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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雏凤春啼秋风歌 ...
在修真界脍炙人口的传闻中,泰岳散人一生寿数足足有五百余岁。相传,他原本是该飞升九天的仙人,不知什么缘故,一直留恋人间不迟迟不肯位列仙班,享无边清净。
有人说,泰岳散人在这世上还有未了的心愿;有人说,泰岳散人是因为放不下尘世间的爱侣;还有人猜测,他是因为要等的机缘还未到,障业未清,劫数未尽,即便是天道认同得以飞升,也不能做九重天的正神,所以不肯升天。
沈云初后来仔细辨别过,这些传言大多都是人们的臆想。毕竟,泰岳散人是世界上活的最久的仙人,一直以来隐居山林,行迹神秘,没有人知道他到底在哪个山头,也没有几个人见过他——就算见到了,大家也根本认不出来。
有关这位神秘仙人,最靠谱,也是玄门百家最普遍认同的事实,便是他的徒弟们。泰岳散人一生只收了两个徒弟,一位是山水涧开山掌门长兄沈世平,另一位则是棠梨仙君沈云初。
因而也有人打趣,泰岳散人是上天派来人界的仙师,谁若是能被泰岳散人看中,拜入仙人门下,谁就保准儿能得道飞升。
这话乍一听像是很有道理,但实际上,并非每个徒弟都是如此。或许沈世平确实是当时修真界的佼佼者,但他沈云初,却是机缘凑巧,因为泰岳散人的一念之善而拜归师门的。
……
春日夜,鹧鸪天,青山一道,草木微倦,挂霜银月。寂寥深山,白袍道人步履轻快,分明鬓角点白雪,却似飒飒曹阿满。
他目光灼灼,不在乎身侧受惊的鸥鹭,连踩进水坑之中也未停下脚步,直奔后山莽林深处。拨开碍人的嫩草,柳木的新芽,目光所至之处,是孩童眼神清澈,被人包裹得甚为严实,悄然躺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巨石之上。
那孩子约莫三四个月大,咿呀学语却不会说话,可生得极漂亮,皮肤白嫩,仿佛春日里新开的一朵玉兰,正稀奇地望着那颗反绿的垂柳,费力地去够那长长的丝绦。
泰岳散人阖眸片刻,掐指一算,只看到一片祥瑞之像,有金龙盘日而飞,极目望去仙鹤东渡,穷天之处百花纷扬,仙宫之内洪钟律动,竟是参不透其中原委,悟不透这孩子的命数。
如此金光乍现,金龙腾云之境,此子必定是天生龙凤,九重天神,绝非池中之物。
“唉——”泰岳散人静默良久,最后发出一声轻叹。暗夜深邃,春风搔过,百岁仙人默然抱起孩童,陡然之间,身边的景物无穷变换,疾速流转,顷刻间便回到了深山禅房小院儿。
无穷变换之中,泰岳散人神色悠悠,声也悠悠:“眠云机尚在,未忍负初心。”
“便唤你,沈云初吧。”
……
九天神使流落人间,没有仙气供养,沈云初一直病弱,身似蒲柳。好在泰岳散人精心调养,用尽人界神药仙丹,才不至于盛年早夭,折损神根。
孩童长成小少年,小少年又长成小公子,温润如玉,松风朗月。泰岳散人教他读书写字,他便能四岁博览三千经卷,自通大道,道心始成。泰岳散人教他天地宏义,他便能十二岁于学宫之中与诸夫子高谈阔论,扬言“众生百相道首,纲法义礼道末”,三千学士群起攻之,笔征墨伐八千书卷,只驳他一人言。泰岳散人教他密门剑道,于是,他便能十五岁游历兰陵之时顿悟花道,梨花败横空出世,一念杀伐,一念苍生,一式攻伐,一式截防。
沈云初十六岁时,泰岳散人便知道自己的身子不大好了,大限将至。他自以为劫数历尽,道心澄净,恰如古井无波,冰封千里,却不曾想晚年有幸遇此等神子,便有了牵挂。他急于为沈云初寻得一件神兵,真正的神兵,便可护神子岁岁平安,灵根保全。
沈云初看出了泰岳散人想要为自己寻得神兵的心思,却不知师尊这般急促的原委。自记事起,他的师尊便是一副大慈之像,从未有过如此忧愁。
沈云初拱手:“师尊,让我自己去吧。”
他想做的事,泰岳散人几乎不会阻拦,无论沈云初是幼童还是少年。泰岳散人深深望向他,眸中氤氲无边怅然,悠悠点头,悄悄渡给他一道灵流,以保他在受伤之时,他可以尽快赶到,确保无虞。
“初儿要多加小心。”
于是,沈云初一路向北,远上蓬莱。古书有记,蓬莱仙境有神山,而神山有七弦。七弦琴乃是上古神兵,一直流落在蓬莱仙境,由黑龙驻守,千百年来无人得以一见。
沈云初在仙境入口之处下了碧霄,躬身一礼:“晚辈沈云初,今日登山多有叨扰,万望海涵。”
言罢,抬手间自掌心突出金流瀑布,力道之大灵力之强,竟在转瞬之间冲破洞口。蓦然之间催动灵根,运转这般强劲凌厉的灵流,沈云初却不见一丝疲倦,反而兴味盎然,提剑直入,心觉有趣。
上古神兽驻守山巅,而想要走上山顶,则要先过了蓬莱九大关。九大关关主既有凶兽又有神族,皆天生霸道,身手敏捷,不好对付。
沈云初来到第一关,对关主猼訑拱手:“得罪了。”
那猼訑九尾伸开,四耳贯听,獠牙毕现,蓄势待发。下一瞬,碧霄布满灵流,梨花败顷刻间泄出,霎时仙境神山轰春雷,杀的是愁云荡荡,旭日辉辉,一招制衡。
沈云初仿佛不知疲倦,一路扶摇直上,仗剑纵歌,直上仙山之巅,来到仙境之前。黑龙长久不闻人声,悠悠转醒,找了半天才找到来人,立马起身,警惕起来。
沈云初等它龙目圆睁,长啸一声:“大胆人族,竟敢私闯蓬莱仙境,还不束手就擒!”这才躬身道:“失礼了”,便不再多言,提剑念咒。
他还未真正出手,灵流将现,那黑龙却忽而眸光一闪,愣在原地。才氤氲出的火球旋即熄灭,黑龙恭顺地为沈云初让出道路,垂身道:“属下不知您来,款待不周,罪该万死!”
沈云初一头雾水:“什么?”
黑龙身后的结界轰然打开,“仙境已开,您可以进去了。”
沈云初站在原地,疑惑地盯着黑龙看了片刻。他想,黑龙大抵是认错了他,恭顺地跪在他面前,甚至不敢与他平视。既来之则安之,沈云初从善如流,大步流星地直接进去拿走了七弦琴。
不过,为表尊重,他出来时还是正经地对黑龙道:“抱歉,七弦琴我拿走了。”
黑龙听到他的话,吓得不轻,腰弯得像是要折了:“属下不敢!全凭殿下做主。”
“……”沈云初收好七弦,亦对黑龙躬身抱拳:“多谢,打扰了。”
言罢,乘风而去,消失在蓬莱仙境之中。
……
他拿到了神兵,可泰岳散人还是忧心忡忡。沈云初便不再带着那些小家伙散步了,时常为师尊煮酒烹茶,春日赏新柳,冬日看灯花。
回廊下,燕归巢,沈云初在庭院练剑,一招一式灵动霸道,颇有风姿。
泰岳散人眼神深深,悠悠开口:“去冀山吧。”
于是,两百年后,泰岳散人再次出世,带了一个谁都不认识的小徒弟。这小徒弟顶年轻,顶漂亮,仙风道骨,芝兰玉树。
那时候沈云初十七岁,全然不用七弦琴,只凭一把碧霄剑召来四夷拱手,八宾拜服,拔得头筹。
有人认出来了,这是五年前姑苏学宫之中被三千学士征讨的小公子,唤作沈云初。至此,棠梨仙君一战成名,被玄门百家尊称为“九天神使”,花道尊者,剑道魁首。
冀山一行的第二年,泰岳散人安详圆寂,驾鹤西归。不知道谁走漏的消息,玄门百家纷纷知道了此事,约定好了一般登上山门,名为吊唁,实为挖人——沈云初此人,大道宗师,注定飞升,若是为己所用,整个门派都可沾光。
六大门派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不会像下宗门那般,把那龌龊心思全都写在脸上,适得其反,只会看得沈云初悲痛之余更加气愤。江岱同其余宗主一起,在泰岳散人灵位前恭敬跪拜,末了道:“如今泰岳散人魂归九天,沈公子可想过出山?”
沈云初哭得厉害,脊骨挺直,双拳紧握,桃花眼红肿,摇摇头:“未曾想过。”
“……”江岱敛眸,对沈云初道:“玄武堂作为玄门之首,必定助沈公子一臂之力。”
沈云初眼神微抬,撑着膝盖勉强起身,对江岱拱手:“云初多谢江宗主。”
他如今心里翻江倒海的难过,实在不愿,也抽不出空闲去想那些繁杂琐事。江岱见他没有归顺的意思,面色苍白如云,自知无趣,转身走了。
其余人陆陆续续步出,屋子里就只剩下沈云初十二花渡的人。他水米不进三日了,又跪得久,方才忍着起身谢过江岱,现下眼前一黑,险些倒地。
“小心!”倾身的那刻,沈云初余光可见一席白袍,正掺着他不让他倒下。
恍惚间,眼里闪过泰岳散人慈祥地笑,双手轻轻扶住他,不让他摔倒。沈云初眼眶一热,轻声道:“师尊……”
应元一愣。随后道:“你跪得太久了。”
不是师尊。沈云初缓过神来,摇摇晃晃地站好,眼神之中多了一丝落寞与孤寂。
应元蹙眉望向他,随后掏出一颗大补丸递给沈云初:“人固有一死,可后人需得保重,才不算辜负。”
这几天很多人同他讲安慰的话,不是真心,他自然也听不下去,便不会在意这些人,就连江岱都没仔细瞧过。但,现在,沈云初眸光一晃,抬头去看向应元。
“谢,谢谢……”
等到白衣道人步出,他轻咬嘴唇,又道:“你是哪里人?”
应元没有回头,轻飘飘道:“云梦,十二花渡。”
后来,沈云初正式出山,择十二花渡为归处。玄门百家纷纷唏嘘,玄武堂上下皆是面色一沉,不大高兴了。反观风暴之中的十二花渡,从未想过有如此福泽,人人面上都有诧异,生怕自己听错了。
段正元一头雾水,忍不住问沈云初:“敢问宗师,为何选择我们十二花渡?”
马车里,沈云初掀开轻薄纱帐,纵目他生活过十几年的山崖。
“嗯……”他像是在考虑怎么回答,若有所思,一只手撑住下骸,不久转过头对段正元莞尔一笑:“花。”
“你们那里有很多花,我很喜欢。”
……
自古以来,蜀中妖魔鬼怪不少,西南更是蛊邪横行。
云梦此地疆域辽阔,非人力所能及,虽有十二花渡倾囊相助,但架不住邪祟众多,尤以低等邪祟更胜。这些玩意恼人得很,灵力太低,不至于闹出人命,但总扰得百姓不得安宁,吓得人失心疯。
此类事件层出不穷,十二花渡有心无力,总不能每一次都派弟子下去平息,一来敌众我寡,继而无力,二来寻常邪祟一招方休,实在不值一提。
沈云初已到了云梦,便不会坐视不理。当机立断,查典阅籍,点墨阁灯火葳蕤,少年仙君一目十行,寻找蛛丝马迹。
三日后,典籍合,妙计生。若想西南百姓安居乐业,少受侵扰,需得借助东海之湾,珊瑚龙珠之力。
龙珠只是形状像龙,实际上却是珊瑚。相传,西王母有一日遨游东海,见此地甚美,一高兴便随手撒了一道灵力,化作珊瑚生生不息。这些珊瑚拥有神力,通五识,脾气大得很,只有与它切磋胜了方可让人拿到龙珠,且来一次就要战一次,来十次就战十次,只要想拿,就必须同它一战。
虽然千百年过去了,当初王母随手抛出的灵力所剩无几,却也非是常人能敌。且龙珠除了好看之外平平无奇,唯一有用的便是能驱退劣妖魔,修仙之人不需要,普通百姓又不知晓何用,拿出去卖还有人嫌贵,如此吃力不讨好之事,除却那些有心普渡众生的造化大能们,玄门百家谁去谁脑抽。
沈云初喜得其所,乐意为之,长剑奔去,轻松胜过王母珊瑚,拿到不少龙珠。他看过地图,先去了那些常年闹邪祟的村子,将龙珠一颗一颗种在那些地方,果真是药到病除,人人敬佩。
这事儿很快传到云梦百姓的耳朵里,口耳相传奔走相告,连边境的陈村百姓都知道了,纷纷喜上眉梢。陈村此地接苗疆,百年以来尽受邪祟之扰,村里有很多人都是因为被邪祟感染所惨死,死状异常血腥,令人不忍直视。
天边忽现一朵仙云,荡荡而来,飞鸟相接。日高路渴,白日奔波,细密汗珠浮在鬓角,盈盈反光。沈云初飘然落地,抬头望去,眼见村口石碑显然写着“陈村”二字,历经沧桑,快要看不清了。他抬手拭去汗珠,莞尔一笑,呼出一口长气,心道终于不辞辛苦,找对了地方。
“是沈宗师吗?”
他正愁没人带路,忽而一位老者拄着拐杖,正慢悠悠朝他来。沈云初面上一喜,走上前去,拱手道:“在下正是沈云初。”
原来,早在沈云初还未落地之前,陈村的村长见天边似有异象,想到了近日来棠梨仙君普渡众生遍种龙珠的事,猜到了他会来,便直接出门相迎了。
村长年事已高,身似蒲柳,言语之间可以听见粗重的喘息:“陈村闹邪祟,那是经常的事儿。最近一次前几年的时候,张家就被那东西所害,老张变成了恶鬼,逢人就扑咬,最终……最终还是走了。”
“恶鬼”并非是真的恶鬼。邪祟咬了人之后,人的皮肤就会变成深灰色,像烧完的秸秆,舌头猩红,双目布满血丝,乍一看十分瘆人,就像是地狱里的恶鬼,所以才这么叫。
说到老张,村长叹气,摇了摇头:“老张也是个可怜人。本来是做生意的,不曾想遭了祸了,一把火把库房全烧没了,还欠了不少债,媳妇也跑了。这些年好不容易还完了债好过了一点儿,又被邪祟给害了,只留下一个小子,孤苦伶仃的。”
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独寻苦命人。闻言,沈云初心中升起悲悯,道:“那孩子怎么样了?”
村长道:“可是个好孩子嘞!因为他爹的事儿,为了不让那些东西在出来害人,这几年一直都是他在忙活,我们村才安稳了几年。”
没想到小小陈村,竟有如此大义之人。沈云初眼神一亮:“我要见见他!”
……
明日高悬,晒得人发晕。张思源弯腰培土,硕大汗珠蒸腾,滚落在土地里,好似瞬间就蒸发不见。他起身擦去额间汗珠,眼中忽而多了一道陌生身影,金衣猎猎,仙风道骨。
他先是茫然,后看到了沈云初身边的村长,似乎猜到了什么,却并未开口 ,只是安静地盯着棠梨仙君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村长见他没吭声,便对沈云初道:“这就是张家小子,叫张思源。”言罢,转过身对张思源挥挥手,道:“思源,快过来,这就是沈宗师。”
他这才真正信了,扔下锄头走了过来。或许是年少丧父的缘故,相比年龄相仿的其他人,他更显得少年老成,举手投足之间可见稳重。
他们之间隔着田垄,沈云初只能看见他赤脚缓缓走来,却不曾注意到他望向自己的眼神不像是第一次见到仙君的惊喜与敬服,反而极其兴奋,倒有一种荒诞诡异的感觉。
不过,当他走近了些,眼里那道诡异微光很快就消散了。
终于见到了这位年轻的义士,沈云初面上一喜,道:“听村长说,是你一直在保护陈村?”
笑如朗月的仙君一上来就夸他,张思源却很平静,拱手道:“沈宗师此言我怎么敢当?我不懂这些,不过是略尽绵力,几次差点儿给村子招来祸患呢。”
他本就是如沈云初一般的少年,虽然相比之下显得冷淡,但他五官才见长开,像窗外新开的花,青涩而腼腆。这就很讨人喜欢了,再加上一点谦虚,更是难得,于是才见到他的人,沈云初便将他视作此次除邪的伙伴,莞尔道:“村长已经和我说了你的事,你心怀善念,仗义出手,又何必谦虚呢?”
“谦虚?”沈云初的表情一览无余,仿佛是英雄相惜,珍重又珍视。张思源忽然笑了,此刻语气变了样子,仿佛多了一丝若有似无的嘲讽:“说不定就是真的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明显不大对,有一丝细微的病态,不是对待沈云初这般宗师的礼仪。不等沈云初自喜欢之中缓过神儿来发现端倪,那头村长又给他说了好话:“思源这孩子做的好事儿多着呢,就是和他爹一样不善言辞,不懂人情世故的,但是心却是好的,宗师别见怪。”
沈云初笑笑,心道自己才没有这么小心眼儿:“不会。我很喜欢思源这种心无旁骛的人,就让他随我除祟吧。”
陈村邪祟不算多厉害,但难办在数量不少,若是四面八方涌来很难保证不会伤到普通人。这地方又是平地,方圆几里找不出一个山坳,沈云初本想设下结界,把所有村民囊括在里面,却遭到了张思源的反对:“不行。宗师有所不知,普通人不懂这些法术,看见那些东西肯定会被吓到,难保不会有人仓皇奔逃,有人敢逃就有人敢学,到时候更不好办了。”
这话有理。百姓哪里懂得道法,只怕是见到那骇人的东西就一心想着逃跑,总不能把大家全都敲晕了扔进结界里吧?
虽然棠梨仙君自信自己的结界足够抵挡这些邪祟,但把人敲晕这件事总归不好。沈云初点点头,很赞同张思源的话:“你说的有道理。”
张思源道:“以前那些东西来的不多,我就会让大家待在家里不要出门,也不要弄出响动来,自己将他们引过去,这样就能好很多。”
沈云初沉吟片刻,取其精华而自用,道:“那,就还让大家待在家里,这样一来,就算有人跑了出来,也不至于大家有样学样。”他从乾坤袋里翻出来一大摞避妖幡,递给张思源:“只是要麻烦你,务必把这些避妖幡分给每家每户,不能遗漏。”
张思源没急着接手,看了看那一沓厚厚的避妖幡,又看了看沈云初:“那宗师呢?”
“我会用招妖幡引邪祟过去。”
他这才点点头,将东西抱在怀里:“请宗师放心,我会办好的。”
张思源倒是手脚麻利,很快就将那些避妖幡分给了村民,日落之时,就只剩村长一家人还未走到。自打同沈云初分开,他似乎心事重重,眉眼之间有化不开的愁。
张思源向远处纵目望去,沈云初正画招妖幡,落日余晖照在他身上,丝毫注意不到这边的情况。
他转过头,对屋里人道:“村长,是我,我来送东西了。”其实柴门没锁,但不知怎的,张思源并未进去。村长过了一段时间才出门,顺便还跟着村里一个小伙,见到他,问道:“思源?你怎么没跟着沈宗师?”
“思源是来送东西的吧?”小伙笑笑,把沈云初叮嘱他们的话告诉了村长。
“哟,原来是这样。”
小伙给村长解释原委到时候,张思源眉宇之间愁态淡了,却惹上一层阴鸷,仿佛很不耐烦。好不容易挨到他说完,张思源盯着村长看了许久,看得村长以为他身体不舒服,关心道:“思源呐,你是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要是觉得勉强,今天的事儿就让我来——”
还没说完,张思源打断村长的话:“不是。”随后,他皱起眉头,有些艰难地道:“我……刚和沈宗师碰过面,计划变了。”
“什么?”小伙有些疑惑,“这是沈宗师亲口跟咱们说的,咋就变了?”
“……”张思源指向沈云初,道:“看到沈宗师画的了吗?他说计划有变,让我们大家照着他的画重新画。”
说着,掏出了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招妖幡,作势就要递给村长。
小伙也皱起了眉头:“可是……”
“你们不信就算了,我还能害你们吗?”明明人家还没说什么,张思源的语气之中却带有极其强硬的生冷之感,让人听了害怕。他眉间的不耐烦更甚,仿佛下一瞬就要尥蹶子走人了。
村长见状,忙从中调和,笑呵呵对张思源道:“这话说的,哪能不信你嘞!”他夺过张思源手里的招妖幡,仔仔细细端详一番,仿佛要把纹路记进心里,“老二,你快把这旗子带到东边,让大家照着重新画,我已经记住了,这就去西边。”
等到那位叫“老二”的青年人走远了,村长笑着对张思源道:“我知道你忙了一天了,这回就我去,你歇着吧。”
残阳之下,有些佝偻的老者一步一步,慢慢向西边人家走去。他走得很慢,却很坚定,走到日落,走到月升,走到夜风起。
枯槁的手忽然被拉住,村长一顿,转过身道:“怎么了?是不是真的不舒服?”
“……”张思源摇摇头,语气之中似乎有不舍:“晚上黑,您……保重。”
村长挥了挥手:“我这身子骨还硬朗着呢!”
言罢,向前走去。
在沈云初和陈村所有人眼里,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只要过了今夜,他们就不用再受邪祟威胁,不必担惊受怕,以后的世世代代,都会过上安稳的日子。
殊不知,在此刻开始,一切都将向相反方向发展。
……
沈云初手里的招妖幡被施了法术,威力更甚,很快就将众多邪祟引了出来。那些邪祟果然从四面八方奔袭而来,张开血盆大口喑哑嘶吼。沈棠梨仙君嘴角扯出一抹势在必得的微笑,丝毫不把这些东西放在眼里,将碧霄唤出,道:“碧霄,波。”
碧霄剑第二杀伐之式“波”,是他来云梦之后才练就的,并没有多少人知道。说起来颇有喜感,那时他带着盛泊尔去喂鱼,小徒弟一颗一颗将鱼食抛下水,泛起层层涟漪,波就是如此来的灵感。
相比梨花败,波的范围更广,如涟漪般横扫四合,瞬间将第一波冲上来的邪祟杀个精光。碧霄正酝酿第二回,陡然之间,沈云初的身后传出一声惨叫:
“啊啊啊!怎么有东西进来了!”
“怎么回事!”
“娘!娘我害怕……”
密密麻麻的邪祟几乎闯进了每家每户,村民哀嚎之声不绝于耳,已经有人被邪祟咬断了腿,血肉横飞,吸引更多邪祟前来撕咬。
转瞬之间,陈村成了人间炼狱,血光冲天,血流成河。有人抄起家伙,大喊着狠力击打,妄图保命,却因为敌众我寡,很快落了下风。还有人仓皇而逃,呜咽着不知归处,茫然之间被邪祟穿身而死,连头颅都被撕下。
大片房屋被鲜血染成赤红,血腥味传播开来,邪灵们满脸贪婪,沉醉地吮吸着空气之中的人血味,更加狂躁,“嘶嘶”着咬向下一个人。
沈云初直接愣在原地——他的避妖幡是出门之前在十二花渡拿的,怎么会不管用?
眼下管不了那么多了,村民的命要紧,腾不出时间让他迟疑。下一瞬,沈云初突出重围,飞到水深火热之中,抬手施了一道屏障,将发狂的邪祟挡在外面。他一转头,发现了漠然看着这一切的张思源,见他毫无动作,还以为他是被吓傻了,喊道:“张思源!”
他将碧霄扔给他,喊道:“别愣着了,快救人!”
张思源接过碧霄,却没有动,定定望着沈云初,半晌道:“沈宗师,我一早就同你说过了。”
沈云初身形一顿,茫然看向他,如玉脸上尽是不可思议的神色:“你在说什么……”
很显然,这个问题的答案不需要张思源来回答了。就在沈云初看向这个披着羊皮的狼的一瞬,他的眼神飘向他身后的幡旗,霎时瞳孔放大,浑身僵硬。
——那是招妖幡的画法。很明显是被人改了纹路。
他亲手将避妖幡交给张思源,又看着张思源发放给大家,是谁做的不言而喻。
张思源见沈云初吃瘪的样子,轻蔑一笑,转而打量起碧霄。反观沈云初,目眦尽裂,双手握拳,那语气像是从牙缝儿里挤出来的,带着彻底的恨:“为什么?”
“为什么……”张思源悠悠道,“因为要血债血偿啊。”
“哦,我忘了,你根本不知道,因为没人说给你听,他们不敢。”张思源眸光狠辣,厉声道:“我父亲一生清廉,因为保护他们这些贱人才被这些东西所伤,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饮水尚且思源,我父亲救了他们的命!可他们居然因为我父亲被抓伤,把他关在破庙里不管不顾,无论我如何求饶,他们都不肯放人,就因为怕自己出事!”
那时候,小小的张思源跪在破庙前跪了三天三夜,磕破了头,磕出了血,凝固之后再磕开,如此反复,把地上的土都染红了,却只得到村长的一声叹息:
“思源呐,不是我们不放人,实在是因为你爹他……现在不能放他出来,要是他抓了别人怎么办?”
末了,还不忘对他安慰一番:“你放心啊,只要你爹好了,我们立马放他出来。”
张思源声音尚且稚嫩,哭着对村长道:“我爹是因为救了大家才被抓的,让我爹出来吧,他在里面没有吃的,没有水,会死的!”
没想到他这句话竟是“抛砖引玉”,众人纷纷道:
“你爹就是不想让大家出事才这样的,现在放他出来,不是白费心思了吗?”
“对啊,而且万一放出来出了什么事,大家怎么办啊?”
有人嘀咕:“本来咱们村的恶鬼都是立马烧干净了的,能让他待在这里已经是额外开恩了……”
“是啊……”
“不知好歹!”
“嘘!别说了,他看过来了!”
人群熙攘之中,张思源看到了那个扬言“额外开恩”的人,是当时唯唯诺诺,躲在老张身后大喊救命的怂包。
他当时大喊:“我要是活命,我就把你当亲兄弟!”
可当他真的活命了,却早就不见了人影。张思源死死瞪着那人,仿佛要把他推给邪祟撕咬才解气。村长从中调和,道:“都别说了!老张的好大家都要记在心里!”
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磨叽半天,还是不肯开口把老张放回自己家里。少年人的脾气是收不住的,哄着眼眶大喊:“你们都是没良心的人!我爹他救了你们,救了你们啊!就因为我爹不是你们的爹!你们的亲人!你们才这么狠心!”
“你们才是恶鬼!我替我爹不值!”
人群安静一瞬,又吵闹起来——
“你这孩子怎么跟大人说话呢!”
“就是啊,别不知好歹!”
“我钱胖儿今儿就敢说了,要是以后我爹被咬了,我一定不徇私!”
有人鼓掌,有人哄笑,不明所以的小孩说了句“他不是没有爹娘嘛”,被大人捂住了嘴。
后来,老张还是没被放出来,在某一天的夜里,发狂发疯到撕咬自己的皮肉,血枯之时力竭而死,生前种种皆化作云烟,只剩下一副血肉模糊的身躯。
没有人为他举办一场像样的葬礼,连他当时救下的人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张思源用一双小手为他的爹爹挖好了坟,送这位只知道积德行善的傻子,傻到最后没人送终的人魂归故里。
那一天,九月飞雪,连苍天都哀鸣,陈村人家却在炊烟袅袅,庆祝今年的大丰收。
……
“我爹太傻了,所以才会落到如此下场。”张思源眸光暗淡,眼眶之中有泪水氤氲,“宗师不必这么看着我,他们欠我爹一条命,我只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他身上透露出极度的悲伤,看得人心里跟着发堵。沈云初走到他身前拉起他的手:“收手吧,你不应该这样。”
张思源顿了一下,随后甩开沈云初的手:“你凭什么说教我!你知道什么!”
“哈哈哈哈哈哈哈……”下一瞬,他指着沈云初大笑,模样疯狂,“我知道了,因为你是棠梨仙君,九天神使,你要面子要名声,所以你要感化我,让我跟你一样,追你那狗屁的正道!”
“沈宗师,”他又不笑了,语气沉稳下来,抬手捏住沈云初的下骸,像恩客爱联地轻柔美人的脸,带着爱怜:“你太多管闲事了,而且还很傻,你这种人,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别装了,做个只为自己的人,这样不好吗?不管什么苍生什么正道,自己活着,快乐,这才重要,不是吗?”
“你真的……很美,也很聪明。你看看这些贱人,不也是为了自己就可以放弃别人吗?你为什么要救这些贱民呢?不如做个逍遥的神仙,把人世间这些烦恼放下。”
耳边人们的哀鸣之声从未停止,叫嚣着求饶,求沈云初救他们。棠梨仙君阖眸,抬手拂上张思源抓着自己下骸的手,心中钝痛,像是有人拿着锤子凿进他的心脏。
他哀声道:“你不是这样的人,你爹也不是。收手吧。”
“来不及了,沈宗师。”张思源声音之中带上一丝颤抖,浑身发出血光,仿佛从他的身体之内破肉而出。沈云初蓦然睁眼,再一次不可置信地望向他,这一次决绝拍掉他的手,厉声道:“你开了血漂橹?!”
此乃魔族禁术,禁术一开,万民哀嚎,血流漂杵。张思源不是修仙之人,后知后觉修炼魔道,虽不能真的以血漂橹,可灭掉区区陈村却是不在话下。
他像是没听到沈云初的话,自顾自呢喃道:“都结束了,结束了……”
沈云初从他手中夺过碧霄,将要抬手制止禁术,却猛然发觉他的灵根被压制了——
张思源见他动作,哑声道:“忘了告诉你,在你冲过来的时候,禁术就开了。你的灵根在这阵里是没有用的。”
原来,张思源竟是把沈云初当作开启禁术的“钥匙”。若是沈云初默默无闻,对这些贱民撒手不管,没有冲进这里,禁术便不会开启,他就会和陈村一起赴死,宽慰他父亲在天之灵。可一旦沈云初进阵,禁术就会暂时压制他的灵根,让他再无还手之力,还会牵扯到自身安危。
沈云初死死瞪着他,那是恨。
“别这么看着我。我早就提醒你了啊。”张思源喘气的声音愈发重,几乎要和村长一样,笑道:“沈宗师,泰岳散人没有教过你怎么做神吧?你合该学学他。他避世几百年,从来不问世事,这才是为神之道。”
他仿佛觉得沈云初的确是离死不远了,所以敞开心扉肆无忌惮地嘲讽:“你看你,说好听点叫道心恪纯,说白了就是傻。你六根不净,心性不定,自以为是自讨苦吃,什么事都要管什么人都要救,就活该被人算计,一生不得飞升!”
“闭嘴!我就是要管!就是要救!”
他双目猩红,不敢再听张思源恶语,碧霄和他心念相通,即便没有灵力,他也能仗剑肉搏。张思源大喊:“没用的!你救不了他们!只会让你精疲力竭!”
沈云初当然不会听他的话,兀自厮杀。张思源似乎真的怕他会救下所有人,继续道:“救他们有什么用!他们不会感激你的!苍生只会拖累你,你为何要救!?”
“苍生不会拖累我。我的道心因苍生而起,若因苍生而灭,亦无怨无悔。”
张思源以肉身为祭,此刻已经变得透明:“那我呢?我父亲呢?你只知道护着这些贱民,我父亲就不算苍生了吗?沈云初,你的道义太可笑了!”
沈云初的金衣染上鲜血,像一朵花落进血池。“众生百相道首,你的所谓的正义才是错!”
“从来没有人能拦得住我。你也一样,血漂橹也一样,”沈云初蓄力,试图强行突破灵根禁制,他嘴角咳出鲜血,手伸向心脏,从里面硬生生掏出一朵金光灿灿的玉兰,拖在头顶:“你太小瞧我了。”
张思源彻底慌了:“你在做什么?那是你的心头血化的玉兰吗?!”他艰难地走了几步,试图呼唤沈云初:“宗师……别这样……下来,别用你的心头血,他们不配!”
那朵玉兰缓缓飘到天上,登时化作巨型神花,神光普照,逼得邪祟抱头痛喊。
眼见玉兰即将救下众人,张思源怒吼:“不!”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冲向云霄,撞向玉兰,陡然之间,天光乍现,沈云初被逼得不得不抬手挡住眼睛。一正一邪此消彼长,冲击力甚大,瞬间将陈村夷为平地,那些还没来得及寻求庇佑的幸存者们在一瞬间化作焦骨,只有一位母亲拼命护住自己的孩子,这才保住了一丝魂魄。
一切只发生在转瞬之间。明明方才还是热闹的村子,此时此刻,方圆十里,只剩下沈云初一人被冲击在地上,咳出大片的血。
一切都结束了。
“咳咳……呜呜……呜呜呜呜呜……”
这是沈云初第一次犯错。
是陈村几百条人命替他承担的后果。
他用一双玉手撑着身子,慢慢、慢慢地爬向尸山,血迹拖出一道长长的血路,混入泥土沙砾。他仿佛浑然不觉痛,双目垂泪,呜呜咽咽:“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是我,是我害了你们……是我辜负你们……”
“对不起……”
偌大天地之间,这只本该顺遂的雏凤,第一次感到无力,感到愧疚,对自己轻易相信张思源而感到忏悔、愤恨,怅然泪下,嘶喊不已。
后来,棠梨仙君性情大变,沉默寡言,古井无波。他在西水小荷塘布下禁行结界,很久很久都没有再出来。没有人知道他在陈村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他又经历了什么,大家只是深深认识到,从前那位温润如玉的宗师再也回不来了,一夜之间,消失在淅淅沥沥的春夜。
然而,经此一事,他却意外地在修真界也彻底站稳了脚跟,实实在在成了人们口中渡苦渡难的神明之使。
——一个悲喜不论、高山仰止的神明。
1.猼訑:是一种兽,出自《山海经》,里面说它很像羊,有九条尾巴,四只耳朵,眼睛长在背上(有点吓人QAQ)。
2.眠云机尚在,未忍负初心:语出许棠,《忆江南·南楚西秦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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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雏凤春啼秋风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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