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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残月也斗半山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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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之前,沈云初出世,归入十二花渡。随后第二年,修真界女修之中最势如破竹的新月,十二花渡的大小姐段钥,把最意气风发的自己永远留在了滇州。
没人会关心一个女剑修的落寞,更没有人会提这件晦气的事,世人的眼神从来只会放在棠梨仙君身上,放在更强的人身上。
……
“母亲,让我去吧!”
丹砂殿里,同其他弟子一般无二,段钥身着水龙吟的校服,蹙眉跪在大殿之内,语气铿锵,“父亲母亲终日操劳,孩儿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劳累而无动于衷!”
“孩儿修炼剑法,就是为了能帮助天下苍生,请母亲让我前去!”
云梦之地多山,瘴气易结不易散,每到春夏连雨阴霾之时便多生邪祟,多有起尸之祸。
去年才闹过水灾,死的人比往年都多,成堆尸体堆积如山,好不容易才埋好,现在最是容易起尸的时候,境内多地皆来上报,纷纷请求十二花渡接管此事,已经派了所有长老下山增援,连段正元和百里夫人也亲自下去除祟,十二花渡几乎是倾囊出动,这几日在门派里连人影儿都难见,全都分散在各个山村。
甚至,连新到不久的棠梨仙君沈云初都被紧急委派了出去,连十二花渡的板凳都没坐过几次。
真到屋漏偏逢连夜雨的时候,连个房顶都不给人留。那时候滇州境内,上古至阴至邪之巫蛊之术重现,命案一环连着一环,当地官府实在无能为力,只能派人远渡千里来道云梦,请求十二花渡施以援手。
这当口正缺人手,整个云梦都在忙着除邪,那还有功夫抽出人到滇州断案?
可是十二花渡家训,无愧于世,无悔于己,苍生为道,要他们不管不顾,放任巫术害人,他们怎能心安?怎能无愧无悔?
云梦百姓的命是命,滇州人的命也是命。段钥偶然间听见滇州人同百里夫人在丹砂殿的谈话,学的礼数全然不顾,门都没敲,焦急步入,旋即跪了下来,请求前往滇州。
那时候,盛泊尔九岁,开蒙尚晚,才结灵根,不能驱策灵流,段钰也才六岁,尚没有能力抗衡中阶邪祟,根本不能担此重任。唯有段钥,已经修道六年之久,灵根上乘稳固,是前往滇州的最佳人选。
百里夫人虽说教子严厉,也只是对段钰严格,对于段钥还是偏爱,不舍得让她真的吃太多苦,段正元又是个女儿奴,因而两人一听说段钥要只身前去,口径相当一致,全都不同意,十分干脆。
段钥跪在地上,坚定道:“请父亲母亲允准,让孩儿前去一试!”
玄门的小姐,实际上,多数和人界的女儿没有什么差别,不过是求得知书达礼,来日相夫教子罢了。可段钥性情一如百里夫人,自小不愿生如俗流,立誓修道,守正驱邪,护得一方平安。
女修地位低下,向来被人嗤之以鼻,除却五百年前凤凰岭品月仙子飞升成仙,五百年来再无一位女修可称得上是大道宗师。她们想要一鸣惊人,想要被人们看见,跻身玄门巅峰,就必须做出一番成绩。
段钥深知其中道理,因而懂事以来就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机会,可惜天不遂人愿,相比于前世英雄,这些机会太小,太轻,根本不足以被人记住,得人青眼。
她刚解决了云梦一地的邪祟,如今听到滇州一事,既是为了苍生,也是为了自身,她不想放过这次机会。
母子一心,段钥和百里夫人都是一样的人,她何尝不知道女儿的心思?若是在云梦,一切都还好说,可滇州远在东南,距离十二花渡相去甚远,段钥不过十二岁,让她独自前往,他们怎么能舍得?怎么能放心?
段正元说什么都不同意,段钥也是脾气倔犟的主儿,一直跪在丹砂殿,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百里夫人叹了一口气,眉眼深邃,望向段钥,悠悠道:“你真的决定了,要独自前去?”
段钥眼神一闪,直起身对百里夫人拱手道:“请母亲成全。”
罢了。百里夫人阖眸一笑,她知道段钥的性格,同年轻时候的自己一般无二,想要的东西,想做的事,无论如何都不会撒手。
“好。此去路途遥远,钥儿要多加保重,我和你父亲,还有铭儿钰儿……”百里夫人顿了顿,“等你回来。”
听到百里夫人如此说,久跪的人终于放下了心,面上一喜,忙道:“是!孩儿一定珍重自身,圆满归来!”
……
巫蛊之术本就起源于滇州一带,这里的人们多多少少都会一些小巫术,却不害人,因而也就不要紧。
至于那些可以害人,甚至祸世的邪术,都由当地官府和颇具声望的巫宗收藏起来,汇编成册,绝不外传。
滇州自古以来不善种田,靠着一双巧手编织了各种各样的物件儿,制造了不少心思奇绝的工具,手工业异常发达,成就了不少富商,也养活了满城的雇工。
而这起命案,就起源于当地的雇主和雇工。
听官府的人说,起初的时候,有位雇工报案,说他的雇主克扣他的工钱,已经大半年了。偏生那雇工举报的是滇州当地最大的富商之一,家里和官府尚有些干系,若不是他家里还有妻子儿女,老父老母,实在是要揭不开锅了,走投无路,不然也不会去报官得罪他。
这种事在滇州最为常见,谁也没有放在心上,官府核实了情况之后也没有坐视不理,便让那雇主还了钱,省得名声受损。
也是因为有层关系在,倒也没判那大雇主什么罪,就这么轻飘飘掀了过去。
谁知,过了半个月之后,那雇工又跑来报案,说大雇主把给他的钱全都偷了回去,现在那些钱已经不在他们家了。
拖欠工钱还算是世所常见,可给了工钱又偷回去,还是被富商偷了回去,未免有些无稽之谈了吧?别的不说,人家大雇主还差那几个钱嘛!
自然而然的,没有人相信,反而觉得这人是想钱想疯了,故意要讹人呢。
不过,他们想是这么想,却也知道不能空口无凭,于是对那人道:“你要是有证据能证明,我们就判案。”
想也知道,人家根本就不会再偷回去,哪里来的什么证据呢?于是也就不了了之,大家就当听了个笑话,没人再提了。
本以为两家的恩怨会到此为止,谁知没过多久,一夜之间,富商家死了不少人,全都是七窍流血,口吐白沫,状若中毒。大家也在这些人的房间里翻出了已经空了的毒药瓶,基本上可以确认他们全都是因为自己服食了这些毒药才集体身亡的。
可是好好的人怎么会自己服毒自杀?而且一死就是好几个?
其中必然有隐情,最可能的,就是他们被人控制了,所以不得不“自杀”。
滇州之地最盛行巫术,富商也最先想到了这个,于是请了不少远近闻名的巫师,皆说是因为至邪巫术才会如此,可是却不知道到底是谁在搞鬼。
当今世上,几乎没有人能掌握至邪巫术,那些门派又同富商没有仇,到底是谁会这么做呢?
有些人还在猜测,而更多人的人是怕祸水东引,连日来门户紧闭,不见生客。
滇州常日安静,很少有如此血案,一时间人心惶惶,妇女们全都闻风丧胆,不敢在夜里出门了。
会是谁呢?
除了害怕,几乎所有人都在心中有所疑问,却没有答案。
三日之后,富商家又死了人,这次他宣称看清了人,就是那位报了两次案的雇工。一听有了线索,马不停蹄的,官府派人搜了一天,可却一无所获,无功而返。
那富商却坚持说就是这人害的,还不顾劝阻自己去人家家里掀了个底朝天,差点就要把人家地底给挖了,还是没找到任何蛛丝马迹。
这样一来,原本还在同情富商的人们全都反水,讨厌他起来,都以为他是没有人可以怪,就要怪在人家雇工头上。
听完这些之后,段钥沉思良久,道:“那,他可指认了别人吗?”
小护卫摇摇头,道:“没了,他一直坚持,后来我们也去搜过一次,可一直没有证据。”
搜了好几次都没有证据,要是说,真是气不过随便找个人怪罪,这几次下来都没有结果,也该死心,换个人了吧?可话又说回来,搜了这么多次都死不改口,难道真的没有隐情吗?
碰到这种事,在没有结论之前,简直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实在是没有什么头绪的。段钥也不好说一定有把握,面上爬上一丝愁,斟酌良久,还是决定亲自去雇工家探查一次。
她毕竟是修仙之人,比他们这些普通更敏锐,或许会有额外发现也不一定。说干就干,前脚才到大理府,后脚就带了一队人马到了雇工家门口。
来时路上,小护卫告诉她,这位雇名叫马亮,是滇州本地人,为人踏实,和邻里邻居之间也没有什么矛盾。此人一直在那位雇主,也就是吴泽平手底下做长工,已经有十五年之久,八年前娶了一房老婆,感情上也一直和顺,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一直没有孩子。
而那位富商吴泽平,世代也都是滇州人,一直做雇主,因为老爹和上任知府有些交情,因而在本地也吃得开,办的场子很多,是这里家喻户晓的大户人家。
段钥的气质在人群里清新脱俗,一看就不是本地人,身边跟着的官兵护卫也是引人瞩目,这么一行人招摇过市,果不其然引来万众瞩目。
他们明明没有说要去人家家里,可大伙眼明心亮,谁不知道吴家和马家的事?于是,好事的人已经先行一步,早就跑到马家告诉了马亮。
等到段钥到马家的时候,只见马亮站在门口,手里杵着一把铁锹,恶狠狠地看着他们,明显是不欢迎他们。
看马亮恨不得把他们全都一铁锹拍死的样子,明显是个硬茬,不好对付。方才同段钥说话的小护卫率先走了出来,表情严肃,说话也没有客气,生冷道:“大理府奉命搜查,让开!”
马亮本就不喜欢他们再来,听小护卫语气这般不客气,立马怒了,道:“你们不要欺人太甚!这里是我家,我凭什么让开?你们来来回回查了多少次了?没完没了吗!”
“你怎么说话呢!你……”
这里住着的都是如马亮一般的雇工,自然更同情马亮一些,更何况人家说的对,天天来日日来,叫人家还怎么过?
于是陆续有人道:“说话怎么了!这都来了多少趟了,还让不让人过日子了?”
“哼,衙门不就是这样么?我看就是欺负人家老实!”
“就是啊,马亮也是倒霉,摊上这么个事……”
“人家好不容易把你们扔下的烂摊子收拾好了,还敢来?”
“……”
人群之中,不满的声音越来越大,见状不好,段钥作势拦住护卫,忙对大家道:“诸位,诸位,请稍安勿躁。是我疏忽,忘了介绍来意。”
她走出来,对马亮拱手道:“冒犯了。在下乃是云梦第一宗门,修真界六大门派之一,十二花渡的弟子。今日前来并非是要闹事,而是要帮助查案。”
一听见是十二花渡来的仙君,众人便不说话了,几十双眼睛对着段钥和马亮逡巡。
闻言,马亮不相信地打量了段钥一眼,还是不肯让开,冷冷道:“怎么,修仙之人不好好修仙,来我们滇州多管闲事?”
段钥一笑,道:“并非多管闲事。正因为是修仙之人,才会行侠仗义,惩恶扬善。我派亦有家训,无悔于世,无愧于己,正因如此,查清事实,揪出恶人,还整个滇州百姓真相,也是段钥之责任。”
她直起身,眼神明亮,姿态自然,真像是行侠仗义的侠女,望向马亮的眼神像是志在必得,信心满满,“我是来帮你的。”
这头马亮未置可否,不过眼神闪烁,又打量了段钥一阵儿,还是道:“不必了!再说你要查就查,来我这干什么?”
这话就是在讽刺他们了。吴泽平说他马亮是下巫术的人,他们就一直抓着不放,硬是不放手,查不到还硬要查,为什么?难道不是因为他和官府有关系的缘故吗?什么伸张正义,还不是趋炎附势?
既然没有嫌疑人,大家都有嫌疑,为什么只揪着他不放?
还真是个硬茬,很会把自己撇清,让他们难看。段钥想了想,笑道:“马大哥先别生气,我们正在查。只是吴家遭祸,你们又交情不浅,万一贼人下一次对你下手,岂不是更危险?为了保障你的安全,我们少不得要先来看看你家有没有什么脏东西了。”
段钥这话一出来,就显得马亮是小人之心了,一下子又把主动权夺了回来。
马亮的邻居们都默认他不是凶手,又听了段钥的来意,登时觉得她说的十分有道理。说来,大家担心的也不就是这一层吗?谁知道那人会不会再次下手。况且照现在的情形,马亮和吴泽平来往最密切,若是下手,最有可能的也是马亮吧!
马亮道:“呵,姑娘,你若是同他们一样,怀疑是我干的,想要查我,大可直说,为什么要编理由来咒我?那人恨的是吴泽平,关我什么事?肯定不会来害我……”
要的就是这句话!
段钥立马打断他,“马大哥当真误会我了,我只是担心你的安全。再说,你怎么知道那人恨的就一定是吴泽平?你又怎么知道,他不会来害你?”
“啊——”蓦地,段钥杵起下巴,恍然大悟一般,有些复杂地看了马亮一眼,“难道,你知道那人的意图,他是你熟悉的人,所以你才肯定他不会害你?”
“莫不是,你和他是一伙的?!”
段钥这番推理可吓了人一大跳。所有人的目光又回到马亮身上,心说对啊,吴泽平出事,他们这些不相干的人都害怕会遭了祸,怎么马亮不害怕呢?
难道真是他朋友干的,要替他报仇?!
回旋话术,斗智斗勇,段钥和马亮相对而视,分明没有动一兵一卒,却已经斗了几个回合了。
台下看客又开始倒戈,纷纷议论起来,马亮的脸色阴沉,盯向段钥的目光也变得阴鸷,握着铁锹的手倏而用力,发出几声骨头摩擦的声音。
倏而他收起目光,目光越过段钥朝她身后的官兵们一笑,侧过身去,大手一抬,动作像是在迎接他们,“姑娘真是说笑了,我怎么会认识那人呢?既然姑娘是好心,那我也就不拦着了。”
“请进。”
终于成功了。段钥呼出一口气,对马亮一笑,点点头,带着一众官兵进去了。
她仔仔细细地马亮家查了个遍,同样的,她也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为保妥当,她还特意趁着马亮不注意的时候放了探灵球,还是没有发现任何灵力波动。
他们来时还是艳阳高照,现在已经是黑黢黢一片了。走完最后一个地方,段钥眉头紧锁,心中有些不甘,却也无计可施,只好道:“打扰了马大哥,暂时没有危险。”
也没有。什么都没有。
一行人无功而返,面色沉重。
回来的时候,大理府灯火通明,一直在等着段钥的好消息,眼见她终于带着人回来了,大家都面上一喜,可等到段钥走近了,看清了她略带愁容的脸,大家又面上一忧。
心照不宣一般,大家都知道了,段钥也没有新的发现。
知府满脸的笑忽然变得尴尬,讪讪一笑,道:“没关系,段姑娘,你才来第一天,先休息休息,明天再好好查。”
这种话,这种笑,这样的表情,从小到大,段钥已经记不得见过多少次了,每当她做错的时候,犹豫的时候,她都会见到这样的表情,听到他们诸如“到底是个女人”此般的话。
段钥心里憋了一口气,暗暗发誓,不解决此事绝不罢休。
于是,来到滇州的第一晚,她躺在知府吩咐人铺好的新床之上,两眼望着窗,没有睡去,一直琢磨着该怎么办。窗外不知道名字的鸟儿偶尔会发出几声叫,像是在告诉她,它在陪着她,长明的烛火也会突然间爆一下,告诉她不要着急,它会陪着她。
她的眼神趟过满天星辰,看见漫无边际的黑,后来又等到天光破晓,红日初升。不知道什么时候到凌晨,一夜未眠的人倏而坐了起来,眼神发光。
——她想到了!
谁说就一定要在施害者身上找马脚?
就不能是受害者嘛!
就不能是吴泽平嘛!?
当然可以啊。她倏而一笑,满心喜悦无人诉说,只是兀自笑了几下,在寂静中显得突兀。大概是一夜的头脑风暴在此刻得到爆发,“噌”的一下,段钥摔进被子里,再也受不住铺天盖地的困意,瞬间睡去。
等到她醒来,立马和知府说了这事,知府也是头脑一亮,立马派人带着段钥到了吴泽平的宅院,不曾想撞见了谁都不知道的丑闻——当地富商吴泽平,竟然和马亮的老婆有一腿!
段钥推门而入的时候,两人的衣服还没来的及穿好,赤身裸体,大汗淋漓,不堪入目。
马夫人跪在段钥面前,哭喊道:“求求你,求求你!千万不要告诉别人!”
原来,马夫人早就不满足于现在的生活,有心想要另嫁他人。她有几分姿色,早些年也有不少有钱人想要求娶她,可碍于马亮之前舍命就过她父亲,她才不得不嫁给了马亮。
若是因为这件事把人家丢掉,传出去名声也不好听,她便退而求其次,不再想着改嫁。
那时候马亮已经是吴泽平家的长工了,马夫人每天都会为他送一顿午饭,偶尔也会遇见来监工的吴泽平,说上几句话。吴泽平的老婆死的早,后来一直未娶,家里只有一个儿子,久而久之,马夫人就把心思放在了他身上,也很顺利的成功了。
两人勾搭在一起之后,为了能多马夫人在一起,吴泽平把马亮的工时翻了一倍,每天忙得团团转,所以也一直不知道这件事。
前几日还给马亮的工钱,也是吴泽平教唆马夫人偷出来,留给她自用的,正因如此,大理府才查不出来一丝端倪。
段钥无心理会他们之间的复杂关系,把他们交给了官兵,终于不辞辛苦,在吴泽平的房间发现了阵心。
这阵很是奇怪,居然是埋在地下。官兵们拿起铁锹,没几下就挖到了一个小盒子,像是刚放不久,通体玄黑,瞧起来邪门的很,上面开了几个极细的小洞。
段钥用法术把那盒子拖了出来,又用法术隔空开盒,发现里面放着一个木头小人,画着眼睛和嘴巴,身上包裹着一层符纸,画着特殊的符号和文字。
厣镇之术?
段钥皱了皱眉,看向吴泽平,指了指这个盒子,“这是你的?”
吴泽平立马摇头,“不是啊!
那就是别人埋的,想要让吴家气运变差的了。段钥没有跟吴泽平废话,仔细回想起小护卫对她说的话,猛地想起一丝端倪——厣镇之术确实邪门,可没有操控人自杀的道理,所以……
段钥眼眸倏而睁大,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大喊道:“不好!小心有诈……”
果不其然,不等她说完,方才挖盒子的小洞里突然钻出来上百条蛊虫,乌泱泱向众人爬去。事发突然,段钥立马用剑划开掌心,把血撒成一个圆圈,又念了几声咒,一道金色结界就横空出世了。
她大喊一句“快躲进去”,随后独自提剑来到蛊虫面前,试图找到母虫。只是几百条虫子一起袭来,哪有那么容易找到?她不知道杀了多久,砍了多少条蛊虫,终于看到了目标,立马挥剑击杀,霎时间所有还在蠕动的蛊虫全都像母虫一般破体而亡,黑乎乎的血流了满地,令人恶寒。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身后传来一阵大笑,来不及喘息,段钥又挥起佩剑,转身后看见了马亮的身影。马亮好整以暇地甩甩手,先是看了一眼段钥,不屑一笑,又看了眼吴泽平和马夫人,登时愤怒,“你们还以为我不知道吧?哼!你以为我不知道钱是你这个婊子偷的?把我当傻子耍?呸!你们这对狗男女!活该下地狱!”
他又看向段钥,“你说你,好好的仙不修,来我们这捣什么乱!都怪你,都怪你!你一个女人,你捣什么乱!我本来就要成功了!他们今晚就会死了!都是你的错!”
段钥握紧佩剑,冷冷道:“厣镇之术,这些蛊虫,吴家死的那些人,都是你干的吧。”
“对,就是我!他们都活该!都是这姓吴的狗!都该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陡然之间,不等众人反应过来,段钥的剑已经抵在马亮脖子上,“他们有罪,自然有官府来定,不需要你插手……押回去!”
官兵们作势要动,马亮忽然狂笑不止,大声道:“呸!狗屁的官府!都是一伙的!”明明小命不保,可他像是不怕段钥,斜着眼睛看向她,邪笑道:“姑娘,你管的闲事这么多,就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吗?”
段钥轻蔑一笑,“呵,我有什么……”
蓦地,灵根处传来一阵剧痛,拿剑的手倏而力气全无,长剑“铛”的一声摔了下来,她忍不住跪在地上,手捂住灵根处,面色痛苦,不禁蜷缩起来。
痛……太痛了!
好痛……好痛好痛!
很快的,她的意识开始模糊,晕过去之前,她听见马亮的喊声:“哈哈哈哈哈,该死,都该死!
“姑娘,忘了告诉你,杀死母虫就会被蛊虫反噬……哈哈哈哈,你身体里早就被我中下蛊虫了!它会撕咬你最厉害的地方。让我猜猜是哪里?修仙之人!灵根!哈哈哈哈……灵根!”
灵根……灵根!不可以……不可以……
好累……怎么这么累……这么痛……
晕过去之前,她感受到了,有什么东西在咬她的灵根。
……
“不要……不要!”
不知道梦见了什么,段钥猛地坐了起来,眼神红肿,眼泪决堤,浑身上下住不住的颤抖。
百里夫人守在她身边,见她惊醒,连忙道:“钥儿!别怕,别怕……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在哪?段钥有些恍惚,抬眼环顾一周,发现这里是十二花渡,她的房间。
她怎么会在这?她不是在滇州吗?
滇州……她的灵根!
苍白的脸倏而崩溃,恐惧从心底爬了出来,来不及回答身边动人,段钥二指并拢,想要探灵,却在一瞬间怔住,茫然地看向自己的手指——怎么会这样?她的灵力呢?怎么没有灵流!
她……感觉不到灵根了……
不甘心的,她就着动作按到灵根结成处,却扑了个空。那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感觉不到。
她的灵根,没了。
她抖得更厉害,泪水像瓢泼大雨般瞬间奔涌而出,没有血色的唇一直张开,可喉咙像是被扼下,发不出声音。蓦地,百里夫人一手抓住她那双按着腹部的手,大声道:“钥儿!”
段钥眼里积满泪水,缓缓转过头,看着百里夫人的脸,痛苦地呜咽:“母亲……我的灵根……”
“我没有灵根了……”
“啊——”
百里夫人抓住段钥的手随之颤抖。她双目开始泛红,或许是不忍心见段钥哭的如此伤心,抬手点了段钥的穴道,让一轮残月倒在了母亲的怀里。
“好孩子,对不起……”
没有人知道,段钥醒来的那一天,以强硬闻名的百里夫人留下了嫁入十二花渡以来的第一滴泪水。
心有顽疾,药石无医。华光长老逼出了段钥身上的蛊虫,上好的灵药治愈了所有的伤,唯独复原不了她的灵根,医不了她的心。
从前,她就在桃园里的桃林之下,挥舞她最珍贵的神兵,身姿飒爽,英勇绝伦。现在,她坐在门前的长廊之中,眼见那边桃林的花开了又谢,从夏天,到冬日,又一年的新雪落在桃林,却不见当年儿女。
很让人放心的,她再次醒来的时候,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从未说过话了,无论是对父母,还是对段钰和盛泊尔,亦或者其他人,都从未说过话。
她也很少出门,从未出过十二花渡,像是病弱的哑巴,连阳光都少见。
百里夫人担心她如此下去会变得疯魔,于是在第二年夏天,带着段钥去往蠡城,想让她出来散散心。段钥不会开口,所以无论百里夫人说什么,她也只是木讷地点点头,不关心,也不上心。
小论道会在蠡城举办,六大门派必须出席。段钥还是对什么都兴致缺缺,任由玄武堂弟子带着她进了客房,见她不说话,小弟子就退了出去,留她一个人默默对着窗发呆。
没过一会儿有人敲门,段钥本想置之不理,但那人一直不肯离去,敲得她心烦。她眉头一皱,终于有了一种活在世上的真实感。她推开门,看向面前同自己差不多高的男孩子,没有说话。
那男孩子穿着玄武堂的藏蓝校服,眼神古井无波,被晾了这么久也不恼,抬手递给段钥一壶茶,“给你。”
段钥垂眸,伸手接了过来,随后,关上了门。
他们两个都只当眼前的人不过是浮萍过客,不曾想傍晚时分又见面了——段正元心血来潮,觉得玄武堂湖心亭之境甚美,端的是映日荷花无穷碧,载入扁舟无此行,于是大手一挥,找玄武堂的小弟子们借了一搜小船,放在了又大又深的绿湖之中,还把段钥放了进去,美名其曰“开阔心胸”。
段钥一脸黑线,还是忍住没说话,真就坐上了这艘小船,独自飘进了湖中。虽然听起来很无稽,但不得不说,藕花深处,绿茵虫鸣,段正元还是有几分眼光,挑了这么个好去处。
不过,还不等她惬意,水下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忽然冒出泡泡,下一瞬拱上段钥的船,差点翻了人。
段钥心头一紧,抓住船身定睛一看,竟是藏在水底的玄武!天杀的,玄武堂怎么想的,在这么美的湖里养这种东西!
她现在没有灵力,万事更要多加小心,盯着那玄武不知在思量着什么,刚要出手,陡然之间,那抹藏蓝色又映入眼帘,翻身上了船,青偃刀随手一挥就把玄武逼到水下,不出来了。
江亭律眉宇紧蹙,转过身看向段钥,语气微怒,“你到这里来做什么?不知道这里很危险吗!”
下意识的,段钥道:“不知道。”
神奇的是,虽然大半年没有发声,居然还很正常,听不出来什么异常。江亭律一噎,嘴角一抽,顿了顿,还是道:“你是哪个门派的?这里危险,我送你回去。”
既然已经破戒了,段钥从善如流,道:“十二花渡。”
江亭律神情一闪,“你是段钥?”
段钥点点头。闻言,江亭律只是“嗯”了一声,没说什么,转过身拿起了桨,开始往岸边划。
段钥道:“那你呢?”
江亭律道:“江亭律。”
两人之间又开始安静下来,本以为要一直冷场,快到岸边的时候又听江亭律道:“水下有很多凶兽,你没有灵力,最好不要去。”
或许他是真的好心提醒,可这话听在段钥耳朵里却十分讽刺。江亭律身份贵重,定是没听过她们这些籍籍无名的女修,更别遑论知道她的事,只是随口一说而已。
段钥眸色一沉,下意识抓紧衣袖,良久才道:“嗯,谢谢。”
……
人的习惯一旦被打破,就很难再忍受孤独。段钥自己一个人在房间里是待不下去了,趁段正元和百里夫人不注意溜了出来,一路打听到了江亭律的住处,找了过来。不过很不凑巧,江少爷勤学苦练,并不在这里。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出来就碰了一鼻子灰,段钥叹了一口气,心头涌上没由来的失望。然而转身的瞬间,江亭律大刺刺站在身后,神色复杂。
“你找我?”
“呃……”段钥脸一红,“嗯……”
江亭律眉头一挑,“什么事?”
段钥看向一旁,“没什么事。”
“那你……”
怎么还要问!猛然转过头,段钥道:“你知不知道,不能老是问女孩子问题?”
江亭律摇了摇头。段钥的脸更红了,着急,却又不知道在急什么的看着他,“你……算了。”转身就要走,却被江亭律拉住了手。
“我要在这练剑,你……可以在这待着。”
于是,段钥就真的坐了下来,一待就是好几天。她已经知道了江亭律的作息,每天都要早起练功,之后会去过早,然后就在这练剑,日复一日没有变化。少主也习惯了每次来这里都有段钥的身影,见怪不怪,每次都会笑着对她点点头,随后自顾自练剑。
论道会的这几天里他们每天都会见面,后来慢慢熟了,段钥会在傍晚时分偷偷溜出去找江亭律散步,绕着两人初次见面的荷花湖走了不知道多少圈儿。
快分开的时候,江亭律走在段钥身前,忽然道:“其实我……都知道了。你很勇敢。”
他没说是什么,但段钥知道他在说什么,于是道:“那我要说谢谢?”
江亭律一笑,忽然转过身,对段钥伸出手,“不一定非要灵根,道义在心,不在灵根。”
段钥有些恍然,直直看向他的手,又看向他的眼,握了上去,“那我还说谢谢?”
她笑,他也笑。江亭律什么都没说,松开手,转过身望向残阳如血,仔细看去,还有一轮新月藏在太阳身后。
段钥的哑巴病莫名其妙的好了,只是回了十二花渡的时候总会发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而江亭律还是老样子,冰冰冷冷,只是偶尔会想起当时在自己身旁安静坐着的小姑娘,没由来的一笑。
再有什么的话,大抵就是,段钥屋里放着江亭律送的竹蜻蜓,江亭律剑上挂着段钥亲手做的百合剑穗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