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点绛唇红榻合春醪(1) ...
-
沈云初方才离开,愁绪便如漫天晨星散开,爬了满世界。小徒弟吸了吸鼻子,垂眸蹙眉。
他是沈云初的徒弟啊——
是他唯二的徒弟,在这世上,最不能越界的关系。
第一次,他无比懊悔这段人人羡慕的关系,反倒希望他的师尊只是十二花渡普通的长老,这样的话,就算他大逆不道,就算将来被世人知晓,总不至于太过惊诧,加以诟病。
可沈云初不是。他的师尊,是棠梨仙君,九天神使,人间第一剑道宗师,是是人世间唯一的神明,最为神圣,不可玷污。
不可玷污……
但,世人可曾知道,他们奉为神明的玉人,也会堕入尘网,为情爱惹上一身伤?
对,对。盛泊尔咬紧嘴唇,兀自安慰自己,他的师尊不是悲喜不论的神明,他有感情,有情爱,有七情六欲。
他是人,不是神,不是神。
所以,可以喜欢吧?他可以喜欢吧!他可以,喜欢那位仙风道骨的仙君,爱他温润似海的桃花眸吧……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问谁,也没有人回答他,只有他心里一个很小、很坚定、很焦急的声音回应他:“可以的,可以的。”
情窦初开的少年不会知道,爱意从不会撒谎,就算小心翼翼藏于心底,却还是大大方方会浮于眼眸。不会有人能做到忍住汹涌的情感,忍住看向爱人的眉眼,只会一次再一次,不由自主地沦陷,败下阵来。
他想,他可以喜欢沈云初,可以在三千世界之中抓住他唯一的神明,诚恳热烈地望向他,告诉他,我想让你一直平安喜乐。
如果运气好的话,他或许还会告诉他,师尊,云初,我心悦你,喜欢你,想抱你,想保护你。
会有这一天吗?盛泊尔阖眸,他不知道。
他甚至,不知道沈云初要是知道了他的小徒弟,有这么一颗虎狼之心,以下犯上,不顾法理纲常,不顾人伦纲纪,会不会不要他了?从此憎恶他,恶心他,远离他?
那他该怎么办……
加之,他还在喜欢应元长老吗?
不喜欢了好不好……
师尊——他呼出一口气,心里想了这么久,这么多,终于可以发出声:“可不可以,喜欢我?”
别喜欢他了,喜欢我吧……
“盛泊尔,”猛然之间,兀自伤神的人听见了所念之人的声音,自身前缓缓传来,熟悉又温暖,却不是在回答他,只是同往常一般无二,叫住他。
沈云初和褀儿一人抱着几颗红果子,缓缓步来,眉眼带笑,“褀儿摘了好多红果。”
思绪乍停,盛泊尔睁开眼,看向沈云初芝兰玉树般身影,晚夜竹林相衬,美不胜收。
没见到沈云初之前,他是陷于困顿的小兽,如此伤感,不知所措。可一见到沈云初,他便倏而释然,三千烦恼丝如风消散,世界就此澄明。
——被治愈了。被他的神明。
没关系了,没关系的。一切还没有定论,一切都有可能,一切都还来得及,他们之间,还有很长时间可以相处,可以慢慢来。
那就从现在开始吧。盛泊尔莞尔一笑,心头稍许舒朗,细见眼角,那是几分释然。
从现在开始吧,云初,天神也好,凡人也好,我不怕。我会尽我所能,护你安康,伴你左右,岁岁年年,我会让你知道,我会是你最坚实的盾。
阿姐说过,有心就不怕晚。
等我,等我。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转过身,笑如朗星,欢快道:“是吗?那我可要多吃几个咯!”
“你要谢谢褀儿,”沈云初走到盛泊尔身前,将怀里的红果尽数交给他,“都是它的功劳。”
“哇,都是你这个小不点儿摘的?”闻言,盛泊尔做出一副很夸张的表情,很给面子,“你这么厉害!”
什么“小不点儿”?!怎么说话呢!不就是比盛泊尔矮了半个身嘛!褀儿本来要生气,却被盛泊尔最后一句话哄住了,车到山前猛然一转,将要发作却被逼下,咳了两声,“咳咳……那是当然。我可是鹿灵,很厉害的好不好!”
“厉害厉害!”放下红果,抱拳拜了三拜,盛泊尔一脸谄笑,又道:“也谢谢你啦。”
他自然是要谢谢褀儿,不止是摘果子,还帮他保守秘密。这是他们两个之间的小秘密,因而也只有他们能听懂,明白话里的含义,褀儿咧嘴一笑,清澈鹿眼望向他,明明是很讨人怜爱的小鹿,却颇有一番江湖女侠般气势,爽快道:“收下你的谢啦!”
若褀儿在人间,那它一定和锦梧一样,是盛泊尔谈得来的朋友,褀儿也这么想。一人一鹿眼神一撞,心照不宣,莞尔一笑。
……
神山毕竟是神山,就算目前山神还未怪罪,他们也不能多留,图惹是非。
临行之前,褀儿恋恋不舍地送沈云初和盛泊尔到祁梁山门,两只鹿耳很明显地耷拉下来,表情恹恹,显然是不想他们这么快走,“云初哥哥,真的要走吗?可不可以……再待几天呀?”
见褀儿伤感,沈云初倏而一笑,抬手摸了摸小鹿灵的头,温声道:“抱歉,还有要事在身,实在不能耽搁了。”
“哦……”一听这话,褀儿咬住嘴唇,彻底没了精气神儿,垂下头掰起了手指。
盛泊尔道:“好了好了,有机会的话我们会回来的,别伤心啦!”
“真的吗?!”猛然抬头,褀儿眼里泛光,“你们还会回来?”
“有缘就会啦,”盛泊尔甩甩手,“相信我吧。”
相信就会再见面的。褀儿笑道:“好,一言为定!那你们不许忘了我,昂……也要快一点来哦,不然我就长大了,怕你们认不出我……”
褀儿说起来没完没了,像是要把一年的话都说尽了,盛泊尔听了一会儿,发现听到的全都是小鹿灵的碎碎念,并没有什么重要的事。他无奈一笑,抬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道:“停停停,都知道啦,知道啦。你就安心在这里修炼吧,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
其实,盛泊尔并不知道他们还能不能再见到褀儿,就像他不知道沈云初会不会接受他莽撞的爱意。但……他望向沈云初,心中默念,事在人为,他始终相信,万物皆有反转的可能。
他相信希望。
……
“放开我,我要去救他!”
祁梁山外,人间暮色。山寺桃花开满枝桠,偶有鸥鹭一排,啼鸣而去,留下几道自由身影,惹人向往。
山野寂静之处,忽而传出几道喊声,听起来急切又气愤: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么危险的事,你居然让云初……”
“他不是小孩子了!”另一道声音传出,相对于方才分寸大乱的少年,显得更加稳重,却也冰冷没有温度,“棠梨仙君九天神使,进个神山而已,死不了。”
“你!”少年张口结舌,话语被噎在嗓子眼儿里,决定不再同他斗嘴,转身走向祁梁山门,“我不管,我要进去,他一个人在里面,我不放心……”
陡然之间,黑衣人如同鬼魅,魅影一闪不知何时出现在少年身前,抬手抵住他单薄的肩膀,由于力道有些大,手指扣进肉里,掐出几道狰狞伤口,“你不能去。你以为你有多少功力?去了只会让沈云初发现你,到时候他就会知道,玄门动乱、人心间离皆是出自你手,沈云初那样清高的人,要是知道了我们做的那些事,你以为,他还会正眼瞧你一眼吗!”
少年人身形一顿,紧接着焦急道:“那……”
“他们没事,”黑衣人冷笑一声,方才白家兄弟同沈云初对战之时,他其实就躲在他们身后,伺机助力一把。不过白伯言和白伯行比较争气,不用他出手便把沈云初扔进了神山,自己也进了去,不久就带着琉璃玉归来,现下已经回长安了。
想着那棠梨仙君是这少年心头宝,不好叫他出事,他便给沈云初施了个小法术,若有不测,他可以感知到,再去出手相救。相反,若沈云初完好无损出了神山,小法术就会自动消失,不会引起怀疑。
而就在刚刚,他感觉到法术结散了,这意味着他们已经出来了。
“结印已经消散了,他此刻已经出了神山,你若还赖着不走,他就会发现你了!”
“……”少年听到黑衣人没有同他商量就把沈云初作诱饵,一时气愤又担忧,什么都没问清楚就火急火燎跑来,现在想来,还真是有些冲动了。他顿了顿,收了剑,“下次,和我商量。我不管你如何看他,但云初不能出事……任何时候都不能!你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
“哼,自然不会忘。你可是沈家唯一的后人,既然你喜欢沈云初,我自然会好好待他。”
“无论怎样,我答应你的不会变,事成之后,我会送你和父母,还有你的小仙君到清净之地,从此以后世事与你们无关,你们只管长相厮守就好。”
少年点点头,叹了一口气,眉眼之间皆是疲倦,“但愿一切顺利,早日报仇,我也好早日和云初在一起。”
“既然想和他在一起,就先把事摆平了,”暮色之下,黑衣人眼神狠辣,夕阳照在他的侧脸,却像是被吸进黑暗一般黯淡无光。斗笠之下,他的表情极为诡异,像地狱之中讨债的厉鬼,眼中除了恨便再无其他。
不知是不是在少年面前懒得隐藏,他放下斗笠,露出一张真实的脸。
——竟是一箭天城的黑衣先生!
沈宴望向夕阳,仿佛很讨厌那缕阳光,“啧”了一声,不耐烦地转过了头,对身前的少年道:“白鸿儒已经答允灭掉七星宗,还差这最后一把火,你去盯着,切记不可出事。”
少年什么都没说,拱手一礼,转身御剑而去。待他离开,沈宴再次戴上斗笠,却没有抬脚,反而静默良久。晚风吹过,山林之间沙沙作响,极其静谧,而在盛泊尔和沈云初看到他的前一瞬,蓦地,黑衣人咧嘴一笑,下一瞬如同人间蒸发,倏而消失,不留一丝痕迹。
……
在祁梁山里,沈云初对褀儿说的要紧事,便是十二花渡和玄武堂共同盼了很久的,江亭律和段钥的婚事。
第一少主大婚,两大门派联姻,修真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凡能叫得上名字的门派都收到了请柬。刚刚结束论道会,还没过多久,玄门百家又开始像动物大迁徙般集体往蠡城赶,这几日,若是走在路上不遇上几家同仁,那都是不可能的事。
玄武堂不比其他宗门,是玄门之首,因而这几日来,天南海北,四面八方,全都是赶路的修士。
十二花渡早就被接进了玄武堂,已经过了半月有余,并没有欣赏到一路走来全是道士的情景。越到这时候礼数越多,越不能乱来,于是段钥被安排和江玉蓉住在一块儿,这几日天天都被拉去研究婚服凤冠妆容,来来回回换了好几个款式,不是她不满意就是江亭律不满意,要不就是两个人一起不喜欢。
前几日好不容易定下了衣服,头饰又犯了难。
说来惭愧,江夫人早已过世,百里夫人和江玉蓉都向来不好打扮,段钰又是个男子,不懂这些女人家的玩意,段正元更不用说,人家一看见他那大红腰带就恨不得避之大吉,哪里会让他插手这样精细的活儿?
于是,十分戏剧化的,无论是娘家还是婆家,竟然连拿主意的人都没有。
不知道江家如何,说到这种事,十二花渡首先想到的人就是盛泊尔,其次便是沈云初。巧就巧在这两人双双不在,留下一大堆不懂审美的人。
盛泊尔是他们公认的有品味,而且心思细巧,平日里帮大家挑的东西也都能合人心意,因而最合适帮段钥了。而沈云初则全然不同,是因为他本人就仙风道骨,金衣猎猎宛如谪仙,这样的人往往给人一种,一看就很会打扮的人的感觉,所以也把他算上了。
其实这种事原本是不用他们操心的,可江亭律说婚期本就仓促,就更要上心,于是坚持要“别出心载”,要“与众不同”,因而什么都要自己设计,自己操心。
不过,还不是江亭律一直坚持,他们也不会知道,第一少主竟然很早就开始准备他们的婚事——
江亭律的寝室之中有几个很宝贝的盒子,都是不让人碰的,像古董一样摆着,金贵得很,直到前几日才叫人搬了出来,拿给了段钥。打开一看才知道,哪里是什么古董,全都是他这几年天南海北收集的小玩意,女孩子家的。
若不是亲眼所见,谁会想到面如寒冰的江亭律会有如此细腻的心思,为少夫人收集稀奇珍宝呢?
他收藏的簪钗都是极好的,段钥每个都喜欢,因而全都选了想戴在凤冠上。其实这顶凤冠已经完成了大半,只是看着还是差点意思,总觉得还可以锦上添花。
“不急,”江亭律不知道什么时候无声无息地到了段钥和丫鬟身后,看着那顶凤冠,道:“还有时间。”
段钥叹了一口气,抬手放在脖颈上,道:“你心思是好的,只是真是难为我了。”
“是吗?”江眉头一皱,“你要是不喜欢,我还是让他们……”
“我没有不喜欢,”段钥一笑,随手拿起几个簪钗晃了晃,“其实挺有意思的,嗯……像是自己给自己准备嫁妆。呵呵,大概古往今来也没有几位了吧。”
江亭律还是皱着眉,“抱歉,总归是我疏忽……”
“好啦,不用说这些啊,”段钥放下凤冠,“不然我也是闲着,做这些,我也很开心嘛。你就不要多想了,现在不是有空吗?我们一起吧……”
玄武堂连日来忙着接客,子归也时时刻刻在他身边,要不是江岱那边临时有要事,把他叫走了,江亭律估计还在窥神殿和那些宗主品茶。偷得浮生半日闲,好不容易有了空,当然是要来未婚妻这边小坐片刻啦!
别的不说,江亭律长得好,武功高,就连品味都同盛泊尔不相上下,可真是全能了。他和段钥拿着首饰比划了半天,终于画龙点睛,共同完成了这顶灌注不少心思,独一无二的凤冠。
“啊——”段钥歪着头,抬手锤了锤肩膀,“可算好了,这几天看得我头都大了……”
“阿姐要是把头看大了,那可戴不下咯,”猛然之间,段钥的话被盛泊尔打断。来人一身玄衣,眉眼恣意,语调轻扬,“不如别看它了,看看我呀。”
话音刚落,在他身后,沈云初亦走了进来,莞尔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