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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点绛唇红榻合春醪(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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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铭?”段钥倏而睁大双眼,语调惊诧,“还有贞廉长老!你们这么快就回来了?”
盛泊尔和江亭律互相拱手,随后笑道:“阿姐大婚,我当然要快点回来……怎么样,不晚吧,可还来得及?”
“噗……来得及来得及,”段钥笑着,走到盛泊尔面前拉住他的小臂,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下,释然道:“回来就好……母亲说你们还在姑苏,我总盼着你们回来。”
“哎呀,阿姐总是想着我们,姐夫要吃醋啦!”拉下段钥抓着他的手,盛泊尔转身用手轻轻搂住沈云初的腰身,却故意保持着力道,不会叫人觉得有什么不妥,“我可不敢当。”
江亭律方才对沈云初拱手一礼,抬头就听见盛泊尔在编排他,立马道:“泊尔兄误会,我可没有。”作势轻松一笑,也揽过段钥,“舟车劳顿,沈宗师和泊尔兄既然回来,不如先去客房稍作休整。”
光顾着寒暄,才看过段正元和百里夫人一行人,两人连茶叶没喝一口就着急来看了段钥和江亭律,谁也没想起来要先歇一歇才好。一语点醒殿中人,听到江亭律提醒,段钥恍然大悟,马上就不闹了,差人把他们送进了客房。
沈云初从善如流,盛泊尔亦是觉得有些累,不再推脱,甩甩手和衣而眠。
……
五大门派是最早到的,都被江岱安排在玄武堂之内,修真界其余宗门全在蠡城之内,散落在各大客栈之中。
出了祁梁山后,白伯言和白伯行御剑而飞,没多久就从姑苏赶了回来,带着沈宴所需要的琉璃玉。好在这几日来来往往的人也多,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甫一落地,两人立马就去找了白鸿儒,将琉璃玉奉上。
白伯行道:“父亲,琉璃玉已经找到,要不要借此机会……”
他话还没说完,白伯言就抬手打断了他,“不可。现在还不是最好的时机,宴先生已经去了七星宗,还要再等待一段时间。”
白鸿儒“嗯”了一声,也道:“法宝尚未修复,空口无凭,还需等待。”
嗤笑一声,白伯行道:“呵,现在没有实在的证据,我看江岱是愈发得意了,连婚宴都办了,这是要把玄武堂交给江亭律了?”
白鸿儒道:“未必是得意。三年前江岱还未松口江亭律和段钥的婚事,如今却急着让他们大婚,实则是在拉拢十二花渡。”
一箭天城暗中调查玄武堂的小动作他江岱必定知晓,只是不清楚他们到底知道多少罢了。一旦十二花渡与玄武堂联姻,那么六大门派之中,除却他们一箭天城,便算是全部归顺玄武堂,即便他江家有什么错漏,可江早已把手伸进他们几大门派之中,他们的关系盘根错节,一环扣着一环,打压玄武堂就是打压他们自己,因而必定会从中作梗,护住江岱玄门之主的地位,不会真的奈何玄武堂。
吞并下宗门,收服六大门派,两百年来江家一贯如此统治修真界,因而才会有“一山修真界,半壁江家鬼”的俗语。
白伯行道:“那我们岂不是更要毁了这桩婚事?”
玄门之争,十二花渡本是中立,若是江亭律和段钥大婚,玄武堂可谓是胜之不武,不耗费一兵一卒就把段家拉拢到门下。
白伯言道:“之前在论道会上,我们曾对沈宗师抛出过橄榄枝,只是并未得到肯定答复。江岱如此心急,应该就是知道了之前的事,想在我们之前把十二花渡收为他所用。”
白鸿儒点点头,“不错。他想要出其不意,趁我们不注意的时候准备婚宴,就是在立下马威。”
“但,”白鸿儒收起琉璃玉,眉宇之间却是戏谑,“不必急着动手。”
白伯眉头一皱,有些疑惑,“父亲这样说,是有了应对之策?”
白家两兄弟之中,若论性格,白伯言同白鸿儒最是相像,因而他最能理解父亲的心思,道:“不用应对,一切照常。”
白伯行:“为什么?”
“江岱想要用大婚打压我们,让我们知难而退,无非就是仗着同六大门派都有利害,但,他却忽略了一点。若是我们手上没有可以扳倒玄武堂的罪状,自然是没有办法,可我们有,而且马上就有了。”
当年江冠知不过是落寞道人,没有机遇,终日修仙不得正果,因为沈世安搭救才得已顿悟,结成灵丹。
沈世安视江冠知为知己,后来他又同沈家兄弟同结为兄弟,立誓修成正仙渡进天下之人,是何等内心澄澈,心怀苍生。
可以说,若无山水涧,则无玄武堂。玄武堂因为与山水涧共同联手,在大战之前拼尽全力消灭妖魔而一鸣惊人,后又因为天地大义,同上宗门一同抵御外敌,加入拔雾之战,最终摘得胜利而成为上宗门之一,还在大战之后接管兰陵,把所有属于山水涧的职责揽在自己身上,两百年来一直被世人称道赞许,最终登上玄门之首。
两百年来,正义,忠诚,大道……但凡是如此这般的词汇,几乎全都和玄武堂挂钩。人间话本,甚至是修真界的藏书,无论什么地方都会有玄武堂舍身救苍生的故事,广为流传,人们亦对此深信不疑。
可,若是大家发现,所有这一切都是假的,他们所敬爱、所尊重、所向往的玄门之巅,其实根本就不是什么正义之辈,全靠残害手足,杀害恩人才走到如今,还恩将仇报,把山水涧独门秘笈占为己有,并靠此才壮大了实力,以致无人能敌,到那时候,他们会怎么看待玄武堂?
还会容忍如此蛇蝎心肠的门派存留于世,做他们的玄门之主吗?
自然不会。
到那时,即使上宗门同玄武堂相交匪浅,也不得不顺从民意,推翻玄武堂,再拥新王。
晚钟悠然,春风十里。暮色之下,蠡城的天像是太上老君的火炉一般红,烧得彻底,无边无际。
客房之内,白鸿儒抬起眼眸,透过窗格缓缓望向那轮将尽的日。这一天,这方大计,他已经筹谋太久了,久到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好像是自从宋绾去后,又好像是近在眼前。
他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眼里没有喜悦得意,而是无边惆怅。
“宗主,江宗主召六大门派所有宗主到窥神殿小聚。”
还不等众人收起思绪,房门被轻敲三下,紧接着又被缓缓推开,来人身着一箭天城的校服,缓缓步入,神情闪烁。这人看起来年纪尚小,可腰板挺直,束发高冠,目若夜星,一看就是很有涵养的世家公子,一身帝王黄穿戴规整,人瞧着也规整,很是有风范。
他先是对白鸿儒拱手一礼,又看向白伯言和白伯行,笑道:“大公子,二公子。”
白伯行眼神一闪,对那人道:“嗯?长安什么时候来的?”
黎长安直起身,笑道:“昨日才到,本想和你们一叙,奈何来的不巧。”
平日里,在神韵上,黎长安同段白溪倒是有几分相似,都是温润如玉的公子。可前者却比段白溪多了一丝英气,一丝恣意,眉眼之间更为锋利,并非是什么一贯温柔的人。
他们今日才回来,他昨日来找他们叙旧当然见不到人,大概被宋芥随便打发了。
叙旧有的是时间,那头江岱还等着,正事要紧,黎长安又提醒道:“宗主,窥神殿那边……”
“知道了,”白鸿儒站起身,走向门前,又转过头,忽然道:“一会儿叫你师尊到我房里,我有事相商。”
黎长安再次拱手,恭顺道:“是,宗主。”
明日就是大婚的正日子,此去窥神殿并没有什么要紧事,真就是字面意义上的“小聚”。许是江岱也有要紧事在身,只稍稍说了些话就让大家匆忙散了。
黎长安办事很利索,白鸿儒才一回来,那头白仲君就到了。白鸿儒只说有事相商,却没有说是什么事,黎长安又一向谨遵白鸿儒的命令,他说什么他就做什么,不会多问,因而也是不清楚其中缘由。
白鸿儒不说,白仲君就只能自己猜,也不知道猜的对不对,两人对视一眼,相顾无言,互相对着坐了下来。
不得不说,沉默也是一种默契。只是他们也不能一直这么坐着,片刻之后,白仲君还是道:“都准备好了?”
白鸿儒身形一顿,随后道:“嗯。”
看来是猜的没错。白仲君长吁一口气,望向白鸿儒,“事成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白鸿儒沉默了。正所谓人心有千结,循环而往生,白鸿儒没有那么多烦恼,只有这件事一直是他真正的心结,放不下,忘不了。
“……杀了他。”
杀了江岱。
“那长安呢,”白仲君还是盯着他,“你打算告诉他,还是继续瞒着他?”
长安啊……
当初,他早就看出妻子的异常,却始终参不透其中原委。那一天,他抱着宋绾的尸体独自跪了一夜,不知道是不是伤心过度,始终没有发现身后跟着跪了一夜的白伯言。
他深知宋绾死有蹊跷,根据白伯言的复述,又花了不少时间查清事实,终于知道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得知真相的那一刻,他竟然觉得无稽——因为那些无稽的留言,那些闲人、烂人,戏剧化相遇,以及自作聪明的老鸨。
这算什么?还没有问过他,还没有和他说过,就认定他的情感?
不该是这样的……
他们明明很幸福,有两个可爱的孩子,有一个温馨的家,人人都羡慕。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那一天,在宋绾墓前,上古神兵落日弓第一次沾上凡人之血,仙箭从那批小厮的心脏之处穿过,从花楼所有人的肺腑之处穿出,如此反复了不知道多少遍,强劲灵流烧透了他们的五脏六腑,烧的血水都快蒸干了,到了最后,那些“人”竟是变成了一大滩血泥,看不出一丝人形。
宋绾去后不到半年,一箭天城对外宣称三公子病逝,整个长安弥漫一股悲戚之气。也是那一年,白仲君收养了一位刚出生不久的孩子,也给他取名“长安”。
有人说,白仲君是在纪念那位病逝的三公子,也有人说,他是要把这个孩子作为义子收养在一箭天城,作三公子。
“所有人都不知道,长安就是当年的三公子。”天色已经大暗了,可是外边灯火通明,即使没有施法点蜡烛,也照样看得清对方的脸,“更没有人能想到,是你亲自把他送到我这里,托我养他长大。”
白仲君悠悠道:“长安到底是江岱的孩子,当年你把他送给我,我不明白,却也按照你的意思做了。如今你要杀江岱,那长安呢?一了百了,还是瞒着他?”
白鸿儒忽然想起,黎长安十五岁了,宋绾去了十五年。
十五年了……
他看着黎长安一点点长大,从和白伯行一样的小人儿长成如今端正的样子,对一箭天城忠心耿耿,一片赤诚,对自己无比尊重,十分崇拜,对白伯言和白伯行极其维护。
白鸿儒也不知道,当初他为什么没有把他杀死在襁褓之中,明明是仇人的孩子,明明他合该恨他。
他只记得,在他知道真相之后,见到长安的第一眼,他没有起杀念。
在宋绾独居的日子里,白鸿儒满心欢喜地为第三个孩子准备了不少名字,但都没有用上,因为宋绾叫他“长安”了。
长安是宋绾给这个孩子起的名字,长安,长安,一生平安。
宋绾希望他平安。
“……”白鸿儒阖眸,良久才道:“他也是绾儿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