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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上元夜金龙闹花灯(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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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大街小巷人山人海,稀薄月光难敌花灯色,大伙儿手里余下的爆竹恨不得要在一天之内燃尽,轰鸣之声不绝于耳。
“师尊,怎么样,我说的没错吧。”
盛泊尔在前面开路,走到月明堂的时候突然转过头,冷不防问了沈云初这么一句。
眼见为实,沈云初只得叹了一口气:“嗯,你说得对。”
一切都起源于盛泊尔的一念之差。话说上元节一过,年也就过了,他们这些小豆子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无论什么,都只会在即将失去和即将得到的时候最珍贵。他深觉不能浪费了今日,必得好好享受一番,沉吟片刻有了主意,转身就去敲了段钰的门。
段钰这几天跟着段正元和百里夫人到处拜年,今日好容易串完了门,虽说是过了午,但他累的很,正睡得香甜。迷迷糊糊之间听见有人叩门,还以为是做梦,直到盛泊尔蓄力怒喊了一句“阿姐被江亭律带跑了”才把段钰喊醒。
平日里同沈云初一脉端庄优雅的少主连榻下一双鞋都来不及穿,一把推开了门,蓬头垢面地大喊:“在哪呢?让江亭律那狗贼给我站住!”
“……”许是知道玩儿大了,盛泊尔抹去脸上的吐沫星子,一双手拂上了他的肩膀:“不好意思,看错了,是两只鸟在双宿双飞。”
“……”一片死寂。
下一瞬,桃园里的人都听见了一声略带沙哑,却中气十足的怒吼——
“你他妈啊!!!”
……
毕竟已经让盛泊尔霍愣醒了,睡是不可能再躺上去睡了。段钰黑着脸梳洗穿戴,“砰”的一声正式推开了门。
他有些没好气儿,剜了盛泊尔一眼:“去哪?”
盛泊尔自知理亏,不敢和段钰顶撞,谄笑道:“呃……先去看看锦梧和白溪他们吧。”
段钰收了眼刃,打了个哈欠:“带路!”
“得嘞!”
很不巧,段白溪自昨日起就独自出门了,千丹殿的小弟子也只是说他家大师兄有私事儿,连华光长老都不知道他去了哪儿。
这家不行,那就下家吧。好在百里夫人忙着打点这半个月以来收的贺礼,倒没怎么管着锦梧。
不知道是不是认识时间久了的缘故,锦梧的性子有时候很像盛泊尔,爱说爱闹的。早些年的时候也很贪玩,时常和盛泊尔待在一起,山上山下的疯。
后来百里夫人发现他心思不在正道儿上,抽了他二十道戒鞭,又罚他抄了一百遍经书,这才慢慢老实了。
不过,光看锦梧这满脸期待的样子,估摸年少时候的心性儿也没有遗失殆尽。
“咱们去玩儿什么呀?听说元宵节有很多活动呢,还有大火龙!”
段钰不太明白:“什么是大火龙?”
“我也不太清楚,应该是舞龙之类的,”锦梧搓搓手,“总之,好玩儿的可多了。”
段钰和锦梧作势就要下山去了,只听身后盛泊尔一喊:“慢着!”
两个人纷纷回头,异口同声道:“怎么了?”
盛泊尔先是指了指段钰,又指了指锦梧哦,最后指了指他自己:“人还没齐呢,走什么走。”
段钰和锦梧又一起愣住了。
人没齐?怎么没齐?
段钰像用看村口二傻子的眼神看了盛泊尔一眼:“咱们方才还在千丹殿,人家说白溪兄有事不在,你不会忘了吧?”
“啧,”盛泊尔甩甩手,“非也非也,我不是说白溪……”
锦梧插了一嘴:“那是谁啊?”
盛泊尔用一种“你们还真不知道啊”的眼神儿惊恐地看着他们:“当然是师尊啊!”
“……”
“啊?”
“啊??”
“等等,”段钰最先从惊讶之中缓过来,整理了一下思绪,又不死心的问盛泊尔:“你确定你说的是师尊?”
盛泊尔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仿佛十分疑惑为何段钰和锦梧这般不解:“是啊,难道我们还有别的师尊?”
虽然段钰也很敬重沈云初,在他心里沈云初的地位和段正元、百里夫人是一样的,神圣不可侵犯。但他们几个下山去玩儿,这场景,怎么看也不能去找他师尊吧?
这就好比他小时候在丹砂殿听学,有一天他心血来潮,下课之后送了一本《南华经》给为他讲什么是“制天命而用之”的老先生。
老先生当时并未发作,只是默默了良久。不过后来段钰仔细想想,那张脸上的表情真可谓是“此处无声胜有声”,虽然面无表情,但确实是五彩纷呈。
去了吧,这要是让华光长老知道了,指定会笑沈云初被一群孩子牵着鼻子走,又要闷在小荷塘十天不出来。
不去吧,按照沈云初的性格,又会觉得对不住他们这些小徒弟的一片真心邀约。
如今今非昔比了,盛泊尔做什么事都会想着沈云初,自然也想要邀他同去。
段钰呼出一口气:“就……别带师尊了吧。”
锦梧显然和段钰想到一块儿去了,也跟着附和:“对啊,带着贞廉长老,总感觉……”他努力找了找形容词,最后委婉道:“放不开。”
“你们怎么回事儿?为什么不带师尊?”盛泊尔像是不虞,“师尊人很随和啊,有什么放不开的。”
随和?锦梧嘴角一抽:“你是不是忘了,贞廉长老可是四大天王之一……”
“四大天王”,是十二花渡有权审理弟子过失,并依律量刑的人。除了段正元和百里夫人,还有三衡长老,后来又加了个贞廉长老。
掌门空有其名,实际上是一场都没参与过。剩下的三位之中,百里夫人刚直不阿,不留情面,三衡长老是个和事佬,脾气温和。凡事有狠头儿,必定得有软头儿,显而易见,百里夫人就是那个狠头儿,段白和的位置则是软头儿。
而沈云初,若不是隔个三五年的能跳出来一回,恐怕大家都快忘了这一茬。
当年锦梧被百里夫人罚二十戒鞭,当时就说要交给贞廉长老行刑,吓得他忙去千丹殿临时找华光长老拿了一堆跌打损伤的灵药回来,好在锦梧运气好,最后贞廉长老临时有事,便换了三衡长老来。
虽然这事儿没成,但当年盛泊尔在丹砂殿之中被削的惨样儿他也有所耳闻,以至于那段日子见到沈云初就犯怵,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会被贞廉长老主审。
盛泊尔作为那年丹砂殿被打的当事人,竟然轻飘飘地挥挥手,不以为意:“那又怎么了?师尊又不会乱打人。再说了,这几年你何时见过他打人了?”
若不是知道他说的是沈云初,段钰简直觉得他是被下了降头。他一脸不可思议地盯着盛泊尔,缓缓道:“你和师尊……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嗐,你不知道,我和师尊早就好了。”
可是这也太好了……
不等段钰再问,盛泊尔大手一挥,道:“就这么说定了,你们在门口等我,我去请师尊。”
……
也不知道盛泊尔使了什么阴招儿,不久之后竟真的把沈云初从西水小荷塘之中请了出来。
盛泊尔神色如常,在前边儿和沈云初说着话。沈云初听了一会儿,像是有些不相信,惹得盛泊尔又鸿篇大论的解释了一通。
段钰和锦梧缀在他们身后,那阵儿奇怪久久不能平静下来。
段钰对锦梧小声儿道:“你说,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锦梧像是沉思了一会儿,最终道:“我也不知道。”
“……”段钰忍住想要拍锦梧后脑勺儿的冲动,又道:“不如我们问问吧。”
“好主意!”
于是,锦梧一把将盛泊尔拽到后边,让段钰替了他的位置。
盛泊尔才和沈云初说完会有什么样儿的灯谜,有些发愣:“你们做什么?”
锦梧神秘兮兮地打量了他一番,道:“你到底是怎么说服贞廉长老的?今儿晚上掌门可是要在桃园里会设宴的。”
“噗……”盛泊尔笑得像看三岁小孩一样,“你们就为了这个啊?”
“也没什么,我在小荷塘门口等了一会儿,师尊出来的时候我就和他说了。”
锦梧很是惊讶,声音都高了:“然后他就答应了?”
“当然没有。我就卖了个软儿,同他说‘弟子六年都没和师尊一起过元宵节了,师尊还要推辞吗?’,再寻寻善诱,师尊就同意了。”
桃园宴饮说白了,是“宴饮”,沈云初一个轻易不碰酒的人,去了也是没意思,不如和他们下山去。
“就这么简单?”
“是啊,”盛泊尔颇有些得意,“不是说了嘛,师尊人很随和的。”
这边锦梧得了手,那边段钰就和盛泊尔换了回来。锦梧把这些话说给了段钰听,不曾想段钰沉吟几许,不说话了。
虽然锦梧还是一头雾水,段钰却是猛然发现了一件事——
原来,他之前的担忧全是杞人忧天。
沈云初若是觉得难堪,即使大家都觉得没什么,他也会难堪。
相反,沈云初若是觉得无可厚非,那么就算他和锦梧都觉得不应该来,他也还是会来。
因而,许与不许,全在于沈云初自己。
相比于锦梧还在纠结为何盛泊尔三言两句就能拐带贞廉长老抛下桃园宴饮,段钰却是在讶异沈云初本身。
——原来,他师尊是这样一个“随和”的人吗?
再过几个月沈云初就是来十二花渡的第十年了。段钰本以为是最了解沈云初的一类人,可今时今日他才明白,并不是。
他的师尊,还有许多不为人知的一面。
……
天色灰蒙蒙的,厚重的雾气嵌在天上,连一点日光也渗透不进来。好在街上灯笼早早就挂了起来,走在路上就不觉得暗了。
想找好乐子,先填饱肚子。月明堂的大红绸缎已经彻底摘干净了,物件儿也沾上了人气儿,不再是一尘不染的样子了,站在门口的小哥娘一眼就认出了沈云初一行人,眼里的笑都快溢了出来,大声招呼:“仙君,又过来啦?”
有了上回的经历,沈云初此次不能再赤裸裸的露面,便敷上了一层面纱稍作遮挡。
都说雾里看花美三分,他现在虽是犹抱琵琶半遮面,有层薄纱挡着,那也是芝兰玉树,仙风道骨,瞧起来更俊了。
盛泊尔原没注意到小哥娘,听见了她的话,转头看向她,笑道:“姐姐还记得我呀?”
上回还没见小哥娘手里拿着东西,也不知道是和谁学来的,这回大冬天的手里还攥把镂花折扇,坠着流苏,时不时扇两下,遮住了大半张脸:“几位仙君俊得嘞,哪能不记得……仙君和我来,二楼雅间还有呢。”
来月明堂的人不知道比上次多了多少倍,熙熙攘攘的。小哥娘将他们带进了一间位置不错的隔间,那窗不是寻常的窗,而是一座半大圆窗,又用百花盛放的木雕作饰,点上一缕檀香,当真是风雅至极。
店小二还是上次那位胖乎乎的小厮,还是拿着笔纸,笑呵呵道:“几位客官这回儿用点儿什么啊?”
段钰道:“正月十五,元宵佳节,自然是要吃元宵了。”
小二道:“咱们这儿的元宵有传统黑芝糖酿的,有芙蓉桂花板栗的,滋补山药枣泥的,还有今冬备受欢迎的新品,养颜玫瑰桃花的……”
小二一口气说了好几个口味不到重样的,听得几个小辈瞠目结舌,连连称奇,真不知道他是怎么记下来的。
到了隔间就不用在遮蔽了,沈云初早就揭了面纱,神色淡淡。
那小二终于介绍完了,只不过除了前面几个口味,剩下的他们都记不住了。
盛泊尔先问沈云初:“师尊喜欢什么馅儿?”
也不知道沈云初是不是也没记住,淡淡道:“黑芝糖酿。”
盛泊尔道:“那我也要这个……小钰钰和锦梧呢?”
段钰:“芙蓉板栗桂花。”
锦梧:“那我要滋补山药枣泥的!”
小二高喊:“好嘞!两份黑芝糖酿,一份桂花板栗,一份山药枣泥咯!”
小哥娘的品味着实上佳,月明堂的装饰独具一格,别具匠心。
旁人家的桌子都是木头做的,月明堂的雅间里却放着仿真的翡翠桌。那木雕圆窗正对着不青山,一眼望去,山白木翠绿,霜雪挂枝桠,是一派梦幻的冰雪琉璃世界。
元宵并不难煮,只是饭点儿人多,孤独旅人不愿回空荡荡的家,只能出门寻找一丝热闹与慰藉。
锦梧这几年下来的次数少,惊喜地打量一圈儿,不住感叹:“我的天,这月明堂真是有一手,这窗子,这桌子,啧啧啧,真是漂亮。”
盛泊尔道:“不青山的店家最能折腾,跟皇帝选妃似的。”
就因为这些店家花样百出,这弹丸之地的山下小镇声名远扬,许多人慕名而来,就为了目睹这一片争奇斗艳。
月明堂动厨子是有真本事的,花样儿多不说,东西也美味。锦梧先尝了一口,登时眼神一亮:“嗯!不甜不腻,确实好吃!”
“是嘛?”
段钰碗里的元宵馅儿渗透了面粉,看起来有些微微发黄。他勺子里已经挖了一个元宵,听了锦梧的话,一口吞了下去,嚼了几口道:“嗯……确实不错,里面的馅儿沙沙软软的。”
几碗元宵刚端上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儿,沈云初将他搁置一边,显然是嫌烫。不知怎的,看着沈云初没动,盛泊尔也没动。他扫视一圈儿,趁他们不注意之时偷偷施了个小法术,让自己面前的这碗元宵凉了不少。
盛泊尔把自己面前的元宵推给沈云初:“师尊吃我这碗吧,我瞧着比你那个凉。”
沈云初泰然自若地看了一眼,很自然地接过,显然也没注意到有什么不妥。
然而,他却在抬手握住之后愣了一瞬,花眸微怔。
……碗里有灵流的痕迹。
“……”他猛然僵硬,余光之中,小徒弟还没有发现他的异常,正笑呵呵同段钰说话。
若说之前的沈云初还在懵懂盛泊尔的行为,还在纠结谁占主导,如今就是恍然大悟,猛然惊醒。
——他的小徒弟,太关心他了。
他的一举一动,盛泊尔都看在眼里。
那碗被灵流强制冷却的元宵被沈云初遗忘在掌中,他满心满眼不是纷飞雪景,不是剔透吃食,而是一番顿悟,一阵颤栗,还有一份,说不清,道不明,从未有过的情愫。
是不安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