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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点绛唇红榻合春醪(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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锣鼓喧天,红绸满堂。红日方破晓,蠡城上下的人好似约定了似的,起身就随着一众车马队伍缓步而行。大家面上还带着懵懂,被刺耳的鼓声震了一会儿就大醒了,明亮眼睛滴溜转,抻着脖子想要看清今天的主角,万众瞩目的少夫人。
玄武堂山门的挂鞭像是不要钱似的撒了满地,“噼里啪啦”响了有半柱香,震得人耳朵都有些疼了,直捂着耳朵想减轻一点伤害。空气之中的火药灰烬漫天飞舞,就像是忽然下了一场百年难得遇见的雾,五步开外就看不清人了,只看见衣角随着动作摆动。
昨夜窥神殿小聚之后,段钥就被接到玄武堂在外面的驿站,从后半夜就起来了,凤冠霞帔如夜星闪耀,侍女们一件一件摊开来,小心翼翼为她穿好,生怕错了规矩。那头的江亭律就没沾过床,江岱将玄武堂在兰陵的属地交给了他,前半夜赶着受业,后半夜忙着准备,恨不得搞出个分身,忙得头晕眼花。
不过,好在没耽误吉时,天不亮的时候,一袭红衣的第一少主越上绑了大红绸缎的马儿,面上虽有挡不住的倦色,却比不过由内而外的喜色,深深望了十二花渡和玄武堂的人们一眼,勾唇一笑,抬脚一踢,纵马向驿站驶去。
日头还未爬出来,几人站在外头没一会儿就惹了一身寒,沈云初垂头,忍不住打了一个冷战,作势就要抓紧衣领不让风灌进来,那头盛泊尔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又不知道从哪里找出来一条摊子,往他身上一披,笑道:“现在还凉,师尊披着点。”
他站在人群最后,盛泊尔和段钰都在最前面,照理说应该看不见他才是。沈云初吸吸鼻子,不明所以地瞧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不是他,是我,”段钰也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笑嘻嘻对沈云初道:“是我去拿的。”
“嘿!那还不是我的主意?”不愿在沈云初面前让段钰比下去,盛泊尔掐腰,道:“怎么,不是我,你还想不到呢。”
“……你有病啊,”段钰十分无语地翻了一个白眼,“这么小气……”
才不是小气呢,盛泊尔心道,你见过哪个人不想在喜欢的人面前让他感觉到自己的关爱?我这是爱呀!
话到嘴边,盛泊尔道:“对对对,我就是小心眼咯。师尊有我就够了,别人都不许靠近,你靠边靠边,别打扰我们……”
盛泊尔说这话的时候一直看着段钰,掐着腰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一看就是在开玩笑,可不知怎么的,听到这句话,沈云初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盛泊尔说“有他就够了”,沈云初竟真的听了进去,想了想,发现好像还挺有道理。
他们一直在一块,沈云初有什么也都会叫盛泊尔去做,小徒弟也做得出色,不用他额外操心。这次回姑苏,也是盛泊尔一直在照顾他,砍柴挑水,做饭洗衣,他醒了就去树下乘凉看书,饿了就有做好的饭菜,困了就有烧好的洗澡水,还……沈云初笑脸一红,还真是,有盛泊尔就够了。
以前他在姑苏的时候也是这样,泰岳散人乐于为他安排好一切,沈云初什么都不用他做,什么都不用他操心,就像是娇生惯养的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手里捧过最多的东西就是那些经书,做过最多的事就是仗剑。
不得不承认,儿时的棠梨仙君真是被惯着长大,泰岳散人宠的没边,就像是自己亲生孙儿一样,以至于后来他出世下山,到了十二花渡,不愿意麻烦别人,什么事都要自己做的时候,他还闹了不少笑话,吃了不少苦头。
那时候他就想呀,唉,要是有个人能帮我就好了,要是有个人,能陪我看书,陪我练剑,陪我一起待着就好了。
想起那些糊涂事儿,沈云初不禁自己笑自己傻了。他一个人住在小荷塘的时候,打鸡蛋不会搅,做面条不知道什么时候下锅,失败了不知道多少次,又不知道到点墨阁找了多久的菜谱,终于一点一点学会了自己做饭、洗衣。
到了现在,他几乎是什么都会了,可总会在晚夜安宁的时候想起山上的事,想起那些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他不再是十几岁的孩子,相反,他是棠梨仙君,剑道宗师,所以没有谁会像个仆人一样跟在自己身后,屁颠屁颠地伺候他,给他做这些琐碎的事。
从前没有,泰岳散人过世后就没有了,可现在有了。
他有他的小徒弟了。
其实,他的小徒弟,早在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为他摘了满怀的玉兰花,腼腆地和他说,“仙君比花还好看”。那时候盛泊尔还小,不知道他什么都不会,也想不到去帮他,但还是会缠着庄师傅给他留好多好吃的点心,自己忍着不吃,等他下了早训,再小心翼翼端给他。
现在小徒弟长成大徒弟了,就会担起这些小事,无需他动手了。
还真是……有他就够了。
沈云初舔了舔嘴唇,收紧那条摊子,抬头望向正在和段钰打闹的盛泊尔。他的凤眸又变成了含笑的样子,消解了那层凌厉,变得柔和,倏而一偏头,无意间,他也正巧撞上沈云初的眼,身形一顿,安静地对视。
段钰还不知道他愣在原地,不经意间伸手一推,推得盛泊尔踉跄几步,险些摔了个狗啃头。
“哇,小钰钰,真下狠手啊你!”盛泊尔倏而清醒,撑住膝盖稳住身形,不再看沈云初了,转头惊诧地看着段钰,“谋杀?”
不同寻常的,本该躲开的对视没有躲开,沈云初莞尔一笑,垂头转身,默默间远离了这场战争,悄然远去。
“……我!”见盛泊尔真的差点摔倒,段钰小脸一红,道:“谁,谁知道你怎么回事?哎呀好了好了,今天阿姐大婚,我不和你闹了。”
大婚……盛泊尔呼出一口气,旋即直起身,神情像是释然,又像是不舍,“是啊,阿姐……终于大婚了。”
这话什么意思?段钰一听,凑到盛泊尔身旁,道:“怎么,你盼着阿姐大婚?”
“我怎会?”盛泊尔瞪了他一眼,又道:“就是……几年前的时候,江亭律就求江岱要娶阿姐,江岱一直不同意,本来以为这事黄了,可后来又同意了,”他垂眸,倏而一笑,“也不知道江岱怎么想的。这几年一直听在听他们要大婚,却总没有准信儿,今天终于大婚了,我却……却有些不习惯了。”
听盛泊尔这么说,段钰也不由得惆怅起来,“其实我……也觉得有些不舒服。阿姐她以后……”段钰顿了顿,“真的要和江亭律留在蠡城了吗?”
盛泊尔一笑,抬手给段钰弹了个脑瓜崩,“那是自然啊。”
难得的,段钰没有弹回去,叹了一口气,“……那,那我们,还能来看她吗?”
“噗……”这是什么怪问题?盛泊尔又弹了他一个脑瓜崩,“能,肯定能,不能我挖地道给你送过来,放心吧。”
段钰“啧”了一声,终于也弹了盛泊尔一个脑瓜崩,“你能不能正经一点儿?”
盛泊尔道:“正经啊,我很正经的。我不是早就说过吗?你想要的,我就一定给你找来,你想干的,我就一定让你做成……阿姐也是一样,所以啊,就算江岱不让,我也一定会让你见到的。”
对于盛泊尔来说,守护十二花渡,守护段钰和段钥,这些信念早已融入了他的骨血之中,成为了习惯。
他们两人儿时的管教方式天差地别,百里夫人教子严厉,早早就把段钰当掌门养,而盛泊尔则是大相庭径,放任其笑闹山野。儿时不懂世事,盛泊尔见段钰总是听学、筑基,结了丹就不停修炼,凡事皆有道道限制,觉着弟弟受了虐待。
他那时候虽有了开朗的壳儿,却也不敢光明正大同百里夫人作对,于是,私下里就会偷偷帮段钰看着义母,好叫他得片刻歇息,不要总绷着神儿。
十五六月夜,满山浸绿,林间万壑鸟鸣。小家伙得意洋洋地同弟弟讲他的大计划,那架势简直如同结义上梁山,壮志豪情淋漓尽致。
段钰刚开始还不肯,小声说不应这般胡闹,叫人看见不好,可彼时小小的盛泊尔站在大殿暗处,腰杆挺直,只一道月光照在他身后,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旁人眼里不应如此,若是不叫旁人看见呢?”
“现在你和我,又叫谁看见了?”
“放心吧!在别人看见你之前,我一定让他们先发现我!”
段钰:“……”
他没回答……或者答了什么,他不记得了。只不过那一晚,殿堂整夜寂静,只闻梁上足屐踢踏黛瓦,上头有人展衣而坐,窥得六月十五林遮月。
盛泊尔往后甩甩手,道:“是吧师尊……师尊?师尊!”
“噗,师尊早就走了。”段钰歪过头,看了盛泊尔一眼,想到儿时的那一夜,没由头地一笑。没错,他不用担心,他有盛泊尔。
他有哥哥。
揽过他的肩膀,作势就要带着他走,段钰道:“等会儿阿姐和江亭律就来了,走了,去接亲。”
……
“吉时已到,请新人入堂!”
迎亲车队已经到了山门之前,就着呛人的烟火味,踏着满地红纸缓缓走了进来。江亭律勒马在前,猛然间闻到这阵不太友好的气味,眉头一皱,藏在广袖下的手稍稍一抬,一道灵流无声无息地飞进了轿子。
这样就闻不到了。江亭律抬起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淡然地牵着马,什么都没说。
马车到了窥神殿前就停了下来,江亭律下了马,那头马夫很有眼力地掀起了车帘,眼见盖着红盖头的段钥端正地坐在里面,不过应该是很紧张,也忒规矩,规矩得过了头,像个木头人偶。
江亭律倒是看不出紧张,只是到了段钥跟前儿的时候还是顿了一下,咽下一口气,缓缓抬手,温声道:“可以下来了。”
里头段钥本想点点头,猛然想起好像不能有太大幅度的动作,她怕满头珠翠承受不住,会掉下来。于是小声地“嗯”了一声,抬起手摸索了一阵儿,终于抓到了江亭律的手。
明明过了今天就是江少夫人了,一碰到手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小脸一红。一想到这是江亭律的手,段钥没由来的心跳加速,平日里一下就能走下来的轿子活生生踩了很久才踩到了硬实的地面,还差点不小心崴了脚。
江亭律眼疾手快地扶住段钥,小声道:“小心,别急。”
“……哦。”
两人缓步走进窥神殿,上面早就坐满了宾客,江岱同段正元、百里夫人一同坐在一排,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步入。
红盖头遮住了段钥整张脸,她什么都看不到,只能任凭江亭律拉着他走。等到他们走到大殿中央,江亭律缓缓停住,携着段钥跪了下来,正色道:“父亲,母亲。”
江岱没有动作,反而是段正元和百里夫人笑得开心,忙道:“律儿不必多礼。”
见江亭律笑着点了点头,小厮望了一眼江岱江岱,随后便喊道:“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送入洞房!”
三拜之礼,礼成则亲成。人群一哄而上,围着江亭律要讨酒喝,段钥被侍女扶进了婚房,里头红烛高照,红帘飘动,囍字贴在窗上像是花儿一般明动,月色照了进来,像是一缕仙女撒下的银河。
床垫子下面是红枣桂圆,零零散散铺了满床,段钥坐在床上,总觉得硌得慌。侍女把酒端了上来,放在床头柜子上,又把挑盖头的杆子轻轻放在床边,把这些都准备好了之后,见少夫人没有别的吩咐,纷纷退了下去。
外头还有的闹呢,盛泊尔和段钰更不能放过江亭律,一杯一杯接着灌,誓要不醉不休。这屋里只有段钥一个人,安静的有些无聊,她不能自己掀了盖头,于是垂下眼眸,看向手上那只江亭律送的翡翠手镯,被满天的红衬得更显得白皙。
大概是过了很久,久到段钥都快要睡着了,房门终于发出“吱呀”一声响,来人穿着和段钥一样的红衣,因为喝了太多酒而有些脚步不稳,花了很长时间才走到段钥身前。
江亭律稍稍站稳,甩甩头稳住飘忽的眼神,终于不再是目不定神了。段钥见他许久不说话,顿了顿,道:“阿律?”
“嗯?”江亭律下意识回答了段钥,“什么?”
“你……醉了吗?”
“哦,有一点儿。”江亭律又眨了眨眼,弯下腰拿起杆子,一把掀开了段钥的盖头。
段钥“与世隔绝”了太久,乍然看见烛火,下意识眯起了眼睛,不太适应。那顶很重的凤冠还戴在她头上,珠翠晃眼,居然闪到了第一少主的眼,也让他有些晃。
段钥见状,抬手取下那顶凤冠放在一边,莞尔道:“好啦。”
江亭律大抵还不知道段钥在说什么,直到看见她头上一空,才道:“嗯。”
什么“嗯”啊……呆死了。段钥一笑,站起身来把江亭律按在床边坐好,深深望了他一眼,又转身拿起酒杯,一手递给他,道:“喏,还要喝。”
江亭律茫然地接过酒杯,又茫然地看向段钥,像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段钥实在忍不住了,又笑道:“喂,你不会不知道这是什么吧?”
对面的人点点头,又摇摇头。
“噗……交杯酒,这下知道了吧?”段钥把手伸进江亭律的胳膊内,绕了一圈又回到原位,“知道了没?”
江亭律点点头,“知道了。”
第一少主很少有被别人牵着鼻子走的时候,更没有被女人牵着鼻子走的时候。这是最后一步了,接下来就是……
想法倏而停下来,段钥把酒杯放到桌上,又把所有不用的东西全都打包放到一旁,床上就清清楚楚了。她回来的时候还是坐在江亭律旁边,垂头盯着脚上穿的鞋。
她等了一会儿,江亭律没动。
她又等了一会儿,他还是没动。
难道他睡着了?段钥抬头,发现江亭律没有睡着。
那……?
她顿了顿,道:“你,你在干嘛?接下来……你也不知道吗?”
江亭律道:“不知道。”
什么?!难道侍女只告诉了她,没有和阿律说吗?
段钥一脸惊讶,又有些无语,盯着他张口结舌,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那头江亭律见段钥如此这般,开口道:“我要做什么?”
“你……”你要……咬咬牙,段钥道:“你要亲我!”
然后,少主就真的亲了。刚开始是很轻的碰一碰,望向段钥的眼,旋即用力一压,把他盼了好多年的夫人拥在怀里,怜爱地用最柔软的唇触碰她。
他到底喝没喝醉呢?段钥不知道,或许江亭律自己也不知道。那双手灵活地剥下复杂的扣子,轻轻拂去那身华丽无比的嫁衣,带着胆怯,又带着勇气,顺着白皙的皮肉,像细心的女儿小心剥下葡萄的皮囊。
段钥心口下侧,有一道不大不小的疤。之所以说是不大不小,是因为那道疤已经愈合了不少,却始终不能消失,一直待在那里,很容易就能看见。
这是她悠远的往事,最不堪回首,最痛苦的往事。
那道疤的触感有些坑坑洼洼,因而很快就被江亭律注意到了。他停了下来,抬起身望向那道疤,眼里情绪翻涌,波涛不停。
段钥到底是女子,被新婚的丈夫这么直愣愣盯着那处丑陋不堪的伤口,第一反应就是害怕,怕他不喜欢。她抬手抚上江亭律的一双眼睛,颤声道:“别看……”
“这就是你……之前说的吗?”
她没有回答。江亭律拿下挡住眼睛的手,看向段钥,又看向那道疤,毫不犹豫的,在她面前吻了下去。
“没关系。”
【下一章开段钥回忆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