “它搞不好和南宫甫一,还有江冠知,他们是一伙儿的,目的就是灭掉山水涧,好一统修真界。”

      “师尊不是疑惑,南宫甫一为什么被除名吗?最可能的,他们分赃不均,鸟尽弓藏,兔死狗烹,杀了南宫甫一,江家那些烂事就彻底如投石入海,再也掀不起波澜。”

      “至于他们——”盛泊尔指了指那两具可怜人的尸身,“很简单,怕他们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急着要灭口……自然不能江家人动手,于是就拜托那位魔界大哥咯。”

      言罢,不等沈云初答话,他阖眸凝神了片刻,惊喜道:“果然……师尊,附近一带的魔息还在,只是很微弱。”

      好!只要有线索,就能找到它。沈云初道:“跟上去!”

      越往前走,离玄武堂的驻地就越近。盛泊尔以“刚去过蠡城不好伪装”为由,几乎是强迫沈云初换上了他精挑细选的火红长裙,又从乾坤袋里掏出了上元夜之时用过的纱巾,墨发一撒,还真像那么回事。

      抬手间,他自己换了另一身衣裳,又在路边随手买了张面具戴上,道:“师尊你看,这样就好啦。到时候咱们就可以说我的脸有溃疡,是到此求医的兄妹嘛,他们再防范,总不能想到我们女装吧?”

      沈云初的脸像锅底一样黑,一声不发地站在原地,双拳紧握,看来是十分受不了。想来也是,平日里连腰带都要每日一洗保持干净整洁的仙君,是出了名的美男子,最在意仪态,乍然被装扮成女装,怎么受得了?

      他不知在心里默念了多少句“忍忍忍”,终于冷冷开口:“废话什么?快走!”

      打远处已经能看见驻地的灯火。两人的脚步不由自主的沉重起来,心也跟着紧张——已经到了这里,盛泊尔的推算,几乎就成真了。

      他们皆是心事重重,连身后飘然走来的人都未曾察觉。沈宴勾唇一笑,开口道:“沈宗师,好久不见。”

      谁?!

      蓦地,沈云初和盛泊尔在心中同时发问,又同时回头。棠梨仙君原是戒备般皱眉,见到来人时倏而微睁,不免惊诧,“……是你?”

      “是我啊,”沈宴朝他挥挥手,本是悠然,但看到他一身红裙,不禁惊了一下,“……怎么,许久不见,仙君是想我了?连……都准备好了。之前说的都还作数,仙君要是想开了,想和我回去做压寨夫人,我可乐意得很。”

      当着他的面调戏他师尊?盛泊尔心上一恶,当即历喝:“嘴巴放干净点!你以为你在和谁说话……”

      “闭嘴!这里没你的事!”沈宴手上不知拿的什么东西,蓦地脱手而出,甩到盛泊尔身上。

      “盛泊尔!”沈云初作势要扶,那头沈宴道:“放心,只是让他睡一会儿而已……你知道的,不相干的人太多,会很吵。”

      碧霄猛然乍现,剑指沈宴。沈云初眉宇紧蹙,心绪早已被愤怒占据,死死瞪着沈宴,沉声道:“你想干什么?”

      沈宴道:“别生气,我是来帮你的……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他话音刚落,沈云初就猛然一惊——他的身体,正在变得透明。

      “进去之后好好看看,”沈宴笑意更浓,“别辜负我的信任。”

      下一瞬,沈云初眼前一黑,整个人摔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他猛地睁眼,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像是书房的地方,周围灯火通明,摆放着成堆的卷轴。

      倏而他抬眼,见自己身前的书卷写着“玄武堂驻兰陵资产名录”。

      他竟是在玄武堂兰陵属地的密室!

      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方才还在担忧那人会不会拦着他们,现在就到了密室,得来全不费工夫,心上一波三折,还好棠梨仙君定力一流,发现之后立马开始寻找蛛丝马迹。

      那人一早就在帮他们,现在把他送到密室,说明这里必然有线索,且是十分清晰的线索。

      在哪呢……会在哪里呢?

      泛着微光的桃花眸在密室逡巡,他抬脚走在书山卷海之中,目不转睛。倏而停在一方石雕面前,雕刻的不是什么八仙过海,也不是什么三尊清天,反而是一个复杂的字——貌似不能说是字,像是什么秘术的符号。

      引起他注意的自然也不是这个符号,密室嘛,什么让人嗔目结舌的东西都有,他是发现,这石雕前面挖了一个凹槽,看形状,倒像是江亭律给他的通行密令。

      既然没有头绪,那么放上去看看吧。他如是想着,于是抬手拿出令牌,直接放了上去。

      下一瞬,银光乍现,面前倏而出现一圈漩涡,不断加速、斡旋,到了最后,一幕幕场景闪过,熟悉而又陌生。

      ——当年镇妖洞破后的场景,竟是重现在他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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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浪卷星魅影入孤局(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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