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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木舆车暗访山水涧(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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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顺利,快马加鞭,木舆车穿山越岭,很快到了兰陵地界。
天色鸿蒙,一下车,干燥秋风迎面而过,沈云初没防备,倏而被这好客风扑了满面,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师尊,”盛泊尔不知道从哪里找了一件披肩过来,往他身上一披,道:“兰陵不比云梦,北地深秋入的早,早晚寒气重,师尊穿上,当心着凉。”
沈云初自己系好带子,看向盛泊尔,莞尔道:“多谢。”
“宗师,”段白溪将马儿拴在粗壮树边,对沈云初道:“如今天色尚早,外面寒露重,我瞧着这家客栈就不错,我们就在这儿避避寒吧。”
抬头一望,果真颇有恢宏之感。其实不止这家店,整条街皆是气派得很,几幢系马高楼,三条宽敞长街,灯花照人暖,家家栽花培草,花香飘十顷,醉倒过路人。
店小二正打着瞌睡,迷迷糊糊一阵寒风入室,他便知道有客来访。猛地睁开眼,招呼道:“小店欢迎客官!哎呀呀,三位客官真是仙风道骨,人中龙凤!可是要三间上房?”
盛泊尔笑了,道:“你都这样说了,自然是要上房。”
小二“嘿嘿”乐了几声,下堂走到他们身前,领着他们上了三楼:“几位客官请!”
还是老规矩,沈云初住最好的一间,两个小的一左一右作“护法”。
“客官里面请,”安顿好盛泊尔和段白溪,店小二领着沈云初进了房,笑盈盈道:“您就放心住吧,这间是我们这最好的上房了。”
“嗯,多谢你。”说着,沈云初掏出些碎银。
小二眼神一亮,乐得更欢,谄笑道:“应该的应该的。”言罢,作势就要伸手。
沈云初却把手缩了回来,看得小二一愣,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沈云初道:“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小二还以为是什么难事儿,一听,放下心来,一脸殷勤:“客官算是问对人了。这一片啊,就没有我小二不知道的事……客官想问什么?”
沈云初不急问,徐徐道:“我听闻兰陵梧桐林之景甚美,因而慕名而来。不知这梧桐林在何处?远不远。”
小二一愣,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哂笑道:“梧桐林哪算什么美景啊,不过是一片山林之地,也没几处人家,稀稀拉拉的。要硬说的话,一片绿油油的,也最清净不过,勉强算是别有一番风味。”
“远倒是不远,离咱们这也就不到二十里地。听说最近来了很多家的修士和道长,也都打听梧桐林。我们本地人都在说那片地指不定是什么洞天福地,说不定能成仙呢。”
沈云初噙着笑,状若不经心道:“可知道是哪几家的道长?”
小二摇摇头:“这个倒是不知道,左不过是六大门派和一些宗门。”
“不过,”小二擦擦手,道:“那也是人家修仙之人的福地,跟咱们这些人属实没什么关系。客官要是想游玩,不如我给您推荐几个地,保证比梧桐林美。”
沈云初婉拒道:“慕名而来,总要看看才安心。”他目的达成,终于把银子给了小二。
小二喜笑颜开,忙收了起来:“这算什么啊,您可甭跟我客气……您有事就喊我啊,我保证带您玩好了。”
“嗯,好,多谢了。”
待到小二走远,沈云初拿出了那封不速之客的信件。与小二的话一对比,看来这人给的线索没错,传言里那些山水涧后人,估计就在梧桐林。
如此看来,那位不速之客的一系列行动倒像是在冥冥之中在帮着他。
难道是友方?沈云初捏起鼻梁,可那人身法诡谲,实在看不出是哪家路数。再者,两次碰面皆是夜里,他又以纱巾敷面,明显是不想让人猜出身份。
轻叹口气,沈云初阖眸,轻揉眉心,喃喃低语:“你到底想做什么呢?”
……
兰陵果真如小二所说,平白多了许多除玄武堂外的弟子,三三两两互相攀谈。
沈云初一行人不能引人注目,还是靠着那木舆车掩人耳目。玄门百家的弟子见过段白溪的相对少一些,他便以纱巾覆面,驾车在前。
由于锦梧挑的这辆马车实在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简单到不能再简单,就差把“我很朴素”四个大字印在车上,因而,纵使驾车的小车夫看起来就气质不凡,一路上也根本没几个人注意到他们。
到了这时候,盛泊尔不得不佩服锦梧思虑周全。这若是再“豪华”一点儿,难免招致麻烦,平添烦恼。
一行人如愿顺利赶到梧桐林,不知是不是运气所致,恰好赶上梧桐林的玄门弟子都不在。
天助我也。盛泊尔先下了马车,将沈云初扶下来,道:“师尊,没人。”
沈云初两脚落地,环视一周,一眼就看到了一户不同的人家,门前没有似旁人般侍弄花草,也没种农家菜,反倒立了一尊石敢当。
他指向那户人家:“大抵就是那了。”
几个人缓缓前去,院儿里坐着一个扎着绢花的小姑娘,看起来也就十来岁,正拿着一朵纸扎的荷花玩。
段白溪上前去,对小姑娘道:“小妹妹。”
那小妹妹闻声抬头,看见段白溪,倒没怕人,似是好奇,眨了眨眼,脆声道:“你是谁呀?也是来找爹爹的吗?”
段白溪“嗯?”了一声,又问道:“为什么这么问呢?”
小妹妹撇撇嘴:“有好多大哥哥都来找爹爹。”
“哦?是吗,”盛泊尔随后而来,两个人一左一右并排站着,笑道:“找爹爹做什么呀?”
小姑娘“哼”了一声,颇有些不高兴,傲娇道:“想带爹爹和我走,住他们给的大房子里。”
几人还想问些什么,屋内突然传出一道男声:“琳琳在和谁说话呀?”
男人掀帘一看,平白多出三个大活人,面色一闪,吃了一惊。他打量了一番,神色忽就变得有些不耐烦,对琳琳道:“琳琳,回来。”
琳琳很听男人的话,跑了过去,
男人对三人道:“几位也是远道而来的道长吧。”
看来是找对人了。沈云初上前一步,拱手道:“失礼了,正是。”
听到肯定回答,男人反而有些微怒,没好气儿道:“我们哪也不去,就在这!至于你们问的那些,我该说的已经都说了,其他的,无可奉告!”
言罢,作势就要关门,好在盛泊尔眼疾手快,箭步冲出拦住了男人的动作。他道:“我们只是有几个问题想要问问您,不必这么大恶意吧?”
男人还想说什么,段白溪道:“这位仁兄,我们是第一次来梧桐林,和那些修士没有关系,更不会强迫你们和我们回去。”
男人握门的手松了松,面上还是有些谨慎,道:“你说的是真的?”
“兄台大可放心。”
见段白溪一派人畜无害,沈云初亦是一脸正气,一派仙风道骨的样子,男人放开了手,面色些许缓和,对他们道:“好吧,你们进来吧。”
段白溪和盛泊尔一人凝了一朵花给琳琳,小姑娘开心地蹦蹦跳跳的,由段白溪带着,笑闹着跑去外边玩儿了。
几个大人在前庭坐下,男人对他们还算客气,端了一盏茶出来。
沈云初道:“想必阁下已经知道我们的来意。”
男人冷笑一声:“哼。我这地方,一天之内来的人多,有人要许我万贯家产琉璃金屋,有人要逼我臣服横刀相向,道长不说,我可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
虽是冷言冷语,沈云初却不恼,反而笑道:“兄台说笑了。我家弟子已经说明缘由,您又何必冷言相待。”
“哼。你们这些修仙之人,都是佛口蛇心的黑心鬼。”
怎么还骂人呢?棠梨仙君也是你说骂就骂的?盛泊尔来了火气,对男人吼道:“你把嘴给我放干净了!”
“怎么,既是有求于人,这点儿委屈都受不了?”
“你……”
“铭儿,”沈云初看他一看,又对男人道:“劣徒性情纯真,见笑了。”
沈云初给男人倒了杯茶:“阁下……是山水涧后人?”
男人接过,笑道:“我若不是,你们岂不是白来了。”
“阁下即是山水涧后人,为何蜗居在此?怎么不去向玄武堂求助呢?”
沈云初话音未落,“啪”的一声,手里杯子被男人狠力摔在地上:“呸!我去求他?我他妈宁可饿死,冻死,我也不去求玄武堂!”
男人气得不住发抖,沈云初却还是古井无波,盯着他冷静道:“人人皆知山水涧开山掌门与玄武堂圣廉君的关系匪浅,阁下即是山水涧后人,为何对玄武堂这般介意?”
“江冠知?哼!他是天下第一黑心之人!利用我家掌门先祖的信任,反将一军,害得我山水涧一脉差点灭门!”
“若不是,若不是,”他掏出一块卷云纹玉佩,语调带上哽咽:“若不是兰陵之地的百姓还念着先祖的好,见到玉佩,给了我们一处容身之所,我们早就……”
是山水涧的嫡传玉佩。
沈云初面色凝滞,盯着那块玉佩看了一会儿,又道:“阁下的意思是……”
男人垂下头,叹道:“我山水涧先祖,是被江冠知害死的。”
盛泊尔呼吸一滞:“是……为何?”
“仙注,”男人直起身,收好玉佩,对两人道:“两百年前,玄武堂还是个依靠我山水涧的小宗门,你们以为,为何拔雾之战后,他江家能不声不响一举登上玄门之首的位置?”
“我家先祖飞升之前,曾著有《清天寒暑录》一书,里面记载了我家先祖的心血,是飞升最快的捷径,但不知怎么,后来就被江冠知知道了。”
“镇妖洞破的那天,江冠知利用动乱将我家掌门残忍杀害,又遣玄武堂千余弟子追杀我们这些亲眷,连那些远亲都从没能逃过,惨遭毒手。”
“玄武堂屠尽我沈家,如今只剩我这一支幸存于世,如此血海深仇不共戴天,你叫我如何求助玄武堂?!”
男人气得发抖,粗重地喘气,面色铁青。沈云初眉宇微蹙,道:“既然玄武堂不可依靠,拔雾之战后,兰陵已被江家一手接管,你们怎么不另择他路呢?”
男人声色沉重:“哪就这么容易?当年江冠知掘地千里追杀我们,兰陵好歹还有肯帮我们的百姓,若是出了兰陵,只怕不过半百里,我们就会身首异处。”
“再者,”男人看向沈云初:“猛虎之下,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个道理,道长不会不知道。”
假使他说的都是真,蜗居兰陵也算最好的出路。
沈云初又道:“听阁下方才的话,行踪已经暴露了吧。”
“嗯。半年前就有一箭天城和璇玑阁的人来过,后来除却六大门派,玄门百家各个宗门都找到了我。”
他们要么就想这位后人为他们所用,揭发玄武堂罪行,要么就找他要仙注,不给就拔刀相向。
“不过好在知道的人多了,各家势力相互掣肘,我暂时还算安全。”
眼见男人神情落寞,沈云初又给他倒了一杯茶。盛泊尔眉头皱得老高,急于知道真相,问道:“难道仙注真在你手里?”
男人喝了一口茶,摇摇头:“不在。那日江冠知借着同先祖交好的名义来到山水涧内宫,他走之后仙注就没了踪影,定是江家拿走了。”
沈云初思虑片刻,又问道:“阁下既然恨玄武堂入骨,为何不投靠一箭天城,随白宗主一起揭发玄武堂恶行?”
“呵,你当一箭天城是真心帮我?”男人甩甩手,“白鸿儒只不过是想借我之口,把当年的事公之于众,好名正言顺取代玄武堂玄门之首的位置。”
这件事要是顺利,自然皆大欢喜,可若是出了一点差错,事实已经众人皆知,山水涧后人自然也就成了无用之人,一箭天城未免不会推他出去做挡箭牌,当个肉盾。
外面孩童纯澈的笑声传了进来,朗朗入耳,欢快无比。男人苦笑一声:“琳琳还小,我不能冒这个险。”
他眼里多了一点温柔,道:“两百年了,比起复仇,将沈家一脉传承下去,才是最重要的事。”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比起虚无缥缈的复仇之路,好好活着,确实是最好的出路。
沈云初很赞同他的做法,点点头:“阁下若是觉得力不从心,我派愿意略尽绵薄之力,带你和琳琳走出这权力倾扎盘根错节的笼子。”
“噗……道长,你是玄武堂的人?”
沈云初不答话,等待男人下文。男人道:“‘一山修真界,半壁江家鬼’,我若是和你走,不仅玄武堂会有所动作,整个修真界都会与你为敌。”
“即便是江家,江岱纵使知道我在这,不也是不能动我?我在这,是他们之间的较量,我和你走,罗网中心破了,平衡被打破,道长和我,都将陷入危险之中。”
沈云初颔首:“阁下是聪明人。”
“我如蝼蚁,不过是求一线生机,哪来的聪明。”
男人言罢,像是有什么默契,几人都陷入沉默。不久,无边寂静被打破,段白溪神色匆匆,推开门道:“宗师,一箭天城的人来了。”
盛泊尔一惊:“什么?一箭天城?”
偏偏是一箭天城,白家人可都见过他们三个。
往前就都会被发现了。就在几人发愁的时候,男人如及时雨般打开后面门,对沈云初道:“三位仙君从这里走吧。”
人家没理由帮他们,由此才更可贵。沈云初拱手:“玄门动荡,还望阁下多保重。”
男人一愣,旋即大笑道:“哈哈哈,有棠梨仙君此言,我算不算是又多了一重保障?”
慌乱中,盛泊尔眼神一亮:“你?”
男人莞尔,道:“你师尊一身金衣,也根本没打算瞒我。既然沈宗师如此诚心,我自然也要坦诚相待。”
他压低嗓音,道:“我只告诉旁人玄武堂将仙注占为己有,他们却不知还有几篇关键残页藏在山水涧内宫。我如今身如残烛,只求棠梨仙君能够圆我心愿,尽早将残页救出,莫要让奸人所获,让我山水涧心血为仇人铺路。”
后门已经大开,盛泊尔和段白溪已经偷偷前去牵马。沈云初半身在外,半身在内,对男人一礼:“阁下放心。”
外面一箭天城的人已经到了院子,男人眼见沈云初一行人上了马奔出三里,欣慰一笑,放下帘子关上了后门。
幽暗中,男人眼神微闪:“沈云初,别让我失望。”
……
快马出了梧桐林,那些玄门弟子并未发觉三人行径,便转为慢蹄悠悠。
为保稳妥,段白溪没摘纱巾,还是在外牵马而行。车厢里盛泊尔神情闪烁,方才匆忙只顾着赶路,心头还有诸多疑惑未曾问出口。
他是个直来直去的主儿,除了沈云初和应元长老那件事儿,他还没往心里藏过什么话。于是跃跃欲试,神秘兮兮地对沈云初道:“师尊。”
沈云初瞄他一眼:“想问什么,说吧。”
知道瞒不过他沈云初,盛泊尔开门见山道:“梧桐林里的人真是山水涧后人吗?”
沈云初垂眸,看不出什么神色:“看玉佩,确实和幻境之中的一样。”
那就是了。山水涧之物,要是被谁不小心捡到,修真界必定会有消息。
盛泊尔舔舔嘴唇,又问:“那他说的……玄武堂和山水涧之事,也是……真的?”
这次沈云初没答话,反而把那封不速之客送来的信从乾坤袋里翻了出来,递给盛泊尔:“这是浦云县幕后之人送来的信。我猜测,他是想引我入局,探查两百面前的事。”
盛泊尔打开一开,心中明了,道:“怪不得师尊指名要去梧桐林,还找的这么准,原来是有‘帮手’。”
他合上信,自言自语:“要是这么看的话,他是有意让师尊知道真相。那也就是说,方才那位兄台所说的都是真的。”
沈云初眨了一下眼睛。
盛泊尔鄙夷地“咦”了一声,犹如被蛇咬了被狗啃了一般看着那封信,下一瞬又换作一副眼睁睁瞧见江湖好汉被奸人所害不得善终般惋惜表情,痛心道:“那江冠知可真不是个东西!”
沈云初没打断他。他骂完了人,想起一桩正经事,又道:“那这事已经被六大门派知道了,玄武堂岂不是要下台了?”
“未必,”沈云初掀开窗帘,看着碧空如洗的天,道:“瘦死的骆驼亦比马大,何况玄武堂吞并了太多宗门,想要连根拔起,绝非易事。”
盛泊尔神色一沉。别的他倒是不关心,天下的事那么多,他自知不是沈云初那般的圣人。
他只是担心,十二花渡与玄武堂已有婚约,如今婚期在即,若是玄武堂出事,江亭律也不能独善其身,那她师姐岂不是要成了玄门罪人?
难得的,他心里有些担忧:“师尊,若是玄武堂倒了……”
盛泊尔没说完,但沈云初明白他的后话。他放下帘子,面上亦是带了一丝忧愁:“若是玄武堂倒了,修真界就真要大乱了。”
玄武堂玄门之首的位置坐了两百年,不管台上台下如何,这两百年来修真界已经形成了一套维持稳定的秩序。而一旦这种秩序的领头羊被厮杀,虎落平阳,就好比山顶雪崩,无一幸免,底下那些急于取而代之的宗门便会一举攻之,届时玄门大乱,不知要毁掉多少无辜性命。
到那时,人间便是真正的“炼狱”。
盛泊尔没想这么多。他看着有些不高兴,把那茶当酒闷:“算了,要真是气数已尽。拦也拦不住。只盼阿姐能平平安安就好了。”
他这话倒是实在。段钥此生只认江亭律一人,江亭律亦对段钥用情至深,不管世事如何,他们能平安顺遂就好。
沈云初一笑而过,并未多言。
再一掀帘,银杏飒飒,车马悠悠,穿林而过,恬淡闲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