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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浪卷星魅影入孤局(2) ...

  •   人间入夏,山花烂漫,翠柳欲滴。

      云梦与蠡城相去甚远,十二花渡一行人逗留多日,等到过了三日回门,车马已尽数备齐,就要回云梦了。

      青涩少年人,从未见别离。前几日只是心里明白,不知是何味道,可真到了不得不放手,不得不离开的时候,他们才知道,原来诗云离愁别绪竟是真,千般不舍,万般无奈。

      树影婆娑里,两队人马相顾无言,都没有率先开口,仿佛就这么一直僵持着不说话就真能挤出一丝时光,寥作慰藉。段正元和百里夫人已经上了马车,由段白溪陪着,长老们紧随其后,一一同段钥道过别,又一一走上车。

      虽不知段正元和百里夫人他们如何想,段钰却是抵不住的落寞,身旁盛泊尔异常沉默,神色恹恹。

      这气氛着实压抑,压得人喘不过气。段钥只好压下自己心中不舍,轻笑一声,反过来宽慰别人,抓住两个弟弟的手,轻柔开口:“怎么啦?不高兴?”

      段钰怒了努嘴,大概人在外面,想保持少主的威严,并没有直接开口。那头盛泊尔却不管这些,他有什么便说什么,想说什么就会说,率性自在,无拘无束。见段钥问他,直接转过身,立马道:“阿姐,小钰钰是别扭呢。”

      “你!”段钰脸一红,“我没有!”

      “行行行,你没有,”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盛泊尔不想耽搁,于是道:“阿姐,我们要回去了,你……你在这好好的,如果想我就给我写信,我收到了一定来看你!还有江亭律,他要是欺负你,你千万不要自己忍着,一定要告诉我和小钰钰,我们一定来教训他!”

      “还有,还有……”盛泊尔舔舔嘴唇,语气轻快,“我和小钰钰……还有白溪,锦梧,还有大黄,我们都会来看你的……你安心在这,不用担心我们。”

      他一下子说了这么多,这么急,听得段钥笑意更浓。眼里已为人妻的阿姐却和从前毫无分别,只是她的弟弟长高了,不能再摸到盛泊尔的头,就只能抚上他的肩,“都知道啦。”

      莞尔一笑,盛泊尔转过头,把段钰拽了过来,“喏,到你咯。”

      “……什么到我了?”旋即又加了一句,“不用你告诉我!”

      这位清正的小少主和沈云初简直一模一样,害羞了也只是会用愤怒掩饰,让人看了就知道是为何。段钰骂完了盛泊尔,悻悻看向段钥,藏在袖管之下的手不知攥了多久,妄图以此来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悲伤,像个没有长大的孩子。

      他十七岁了,即将成人,不能再哭了。

      很丢脸。

      他顿了顿,终于开口:“也,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了……”表面上什么都不说,他心里在打架,自己跟自己较劲,羞耻和坦率双双对抗,似乎难分胜负。

      “其实也,也还有一句,”心里有了偏向,不值钱的羞耻就彻底落败,“阿姐也记得,给我写信……”

      “噗……好,”段钥也抚上他的肩,“你们两个,我都写。”

      “别忘了我们呀,”前面段正元从帘子里探出了头,“姑娘,别忘了你老爹……”

      “你害不害臊?”话没说完就被百里夫人拉了回来,“人家孩子们在说话,你凑什么热闹?”

      “我怎么就不能凑热闹了?”段正元有些委屈,忽而瞥见正上马的沈云初,逮着人就问:“贞廉,我看起来不年轻吗?”

      沈云初脚下一闪。

      旁边玄武堂的小弟子们差点没憋住笑。

      而十二花渡的人却见怪不怪,笑着摇摇头。

      “我都写,都写,”还好段钥及时发声,免了沈云初一场尴尬,“父亲有,母亲也有……大家就等着看吧!”

      众人齐声道:“好!我们等着!”

      日光晴好,绿海林涛。车马云云,车轮滚滚,载着满怀心事的少年人,喜忧参半的中年人,悄然踏上命运之路,悠悠驶过。

      ……

      屋檐头雀叫叽喳,云梦也入夏。

      自蠡城返回,十二花渡诡异的默契,集体沉默了三日,又不知谁起的头,亦或者又是什么奇怪的默契,又如柳木抽芽,芳草冒头,恢复生机。

      一切都没有改变,世事如旧。

      临风窗下,段钰手握书卷,想着什么时候能看到沈云初的一半;桃林连廊,盛泊尔抱起大黄,正在考虑要不要给他找个新的玩伴。

      锦梧又被百里夫人关了起来,日复一日单调可陈,似乎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终止——但不至于望不到头,百里夫人说了,等下次论道会能进前十甲。

      但,平时最安分的段白溪却是总也见不到人。听华光长老说,连他都不知道他的徒弟去做了什么,还像个孩子一样对三衡长老告状,想着段白溪莫不是在山下有了心仪的姑娘,连他这个师尊都不陪着了。

      三衡长老一脸惊诧,显然什么都不清楚,无措地答应华光后头细细问问段白溪。

      应元长老也忙了起来——最近新收了一批女弟子,既然沈云初少见,她们就退而求其次,把洛阳璞玉堵在胭脂圈儿里,蜂拥而上,叽叽喳喳,喳喳叽叽,不是夸他就是夸自己,听得他头疼。

      见此情景,盛泊尔却很高兴——但谁也不知道他在高兴什么。

      不青山下,校场又成日堆满了人,长剑轻舞,排排青绿乍然入眼,看起来十分刻苦,偏头听去,却是在猜今日百酿堂会做什么吃食。

      这就是十二花渡的日子,喧闹也平淡,明明是修仙大派,却不免世俗。

      一日夜里,银月正好,丹砂殿无边寂静,满殿灯火通明,段正元一改在玄武堂时的笑闹,盯着手里的卷宗目不转睛。良久,他抬起头,呼出一口气。

      “又有八个下宗门归顺一箭天城了,”他阖上眼眸,“照这样下去,玄门之战,无法避免。”

      百里夫人为他斟满一壶茶,亦是神色担忧,“一箭天城铁了心要瓦解玄武堂……我还道江岱怎么突然转性,急着要迎钥儿过门,原是要拉拢我们十二花渡入局。”

      好一招请君入瓮。

      “有什么办法?”段正元轻揉眉心,“姑娘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倔的很,认定了江家那小子就不会回头,人家两个都是你情我愿,你我还能拦着?”

      云梦与蠡城时间虽路途遥远,但玄武堂实力强悍,又怎么会嫌这区区千里麻烦?他们本应同其余上宗门一起打道回府,不过是被强行留下,好叫外人看在眼里,以为十二花渡与玄武堂现在是诸般亲密。

      这就是在告诫玄门百家,尤是做给一箭天城看,任凭你在人家手底下闹出了花,轮番折腾又怎样?修真界依旧性江,不可撼动。

      以卵击石,不自量力。

      但……修真界,真的还性江吗?

      他再次阖上眼眸。

      风调雨顺的人间为何突然天裂?玄武堂为何迟迟拖了一年?山水涧一事的真相到底是什么?一箭天城到底知道些什么,又知道多少?

      新婚宴上,白鸿儒气定神闲,似乎根本不把十二花渡与玄武堂的联姻放在眼里。

      若无底牌,何以这般淡然?

      还有先前闯入十二花渡的不速之客……他到底知道什么?想告诉他们什么?

      他到底是谁?

      “掌门,夫人,”

      思绪万千间,段正元听见一声轻唤,倏而睁眼,映入一道金。

      “贞廉?”百里夫人方才坐定,“怎么这么晚过来?”

      沈云初垂头拱手,紧接着直起身,目光灼灼,望向段正元,“贞廉特来辞行。”

      “……什么?”猛地站起身,段正元语气焦灼,“这是做什么?可是又哪里不称心了?”

      “掌门,夫人,”沈云初再次拱手,“我……并非十二花渡款待不周,是我自己。”

      “兰陵山水涧与玄武堂,请恕贞廉无法放手搁置。”

      “还请掌门和夫人……逐我出山。”

      沈云初无法坐视不理。既然十二花渡与玄武堂已结秦晋之好,那么就由他出手。就由他,卸任十二花渡长老,从此做一位逍遥散客,谁都不会连累。

      段钥才新婚,合该甜美满,盛泊尔和段钰风华正茂,不该苦大仇深。

      既然十二花渡处于被动,那么就由他主动。

      他一己之身,无牵无挂,可以挡在滔天权势面前,淘尽人间正义。

      “……沈云初!”知道他在想什么,百里夫人凤眸凌厉,语气带颤,“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沈云初弯下腰身,不卑不亢,“请掌门和夫人应允。”

      暗夜深邃,殿堂寂静。

      沈云初没有起身,段正元没有应允。倏而吹进一阵风,烛火摇曳,半晌过后,这个在十年前,小心翼翼问沈云初为什么会直截了当地选择他们十二花渡的男人,在十年后的今夜,再一次扶起了这个浑身倔强,不按常理出牌的人。

      谁都拿沈云初没有办法,连玄武堂都不行。

      “……谁告诉你,要查清真相,就要把你赶出去了?”只听见段正元的声调之中似有无奈,却还是笑着,“十二花渡从来不做硕鼠。要查就查,怕什么?”

      “纵世事不许,我自追我道。”

      “无愧于世,无悔于己。”

      沈云初抬头,眼里几分惊讶,张口结舌不知如何。段正元却阖上眼眸,语调悠悠,“放心的去,你永远是十二花渡的人。”

      “……”沈云初愣在原地。烛火跳动,正如他的睫毛簌簌,频繁翕动,明亮眼瞳沁出水光,声带轻颤,“掌门……”

      千言万语道不出,顿了一下,他倏而在段正元身前跪下,垂头拱手,“贞廉,领命。”

      “啪”的一声,灯花爆了。

      翌日,天光破晓,万物待兴。没有前时的轰轰烈烈,沈云初脚步轻快,独自走出西水小荷塘。

      尽管他不想麻烦,只想一个人一走了之,百里夫人还是叫锦梧给他备了一车一马

      ——是之前暗访兰陵之时的马车。

      青山寂寥,四下无人,偶有几道炊烟袅袅,飞入云霄,消失不见。甫一步出山门,沈云初停下脚步,倏而转身回望,“十二花渡”几个金字洋洋洒洒,历久弥新,仿佛永远都泛着神圣的光辉。

      他眼神深深,袖管之下的手无意义的蜷缩起来,又轻轻放开。

      “驾!”不久后低下头,不再留恋,棠梨仙君急急转过身,身下金衣猛然炸开,凌厉决绝。

      万籁俱寂中,马蹄声阵阵,逍遥马踏过山间小路,带着露水的路边野花被踩在蹄下,又脏又可怜,几分凄惨,几分爱怜。

      沈云初和盛泊尔途径金陵时,香料馆的小兄弟曾经告诉过他们,南宫甫一是被一位姓沈的修士带走了,不出意外就是当年山水涧开山掌门沈世安,亦或者是他的兄长,已经飞升成仙的沈世平。

      不过沈世平飞升的早,后来只有江冠知、沈世安和南宫甫一行了八拜之礼,结为兄弟。

      江冠知究竟有没有背信弃义,杀害沈世安,南宫甫一掌权之后,究竟为何被玄武堂除名,还有修真界人人都关心的、当时梧桐林山水涧后人所透露的仙注到底是否被玄武堂私藏……看似终止的前世悬案,在两百年后卷土重来,邀天下人入局。

      一切的答案,都藏在一切的开始。

      ——兰陵。

      他要再去会会那后人。

      灵力加持,好马驰骋,一路北上,沈云初驾车在前,不顾行径山川美景,一心只想抵达兰陵。晌午之时,他竟已抵达长安。

      日高路渴,他在茶摊前停马,意在此地歇歇脚,买碗茶再上路。这里人来人往,他便想着把一些重要的包袱带走,谁知这一开门,就看见了小脸煞白的盛泊尔。

      “师,师尊……”盛泊尔像是被一百只鬼上身,吸干了精气,整个人透露出一股难言的虚弱,艰难地站起身,“你终于停了……”

      沈云初愣在原地。

      “你……怎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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