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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木舆车暗访山水涧(2) ...

  •   这当口酒楼人多,要排查就会费些力气。盛泊尔和段白溪过了好一会儿才折回来,小徒弟表情恹恹的,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师尊,”盛泊尔拱手,语气里有些无精打采:“弟子无能。”

      这是两人握手言和之后,沈云初第一次托他。盛泊尔表面上不说,但心里总是想要做成的,加之他很少失手,这么个简单的事,只是找个人都找不到,难怪他要蔫头耷脑了。

      相比起盛泊尔,段白溪情绪瞧起来倒没什么起伏,只是深吸一口气,道:“实在是人多口杂,我们打听一番,皆说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其实看见了也没什么用。外面人那么多,又人来人往的,若是不仔细瞧,或者人家真走了,他们也是空有力气无处使,找不到的。

      像是知道会是这个结果,沈云初没说什么,点点头:“嗯。也无妨,我们自己去查。”

      “先吃饭吧。”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默契,回来之后两个小辈都没了胃口,囫囵吞了几口,颇有些食不知味的韵味。

      午后换了段白溪在外,盛泊尔在内,马车里便安静了不少,不似午前那般热闹。

      棠梨仙君,九天神使,人间第一剑道宗师,照理说,盛泊尔那些无理取闹的要求,沈云初大可不必答应。

      但他从不墨守成规。他自有分寸,自有考量,因而也能把宗师的名号轻拿轻放,去追他心中的道。

      只是……沈云初毕竟是宗师,是盛泊尔的师父,就这么轻飘飘下了台阶,总归是扫了面子,心里有些别扭,像是憋了一种无形之物。

      他一别扭就爱躲人,恨不得离人八丈远,眼不见为净。上一次,华光开玩笑说他小孩子脾气,他当时什么都没说,回去就能躲在西水小荷塘十天不见人,众人还以为两个人闹了脾气。

      盛泊尔坐在他旁边,见师尊阖眸不语,气氛略微尴尬。

      到底是他盛泊尔捡了便宜,棠梨仙君放低姿态和他做约定。沈云初让他痛快,他自然不能让师尊不痛快,于是沉思片刻,想着要怎样哄他老人家开心才好。

      祝酒?不行,沈云初很少碰酒,估计是个一杯倒,此路不通。那……盛泊尔拖起下巴,不如他也学学人家大孝徒,照顾沈云初琐事?

      “嗯……”他心想:“这个方法倒是可行。”

      仔细想来,从前他也是如此做的。儿时知道沈云初喜欢精致细点,于是百酿堂的庄师傅但凡做了什么新点心,他总会先给沈云初带去。

      若是他喜欢,盛泊尔就会求着唐师傅学;若是沈云初的眉头皱一下,他就会想方设法地把那道菜给撤了,再磨着庄师傅从头来过。

      那时候段正元就打趣他,说他像是养了个娇气的小媳妇儿。

      小媳妇儿……盛泊尔猛地望向沈云初。他九岁于冀山初见沈云初,一眼就在从诸多长老之中看见了这个风度翩翩的金衣公子,差点还以为是个姑娘。

      他有时“三省吾身”,深觉自己能拜在棠梨仙君门下,后来又像个狗腿子一样伺候人家,并且还甘之如饴,不能不说没有沈云初这张脸的缘故。

      他本想再靠近些,沈云初忽就睁开了眼。惹得盛泊尔一惊,面上闪过一抹尴尬之色,忙道:“师尊?”

      见他一脸不怀好意的红,沈云初不明所以:“嗯?”

      盛泊尔挠挠头,“嘿嘿”笑了两声,道:“没什么……师尊口渴吗?”

      沈云初如实答道:“嗯,是有点儿。”

      不等盛泊尔答话,前头段白溪掀开车帘,对二人道:“沈宗师,天色不早了,还要继续赶路吗?”

      沈云初抬眼一看,这里没有晌午小镇繁华,店家也是散落地稀稀拉拉,不成一派。瞧这情形,再往前走不一定能碰到镇子,说不定就会走到荒山野岭。

      沈云初道:“往前不一定有落脚之处,就在这吧。”

      段白溪莞尔一笑,道:“这里客栈不多,五年前我曾随师尊来此地布医,还算有些熟悉。我先去探探路,宗师先等一下,我去去就来。”

      这里只有两个小辈,盛泊尔也不好意思自己坐着,于是道:“白溪兄,我和你一起去吧。”

      段白溪摇摇头:“不必。我若是走丢了,泊尔兄还能来找我,若是咱们一起丢了,可就不好了。”

      “啊?”盛泊尔眨眨眼,有些怀疑:“能……走丢嘛……”

      段白溪阖眸一笑:“泊尔兄不必客气。”又模仿盛泊尔语气说:“下次换你来,可还成?”

      既然如此,盛泊尔也就不再推脱,直爽道:“成!那这次就辛苦你了,白溪兄。”

      虽说没跟着去,盛泊尔还是下车送了段白溪几步。等他上来,没着急坐下,倒了一杯茶给沈云初:“师尊说口渴,给。”

      他还是站着,因为车厢矮小,不得不猫着腰。脸上却是一派阿谀奉承之色,笑嘻嘻等沈云初动作。

      “噗……”盛泊尔这种表情,手里的茶不像是茶,倒像是一捧沉甸甸的金子,要贿赂他似的。沈云初一笑,作势就要接过:“好,多谢。”

      可谁知,陡然之间,“飞来横祸”,就在沈云初指尖将要碰到瓷杯之时,逍遥马尥了蹶子,车厢亦跟着颤动,盛泊尔一时不稳,身子一晃,手里茶水便脱杯而出,正正好好淋在沈云初头上。

      这一瞬事发突然,盛泊尔一手拽住窗,一手抓着瓷杯紧紧不放,脸上一派茫然之色——

      怎么了?

      地震了?

      谁搞偷袭!

      一偏头,只见沈云初整张脸都被泼了茶水,一片茶叶还贴在他脸上,颇具喜感。

      沈云初偏着头,细见嘴角和眉梢都在隐隐抽动,眉宇也是微微蹙着。虽然沈云初长着一张小白脸,但盛泊尔心里清楚,沈云初定是已经“黑脸”了。

      糟了!

      他猛然惊醒,忙放下瓷杯,不知道打哪拽出了一方手帕,一下子就往沈云初脖子上扑:“对,对不起师尊,我没想到会这样……”

      因为心系沈云初,想要给他擦干,盛泊尔不知不觉地就往沈云初身上靠,仿佛下一瞬就要贴上了脸似的。

      他心里着急,手上就不含糊,一双手毫无章法地乱用力,白嫩皮肤没一会儿就见了红。

      许是有所感知,沈云初睁开了眼,一手推开盛泊尔,一手把那喜庆的茶叶扫下来。他转过头,阴沉地盯着盛泊尔,瞬间就用法术烘干了自己。

      “你想搓死我?”

      法术……盛泊尔一拍脑门,对啊,法术!他怎么就给忘了呢?

      “呃……”小徒儿满脸通红,尴尬道:“我……我给忘了……”

      沈云初:“……”

      待到沈云初打理好自己,段白溪也回来了。闹剧就此落幕,两个小辈纷纷下马,朝客栈走去。

      这家客栈的名字简单粗暴,名为“老李客栈”。顾名思义,老板是个叫老李的汉子。

      这店是夫妻店,前几日刚招了一个小帮手。老板娘是个面貌慈祥的妇人,说话轻声细语的:“三位客官,楼上就是你们要的三间上房。”

      段白溪脾气温润,遇到“同道中人”,也是笑吟吟的。道:“好,多谢您了。”

      估计是方才一事惹了棠梨仙君心情不好,沈云初神色淡淡,并未多言。

      店里晚上是供饭的,等到了时辰,自然就有小厮送上去。段白溪和沈云初已经上了楼,盛泊尔却迟迟没有跟着上去。

      老板娘见他一直盯着楼梯口看,还挂着一抹浅笑,活像是中了邪一般。她瞧了一会儿,最后实在忍不住问盛泊尔:“小兄弟,怎么不上去呀?”

      “嗯?”盛泊尔回过神,笑道:“姐姐,你们这有没有做糕点做的特别好的铺子?”

      老板娘点点头:“有有有,叫‘回味斋’,而且离这儿不远,出门往东走,走几步就是了。”

      盛泊尔笑得更欢:“好,多谢姐姐。”

      老板娘脸一红,诚实道:“哟,我都这个年纪了,你叫我姐姐,我可不敢答应。还是叫我李姨吧。”

      盛泊尔道:“这心善,人就美。既然是美人,为何不能叫一声‘姐姐’?”

      他说话好听,好处自然就多了。李姨笑得没了眼睛,笑着说晚上要给他们三个加菜。

      盛泊尔顺着李姨的话找去,果然在不远处看见了回味斋的牌子。怕不对师尊的胃口,他看了许久,最终挑了几个以前沈云初爱吃的,便匆匆回了客栈。

      他小心拿好,一路“护送”到沈云初门口,敲了敲门,轻声道:“师尊,你在里头吗?”

      不久沈云初的声音传来:“什么事?”

      “我……”他舔舔嘴唇,“我方才沿路遛弯儿,看见一家点心铺,就进去看了看,顺便买了几块回来。”

      “我知道师尊喜欢,就先给师尊拿过来了。”

      里面传来窸窸簌簌的声音,不久脚步声越来越近。“吱呀”一声,门被从里面打开了。

      看来沈云初已经放下了方才的不愉快,神色自若。他道:“难为你有心。进来吧。”

      沈云初这间屋子,位置是上房里顶好的,一扇镂花窗正好能瞧见月光。

      盛泊尔拆开包装,满眼写着“求品尝”,殷勤地推给沈云初。沈云初拿起一块,尝了一口,眼神一亮,道:“嗯,不错。”

      小徒弟笑了,眼里的字换成了“求夸奖”,道:“师尊喜欢就好。”

      沈云初何尝不知道自家小徒弟的心思?难为盛泊尔一片赤子心肠,他心里泛起柔软,莞尔道:“你眼光很不错。”

      见沈云初喜欢,不由自主的,盛泊尔也跟着开心:“那是自然,都是师尊教的。”

      李姨果然被盛泊尔哄得开心,别的住客都是简单的两菜一汤,偏他们的不一样,老板娘还亲自下厨,现炒了四个菜,三荤一素,油亮亮的。后来又亲自端来一盅十全大补汤,说是旅途困顿,要给他们补补身子。

      小厮送饭之时盛泊尔就回了自己的屋子。等收了盘子,恰好是夜已深,外头偶有几声鸟鸣。

      “啊……终于能歇一会儿了。”

      终于沾了床,盛泊尔歪头一躺,心里暗暗发誓,今夜再也不要起身了。

      可翻个身的功夫,他随手一摸,像是觉得少了什么,蓦地翻身一起,坐了起来——

      他想起来了!他的包袱,他装有《和合二仙》的包袱!

      在沈云初房里!

      “……”不久,喉咙发出了内心最真实的声音——

      “操!”

      什么落下不好,偏偏是《和合二仙》?这要是被沈云初看见了,知道了自己那些事被外人知道了,还被写了出来,依棠梨仙君那比纸还薄的脸皮,不得拿着碧霄羞愧自刎?

      不行不行,这可不行。盛泊尔咬咬牙,心道:“今夜,誓要夺回话本!”

      ……

      这边沈云初本想宽衣解带,就此而眠,门外段白溪的声音忽而传了进来。

      段白溪站在门外,轻轻敲了敲门,道:“沈宗师,您睡了吗?”

      “还没。是白溪吗?怎么了?”

      “是我。我……有些睡不着,想和宗师说说话。”

      沈云初只好又整理好衣襟,对段白溪道:“好,门没锁,你进来吧。”

      他坐在床上,见段白溪走进,道:“怎么好端端的睡不着?是有什么心事吗?”

      段白溪把凳子搬到塌前,坐好道:“嗯。我想起之前,有人曾给我讲过一个故事,如今想起,我心有疑惑。”

      沈云初住在盛泊尔和段白溪中间,盛泊尔鬼鬼祟祟地出门,远远就看见沈云初房里烛火未歇。

      嗯?这个时间,应该是沈云初就寝的时候啊。沈云初向来恪守成规,很少破戒,盛泊尔心里疑惑着,轻手轻脚地趴在门口听了一会儿,里面除了沈云初,还有另一道年轻男声,细细听来,像是段白溪。

      “我的好兄弟!”他于无声之中捶胸顿足:“你怎么就挑了这个时候?”

      抱怨归抱怨,段白溪半夜找沈云初说悄悄话,必然是有要紧事,悄悄话。盛公子在门外踱步两圈儿,心道这时候肯定进不去,便岿然不动,学人家听起了墙角。不过,他听着听着发现在门外实听不清,不再逗留,便悄然回了房。

      这边听到段白溪心里有疑惑,沈云初眉头一挑,问道:“是什么问题?”

      段白溪道:“曾经有人同我说,他游历之时,曾在当地听说过一则故事。其实故事内容并不要紧,结局也很凄惨,主人公为了将被曲解的公道真相公之于众,历经困难重重,付出了很沉痛的代价。”

      沈云初叹了一口气,道:“真相与道义都不该被埋没。只是真相的公布,有如海底捞针,浪里淘金,确实需要付出代价。但,坚守本心,不屈不挠,这也是正义的可贵之处。”

      段白溪似乎眼神一亮,又道:“那……若是为了匡扶道义,不得已选择杀戮,甚至……乱世,敢问宗师,该如何看。”

      此话一出,沈云初没有回答。他眉宇微蹙,似乎不理解段白溪为何问出这样的问题。

      许久,沈云初缓缓道:“所谓‘道义’,很多时候,是人心之道义。”

      “若是为了匡扶自己所认为的‘道义’而致使天下大乱,民不聊生,那么‘道义’本身就是错的。”

      道义……本身就是错的?

      沈云初此话一出,段白溪呼吸一滞。他似是听得有些发懵,呆楞着不知所措,好容易缓过了神儿,却是不知道过了多久:“……呃,沈宗师,我……”

      见段白溪似是窘迫,沈云初道:“你尚年少,未能参透其中原委实属正常。我只告诉你,道义即众生。”

      “……”段白溪站起身,拱手一礼:“是,白溪受教了。”

      ……

      万籁俱寂,段白溪早已出门回房,盛泊尔抓住时机,鬼鬼祟祟潜入沈云初房门。

      烛火已歇,周遭黑黢黢一片,多亏他眼神儿好,要不然指定撞上那实木柱子。

      只是眼神儿再好,黑夜之中难免效率低下。他眯起眼睛环顾一周,终于不负辛苦,在沈云初榻上发现了自己的包裹。

      还好还好,看样子,师尊还没来得及拆开。

      盛泊尔捏了一把汗,轻轻呼出一口气,蹑手蹑脚就要往沈云初榻前行进。

      他只当自己好计策,全然不知在他打开门时,棠梨仙君就已然知晓。

      此刻没有帷幔,沈云初只得阖眸不动,靠耳力判断来人距离。

      不久,沈云初只觉那人悄悄走到他床前,便没有了动作。暗夜之中,盛泊尔思量着,把包袱直接拿走定是不行,若是师尊明日起来看到丢了个东西,他就真的离死不远了。

      那……把《和合二仙》拿出来,再放回去,想来就没什么不妥了。

      思及此,他便作势要去拿那包裹。由于东西在内侧,他只好弯下腰,幅度之大好似弯成了凳子。

      温热鼻息越来越近,打在脸上,惹起一阵蚀骨的痒。沈云初看不见,却能感受到盛泊尔渐近的体温,听见他稍有急促的呼吸。

      有了前车之鉴,沈云初理所当然地把盛泊尔想象成那位夜半闯入西水小荷塘的不速之客。

      如此近的距离,一定不是要杀他就是要亲他。且不说别的,这两个猜想无论哪一个发生了,都会让沈云初恶寒。

      想到这,他倏尔睁开眼,一手推向盛泊尔的胸膛,一手撑着起身,厉声喝道:“孽贼敢尔!”

      他这一次用了八成力道,猛地起身,直把盛泊尔推的硬生生坐在了地上。

      原是盛泊尔听见沈云初声音,忽而转头看向他,没想到迎面撞上了沈云初的额头。

      “哎呦!”高挺鼻梁被这么狠力一撞,疼得盛泊尔眼冒金星,赶忙捂住。有了沈云初的推力,他坐也坐不稳,身子向后仰去,摔在了地上。

      没了盛泊尔作阻碍,沈云初一个刹不住,也是向前倒去,直直扑到盛泊尔身上,由于惯性,嘴唇撞在了盛泊尔捂鼻子的手上,磕出了一个血泡。

      “砰砰,砰砰。”

      太近了,连对方加速的心跳都听得一清二楚。

      两个人一个在上一个在下,皆是愣住了。盛泊尔眼里几滴晶莹剔透的泪,眼巴巴看着沈云初,反观沈云初手捂住磕疼了的地方,也茫然看着盛泊尔。

      两个人呼吸交错,温暖鼻息扑面,倒生出一种诡异的暧昧之感。

      段白溪就在沈云初隔壁,他们两个大男人接连摔在地上,动静实在是不小,惊动了隔壁的人。沈云初房门被轻轻敲了几下,只听段白溪脚步慌乱,语气之中略有担忧:“沈宗师,你在里面吗?怎么这么大动静?”

      沈云初回过神儿,作势要起来,可只怕盛泊尔是病急乱投医,胡乱用力,又把沈云初拦腰抱了回来。

      小徒弟一副恳求之色,眼带泪花摇了摇头,轻声道:“别开门。”

      客栈里没有藏身之处,若是放段白溪进来,确实是不好解释。

      沈云初抿唇,看向那道门,随后道:“没事,夜来口渴想倒杯水,屋子里太暗,绊了一下,不碍事。”

      段白溪顿了一下,像是在考虑沈云初这话的可信度。他又道:“真没事吗?若是磕青了怕是要肿起来,我进去给宗师瞧瞧吧……”

      说着,两个人都听到了细微的开门之声。盛泊尔冷汗直流,沈云初也是心跳加速。忽而腰上一紧,他低头一看,原来是盛泊尔抱紧了他。

      大抵是真的怕了,他只能做这些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小动作来缓解紧张。

      沈云初喘了一口气,一手覆上盛泊尔的肩膀:“盛泊尔,别抱。”又抬头对段白溪道:“我自己解衣裳看了,没事,你……不用进来了。”

      “夜深了,明日还要赶路,快睡吧。”

      门外段白溪停顿的时间更长了。沈云初不让他进,他也不好硬生生闯进来,只好又带上了门缝,失落道:“那好吧,宗师早些休息。”

      听着段白溪走远,两个人松了一口气。沈云初从盛泊尔身上站了起来,小徒弟也坐起了身。

      沈云初揉了揉手腕,睥睨而下,眼里有温怒,质问道:“你夜里不声不响来我这做什么?”

      “我……”

      这可怎么解释?

      盛泊尔脑袋嗡嗡,思绪狂风暴雨。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咬咬牙,抬头道:“不瞒师尊说,我有一心爱之物,日日都要搂着睡觉,若是没有它,我便像万蚁噬心般难受,吃不下,睡不好!”

      沈云初不明所以,盯着盛泊尔:“嗯?”

      意思就是:所以为什么半夜鬼鬼祟祟来我房里?

      盛泊尔指了指床上的包裹:“忘记拿了,在师尊这儿。”

      原来如此。沈云初呼出一口气,把盛泊尔的包裹拿给他:“既然如此,和我说不就是了,何必做这些鬼鬼祟祟的动作。”

      盛泊尔接过包裹,站起身,道:“师尊好眠,就没想打扰。不想变成这样,弟子……弟子羞愧。”

      “罢了。”沈云初呼出一口气,懒得和盛泊尔计较,甩甩手,“你回去吧。”

      到了这时候,盛泊尔反倒不急着走了。他把包裹放到一边,挠挠头,道:“师尊嘴角破了,我给师尊上药吧。”

      “不必了……”

      “师尊就依我吧,”他拉起沈云初的胳膊,“本来也就是我的不是,再说师尊这样,不好解释,也不好看不是?”

      见沈云初有所动摇,盛泊尔心道有戏,又撒娇道:“师尊就给徒儿一个机会嘛!”

      他说的没错,平白无故挂了彩,确实不好和段白溪解释。于是点点头,道:“好吧。”

      好在盛泊尔带了些跌打损伤的药酒,轻轻一涂,丝丝痛感就很快消失的差不多了。

      “好了。”他涂完药酒,道:“这两日师尊别碰辣,这样好得快。”

      “好。”

      盛泊尔收拾好包袱,抬头看了看沈云初,咂咂嘴,终于道:“方才我见白溪兄来找师尊,是有什么要紧事?”

      想到方才的事,沈云初愣了一瞬,眼里多了一些盛泊尔看不懂的情绪,似是欣慰,又像懊恼。他道:“没什么。”

      其实,段白溪满脸困惑担忧地和他讨论的那个问题,倒让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候的旧事,一时有些感触。

      玄门百家看他是棠梨仙君九天神使,六大门派看他是剑道第一宗师,段钰和盛泊尔看他,是修真界最德高望重的师尊。但,其实,他只是姑苏不知名深山上逍遥自在的儿郎,乘剑漫山遍野地飞,在山泉之下用尽力气扑腾,养了一窝小鸡小鸭,趁着黄昏日落,赶着它们漫步。

      出山之后的事,来得太多,太散,让他措手不及,不知所措。他也并非一下子就长大了,明白了这世间的许多事。

      其实,他犯过错。

      但他是棠梨仙君,是九天神使,是人间第一剑道宗师,他不能错。

      所以,即使咬碎了牙,和着血一起咽到肚子里,拼尽所学,他也要逆风翻盘,去登那最高的阁楼,摘那最耀眼的星,站在玄门之巅,告诉自己,告诉大家,他是修真界最稳固的定海神针,众生百相最值得依靠的神明。

      ——这是人们对他的评价,对他的期望,是他一生的囚笼,放不得,弃不得。

      盛泊尔见沈云初垂头不语,还以为他是困倦,于是不再打扰,莞尔道:“那弟子告退了,师尊歇息吧。”

      回忆漩涡之中,盛泊尔的声音强势地闯入,强行把沈云初的思绪来了回来。他只听了盛泊尔一半话,茫然道:“嗯……多谢。”

      怎么还谢上了?盛泊尔笑得更深,轻轻带上了房门。

      后来的这夜,吴钩高悬,月满大疆,是一派无边安宁的祥和之景。纵是回忆催人泪,也作青衫薄。

      【下一章讲沈云初回忆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木舆车暗访山水涧(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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