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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身处低谷也没关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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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八九点钟的时候,街上经过一辆大排量摩托车,爆炸般的声音震耳欲聋,像能从耳膜穿透心脏。
郁色被吓一跳,梦见踩空,咯噔一下便醒了。声音变远后,他本准备睡一个回笼觉。闭眼却看见妈妈去世时面目全非的脸,又吓的他猛的睁开眼,直冒冷汗。刚刚平复之时,手机的震动一条接着一条下雨似的刷过来,又一次震颤他。
睡意彻底干瘪。让他不仅现在睡不着,接下来可能都睡不着的是,手机消息前所未有。
各种支付磁卡被停用,通知附带道歉已经各种解卡提醒,酒店要求退房的通知,健身房的通知,甚至理发店的VIP都被禁用。
二十八年第一次感到被父亲抛弃,他木然的肩膀都塌下去了。用了五年时间,从想方设法赚钱,到想方设法花钱,以为强大的不会再受任何影响,意外的是考试一般事情突如其来,他仍旧感受到了内心的脆弱。
两个心知肚明的人,为了所谓的香火和继承以及延续,相敬如宾的装了二十多年。他看到父亲亲吻经常来家蹭吃蹭喝的马帅,便瞬间感觉自己的感情成了塑料,是从父亲的塑料制造加工厂跑出来的流水线。
但是,直到母亲去世,他再次娶妻,仍旧表演深沉父爱,像他很懂一样试图让他接受。
内心的烦乱抵触着突然开始的凄凉,酒店敲门声以及员工的电话,让他不得不提着湿漉漉的自己,看看事情还能多糟糕。
与此同时,附近写字楼,商场门口自行街上,一夜之间出现了针对性很强的所谓的明文规定,要求不准滥发广告,尤其是所指不明的广告,诸如情感解忧之类。
十点左右,工商局的工作人员开车上门,称接到举报,店内搞封建迷信的算命活动,搞不明所以的暗示活动,需要带走监控调查,需要郁色准备出各种手续。
劳累一个多小时之后,他们要求在监控没有全部检查完之前不准开门,随后便手拿公文夹,紧挨店铺一个一个走访。
“跟对面的店熟悉吗?”工作人员来到鳞珠红娘馆的时候问道。
陈美华隔岸观火正阿弥陀佛的求告时,人进来了,她连忙说,:“非常熟悉。我女儿在店里上班,主要工作就是介绍情投意合的人一起生活,比单纯拉线说媒的事情更深得人心。年轻人可喜欢了,不愿意结婚又怕孤独,这地方就解决这类问题。”
“没看见过封建迷信活动?”那人一边察看鳞珠红娘馆,一边心不在焉的问道。
“大大的玻璃门,玻璃窗,又没窗帘,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敢这么干?举报的人不怀好意,打扰人家正常生意,还劳累你们这么干燥的天气里跑来跑去。”陈美华心里不喜欢,嘴巴上却捡好听话说。
“这是什么?”撅肚子的工作人员从高处的置物架上揪出一本老破书,翻看一看,吓一跳。里面鬼画符一张接着一张,繁体字写如何转世,如何重生,如何找到财富,如果找爱情,等等。最后还留有名为“东海女巫”的手机号码,“森林精灵”的号码,“奈何桥钦差”的手机号码…
气氛骤然紧张,像歪打正着,没在新店发现情况,却在老店撞见异常。
陈美华也吓了一跳,故作镇静,拍一下手,拿到自己手里,捂住嘴巴笑,说,:“小孩子的漫画,毫无意义的东西。”
“你也停业停顿吧,完全不规范,这营业执照也不装裱,你能看出来也是谁的东西?”他翘着手指头又揪出一张东西,嫌弃却笃定的说。
“擦一下,擦一下。”陈美华扭了两圈没有看见湿纸巾,随手抽了一张干纸巾,吐上两口唾沫,往严重掉色落满细灰的营业执照上擦。
随着她“啊!”的一声,戳出个大窟窿,工作人员的表情像猜对了结果一样面露喜色,说,:“补去吧,先歇两天。办公桌弄的像个吧台,你看看它美观吗?专业一点嘛,万一被取缔,你吐十口唾沫也行不通;喏,总不能怪我吧。”
陈美华叹口气,闭上眼向下压制着直拱出来的火气,心里在挨个斟酌责任人。
……
就在两个店铺乱的一锅粥的时候,李凡当戴着墨镜,身穿红色牛仔皮上衣和紧身裤的卷发女孩,坐在小笼包店铺的门口,指头熟练的弹掉烟灰,塞嘴巴里一个圆滚滚的肉包。她的眼睛一直注意着两个店铺外面的动静,看到工商局的人开车走后,陈美华在店门口拉旁边的商户白话,挑了一下眉毛,吐出一口烟,夹上头盔走出去。
门外停着一辆大排量摩托车,像一匹铁马,浑身透着钢筋的流光线条。路人经过,纷纷侧目,尤其年轻小伙子,眼睛里射出羡慕的光。
李凡当弹掉烟头,戴上帽子,跨上摩托车,在震耳欲聋的爆炸一般的响声中往回开去。
她一路像风驰电掣,见红灯就右拐,见绿灯才经过,看起来违规又没有触犯。最后拐弯抹角,爆炸一路,拐进郊区一个平价别墅内。周围都是烂尾别墅,只有那么星星点点的几栋内在住人,她便住在其中。
房间内没有装修,地面铺着沙发家具,厨具卫生用品齐全。床很公主,垂着薄纱,周围堆满五颜六色的毛绒玩偶。
马帅系着围裙,戴着防口水罩,在大火苗上翻炒糖醋肉段。
“马上就好!”他喊了一声,勺子在锅沿当当敲了两下,麻利地拿出一个盘子。
“你举报太早!我说了等我去完了再举报,你不听!你为什么不听!”她抱怨,放好头盔,不洗手脸,抓起来就吃。
“这么等不及?如果你心里有我,在他身边你会痛苦。你知道日日夜夜睡在讨厌的人身边是多锥心的事?”马帅放下菜,解开围裙,瞟了她一眼。
“不喜欢这种变态的日子!这不是人干的事儿,尽快干完赶紧走!”她说。
“会走的。走错了一步,没想到这么麻烦。当时如果让那女人活着改变遗嘱继承方式,就不用非打郁色的主意,谁也没想到他这么难啃。”马帅安抚着李凡当,摸着她的头。由于公司持股人数多,也都是郁色妈妈扶上去的人,势力太大,本身鄙视和不信任他,切不进去。要让老头死,遗产直接落郁色头上。让郁色死,继承权会直接变更社会捐款。无论如何,只剩一个办法,:让郁色和身边的这个女人结婚,生一个孩子继承郁家家产。但是,郁色油盐不进,时至今日,五年过去,被郁老头睡了五年,马帅更坚定要冲破郁色。
“这次撬动郁色,也就意味着一些没有发现的办法还很多,老头毕竟是同性,他没有那么深沉的父爱。有的是用武之地,先吃饭。”马帅拿毛巾给李凡当擦手,叠整齐放回去,拉出一把椅子。
……
两个对面的店铺被关,十几个人或蹲或站,一个挨着一个列了一排,盯着陈美华比划着跟邻居店铺老板讲话。也你一嘴我一嘴安排郁色接下来的去处。
“去我家吧,跟我弟弟一起住。”
“我家有一个空院子,原来我奶奶住,就在隔壁,中间开了一个门,我经常去打扫,有人味儿。”
“你说那么吓人。你不愿意就我们出钱给你再开个把月的酒店?”
“你开的起吗?老板住的是五星,那多贵呀,把你和这些个人卖了也供不起他。”
“到我家吧。”跃跃欲试,有点自己小打算的金鳞珠说,:“上面四间房,我妈一个,我一个,他一个,还剩一个。”
鼻子里塞着血迹斑斑卫生纸的田久久翻了一个白眼,手在口袋里,挤在肚子下。
“是久久的。”金鳞珠故意折磨她,笑说。
“你们俩啥关系?瞅着眉眼有点像。”小尚问。
“我妹。”金鳞珠约莫陈美华听不见,笑嘻嘻地说。
郁色翻看朋友圈,嘴巴像睡癔症后的样子,僵硬地撅着,一脸疲惫。
“选一个吧?”金鳞珠碰碰他。
“你家。”郁色说。
“都回去吧,过两天他们翻完了,我们再开。老板先住我家你们不用担心,我妈是个讨厌的好人,做饭好吃,会照顾好他。走吧。”金鳞珠说,拽起郁色的袖子。
田久久瘪嘴,眼睛翻上天。
……
三个人排排站在门里面的柜台前,陈美华瞪圆了眼睛想吼他们一顿。但仔细一看,那是个什么可怜的组合:一个爹出轨,一个娘出轨,一个爹是同性恋出轨。于是,她说,:“打起精神来,这么点点小事儿实在不值一提。既然没事儿干,就好好吃一顿。跟我上超市买东西。今天吃家庭版的流水席,吃一整天!明天,去游乐场!后天还不行,旅游!陈美女很有钱,再来三个,短时间里也没有问题!跟我走。”
田久久跳着脚,终于有一个更非亲非故的郁色让她尴尬的身份不那么显眼。也终于是因为照顾到郁色,陈妈妈本来的一面露出来了。
十二岁那年,妈妈车祸,爸爸离婚不知去向。爷爷奶奶一言不发,让他们带他们不拒绝,不让带也不会抢;像一种打心眼里的无视。
田久久像个累赘,多余的犹如浮在水面的球按不下去。
金鳞珠气消了,便把她带到了陈美华跟前。
沉浸在说不上是难过还是痛快情绪中的陈美华,铁青着脸瞪了半天,最后给田久久做了一顿饺子。
她会骂人,尤其喜欢骂田久久,但是,从那天起,田久久几乎每天跟金鳞珠睡在一起,吃在一起,学费,衣服,家长会,统统都是陈美华管。
她见不得可怜的人,因为觉得自己很可怜。
超市里动感的音乐声将大厦灌满,琳琅满目的商品鼓动着消费欲望。消沉又自我别扭的郁色发现,自己被抛弃的恐惧感,梦一样变淡了。他跟在陈美华身后,拿东西。回家择菜洗涮,在金鳞珠和田久久看电视二的时候,他像女婿一样的打杂。
他没想到,深处低谷,还有人让他看见了真正生活的乐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