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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来吧,受伤的人 深陷火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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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一天看似美好的事,过一夜会变得不堪多想,像变质了一般。
金鳞珠比闹钟醒的早,她一下子便想起昨天头脑一热跟一个陌生男人激情澎湃的异想天开的畅想,吓的自己一个冷战接着一个冷战的打。很明显,那不是一件靠谱的事。即便是满大街行走的都是情感有问题的人,生活有问题的人,他们的生意也搞不起来。拿自己来说,即便是一辈子找不到真正可以爱的人,她也不愿意开口求救。那是心里的一汪七彩肥皂水,开口就变泡泡,没人嘲笑也没有人会想到解决的办法;不如放着不动就好。
挣不到钱的事,都是屁事,不会很伟大的。而她也还是一个没有工作的人,可能“继承”陈美华的红娘馆的人;为了金钱而妥协造孽,迟早逃避不掉。
而那郁色,没有成为真正的男友,却成了她的任务。他敞开自己,又好像神神秘秘。应该多看看,看透他,又像即将伸手触摸一块通红的烙铁,因担心看到不该看的东西伤害的自己,让身心禁锢在空无一人的荒漠之中而不敢。
算了!她弹坐起来,抖掉即将糊死她的烦恼,乱七八糟将头发绑在脑袋尖尖上,起床。
窗外光线很强,不像立秋后应该有的样子,是个大热天。
该现实点,千里迢迢去面对傲慢的面试官求个旱涝保收的工作,还是去跟可能散尽万贯家财的投资傻屌郁色少爷异想天开拼一拼?金鳞珠每刷一次牙,就对比一次,甚至点兵点将决定。
最终,她违背点兵点将的结果,穿过马路来到还未开门的店面前,想提前感受下做一个殷勤的员工的感觉。
她将开张时放置的花篮收拾掉,抖落在地上的变色枯萎的玫瑰收集在门口放了一小堆,准备做干花。这时,她留意到玻璃门反射出来的影像。
一个女人拖着蓝色的简易手拉车经过,一直小心翼翼地打量。她一手掂着面包零食和水,身后跟一个半大的瘦黑男孩。不敢仔细看,又抱有什么尝试的勇气;走着看着,走过去还在回头。
见状,金鳞珠下意识催促自己开口,撕扯掉难为情和尴尬的束缚,犹豫片刻,跑过去,:“咦呀!是你吧?你要干什么去?。”
女人停下来,眯缝着眼睛,以为遇到了熟人,笑说,:“我回山东。”
“你是山东人啊?”
“我嫁过去的,我是本地人。我好像不记得你是谁,有点想不起来了。”她很抱歉地笑说。
“我也有点不确定的!昨天是不是你来店里问能不能帮你什么忙?说跟老公还是兄弟处的不开心,要帮忙的?”金鳞珠说,假装有过那么一件事。
那女人没有马上否掉,犹豫后说,:“应该不是吧,我一直在老家没上城里来。”
“哦哦,应该是我弄错了!你们穿的裙子挺像,她也有一个小男孩。我们的店昨天刚开张,很多人来咨询问题,都看好面熟;老板分了任务,我有点着急就问问。你着急吗?不急的话我要不要跟你说说?我们有网站,很正规,上面可以匿名咨询很多感情上遇到的问题,我们比什么联之类的机构有用!你朋友,熟人谁如果有这方面需求,介绍一下呀。”金鳞珠觉得自己此时此刻一定是陈美华上身,连抿嘴的假笑和迫切地希望对方回应的心理大概都一模一样。
“心理咨询一类的吗。”那女人把她的脸面向了金鳞珠,问道。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是实质的帮,比如你想找对象…想找对象就帮你找对象!”金鳞珠走下来,马上发现嘴快说错,马上改说,:“不想找对象就帮你找工作,或者找精神支柱,精神食粮,找你的潜力,诸如此类;总之你需要什么,我们就竭尽全力帮你找什么。我们老板有钱,前十位免费,感情上的事儿都没问题。”
“对,我们老板是挺有钱的,那是他唯一的优点。你是要去火车站?还是汽车站?想咨询问题就来吧,耽误了车票让老板报销,他很听话的。”郁色从金鳞珠身后的胡同里走出来,双手插兜,慢悠悠走过来。
女人抽抽鼻涕,躲掉开来的三轮车,看看旁边不让他去的小孩子,说,:“明天早上的车,还在抢票。”
“那就来吧,抢不到让老板送。”金鳞珠小跑过去,递上一块装皱巴的手纸,帮忙拎上东西带她来到店里。
郁色也保证说没问题,上前牵着小男孩的手,好奇的摸他耳朵,摸摸他头发,进店后便拿出他的零食,从奶酪棒到海苔卷还有奶糖。
“他对什么东西过敏?我只有这些,我们现在去买?”郁色说,笑的像个人贩子。征得同意,便带孩子出门。
“不用的,他不吃。”女人忙说,对没有配合拒绝的孩子露出了不悦的神色,
郁色见状热情地拉孩子出去吃东西,逗弄外面蹲着的小奶狗。
金鳞珠意识到太热情大概也是负担,但她想,即便已经非常冷漠的救世主,大概一开始也会不由的热爱着需要他救赎的苦难者吧。
“我们不是成熟的救援小组,却是很热情的生意人。我其实希望每个人都不需要被特殊帮助,也希望你需要的时候我刚刚好可以。应该不会让您像重获新生一样突然变化,但我一定竭尽所能帮你摆脱因感情而起的纠结。来,看看协议,再做决定。”金鳞珠笑着念了一遍免责声明,为避免适得其反将事先准备好的协议递过去。
很奇怪,当开始准备帮助一个人的感情问题,抓不住实质支撑力的沉重感便随即而来;像力气不够的人趴在深渊边缘伸手抓垂在悬崖半空的人。
她说:“不确定是否能够真正帮助到你,请尽可能真实准确说明自己需要的帮助,且尽可能的依赖你自己,我们只是在最大程度的协助,做不到的事情应该会很多;比如你的意志力,实际能力,之类。”
女人几乎没有仔细看,她全程在不确定自己做什么,最后咬咬下嘴唇,签下自己的名字:盛涵。
填完基本信息表格,帮助的程序也正式开始。
金鳞珠收起协议,真诚地看向忐忑不安的盛涵。她三十七岁,眼袋却很重,皮肤粗糙,像没有好好生活的人。金鳞珠猜测,她饱受某种东西的伤害,不止一年两年,甚至可能是三十七年。是原生家庭有问题且又没有嫁到好人的女人,透出的气质支离破碎的,敏感又痛苦。
她问道,:“如果你不想说你的遭遇,可以直接只告诉我你需要什么样的帮助,可以好好考虑考虑,今天说不出来明天,后来,直到真正的知道。。”
受到温柔对待的盛涵,咬着下嘴唇,低着眼皮点头,认真地思考。
距离上班近了,员工们纷纷赶来,将代步工作码放整齐,见有客人,一个又一个进来的时候都默契的选择了安静工作。打开电脑,播放轻柔的音乐,打开电脑处理网站上的留言,邀请客户。
小尚准备出去发放传单,拿上宣传单出去的时候跟郁色说,:“没有效果。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啊,我觉得有人跟我后面捣乱,我发一张他收一张,偷偷摸摸的。”
“不可能吧,这又不是硬纸壳子能卖钱,谁要它干嘛。”
小尚歪头品品,没有说话向年轻人最多的地方走去。
盛涵的眼睛羡慕的看向女孩子们,最终认真的说,:“我需要钱,买房,开店,养小孩,留下来,永远都不用再回去。”
“回哪儿?”
“山东…那地方靠海,离这里很远。是个县级市,工资很低,消费很高;只有夏天很凉快。他们崇尚公务员,对外地人不真诚,全都欺负外地媳妇,要她们自己挣钱,还要他们自己带孩子,因为老的们要旅游,享受退休。他们纵容自己的儿子,□□没关系,找小三没关系,打人更没有关系。那肮脏的男人自己挣钱自己花,什么都不管。结婚十年,一次冰箱都没清理过,一次地也没有打扫过。他什么也没有给孩子买过,一百块的书本费他高兴也只愿意拿五十。楼下三楼的两个老头,每天趴在阳台抽烟,不到一百平的小房子里全是二手烟。我有肺结节,孩子有鼻炎。我不想回家,不仅马桶好像很脏,环境也很差。那也不是我家。他妈妈说‘你犯了错赶走你’‘你妈妈犯了错,赶走你妈妈’,我儿子问‘我爸爸犯错呢’,那老婆子说,‘这是他的房子,当然不赶’。我每年都好想回来,但是高铁票很贵,长途车时间又长又转来转去。而我哥哥二婚,娶的女人像个泼妇,我们一回来她就找我打架,天天打。我姐姐太有钱了,每次拿很多东西,我没有钱,真的没有…我妈不希望我回来,真心不希望我回来。可是每年孩子放假,我都不知道该去哪儿,他真可怜。我没有学历,带着孩子找不到工作,在家做手工很少钱。自媒体平台也倒了…我好烦躁的,整天整天整天睡不着…”
盛涵找不到诉说的条理和真正的出口,乱说一通,眼泪没有停过,一直哗哗地掉。眉头的川字眉一直伸展不开,像愤怒又悲伤的怪物,最后她还是绝望地说,:“没有人能帮到的,他们只会说‘离婚啊’‘去上班啊’‘你活该啊’,很多这样的话。我很烦躁啊,要不别帮了,我很害怕,什么都不敢。”
“就按照你想要的做吧,要钱。”金鳞珠说。
“我很焦虑的,一进工厂就觉得要永远被钉在里面,钉在那样的地方,还不如去死。我不敢摆摊儿,我不会算账,我真的只剩死路一条。”她的鼻涕跟眼泪一起点,接过金鳞珠递来的纸,一把糊在脸上。
“不进工厂,不去单位,你想做什么。”
“留下来,种地也行,摆小吃摊也行。但是,我孩子要上学,他在哪儿上实验学校,我害怕对不起他。我的户口迁走了,一块地也没有。我也不敢去摆摊,很害怕。我也没有住处…我家里人害怕我捣乱了他们的生活,一直让我回去。”盛涵说,不报一点希望。却又像面对许愿的机,想将一整座山的痛苦都挪过来说给谁听。她只言片语,拥挤不堪。
金鳞珠的心情也跟着沉甸甸,无法感同身受,却听到了她的需要的东西,钱。其实对她来说,那是最容易解决的问题,比要求非要嫁给某个人或者娶到某个人容易的多。于是她说,:“如果做小本生意,有本金吗?”
“我能借到…我妈虽然不喜欢我回家,但是她肯定会借钱给我,我姐姐也会借给我。”
“小孩要开学了吗?”金鳞珠看到外面的孩子问道。
“8月28号,后天。”盛涵在掐自己的手背,看得出来是在担心金鳞珠此前说大话。
“让老板找人陪你回去,先让他上学,不要影响他的生活。你回去后,让人陪你一起找培训班,学一下想做的东西。我们在这边给孩子找学校,找出租屋,找你回来后摆摊的地方和要用的东西,这样你还怕吗?觉得能活过来吗。”
“我需要付什么钱?我都可以付,我写欠条,一毛也不少。”盛涵迫切地说。
“你自己用的东西你自己付费,能借就借,不能借找我老板借。其它都免费,我们产生的费用都是老板拿,你别客气,也别心疼他,他做过更多你想不到的事;万一哪天他落魄成了乞丐,你要给他饭吃。”
盛涵又哭又笑,鼻涕泡泡吹出来。她说,:“都写下来,我来签,我一定都能做到。”
“不用的啦”金鳞珠说,眼睫毛上有泪珠子粘来粘去。转了话题,问道:“你想再婚呢,还是一个人呢。离婚容易吗?”
“容易,我愿意就能离。这么多年为了孩子对那么厌恶的地方还赖着不走,他杀我的心都有,掐我的脖子使劲往沙发按,那次我以为我的脖子会断。另外,我永远不想再结婚,我只想要钱。如果留下,又能照顾孩子又能挣钱,哪怕赚的钱只够付得起房租,没有房,我也愿意。”盛涵的泪痕结痂般干在脸上,细纹也出来了。
“好。”金鳞珠说。
“不过,哎!你的眼睛是紫色。”盛涵惊讶发现,说。
“美瞳啦。不过啥?”
“没什么,我有报复的心。我想自己回去再呆半年,去打半年工,让他们觉得我终于安静了,听话了,被欺负也不会发脾气了,就回来。”
“不用陪吗?”
“只要我知道能回来,就不怕,我其实很厉害的。”
“对”金鳞珠说。
……
郁色派小尚出差,第二天跟两母子坐大巴车回到了山东。嘱咐她,:“她不让帮忙的地方不要动,但是一定不能让那男人再伤害他。”
金鳞珠自费乘车到盛涵所在的县城市场打听能制作小吃摊架的店铺,打听了价格。为了不让盛涵吃亏,她将整条街制作的摊位都问了一遍,一一记下。
随后再到实验学校询问转校生需要的条件,不是很苛刻,但是需要五千块钱。
“转校要五千块钱,她怎么拿那么多钱。她又没房,再远又不利于她做生意,怎么办?”她一个电话打给郁色
郁色一边查手机,一边说“等等等等,有了”。他通过朋友的朋友,同学的同学,联系到副校长,最终给打了半折。
考虑到孩子读书环境突然变更心理会受影响,金鳞珠特意到学校给盛涵儿子的学校附近的人定制了小礼品,在下半年盛涵来的时候,会被送到盛涵儿子班级小朋友手上。
……
回到家的盛涵,安排儿子午托和晚托,自己先去工地上找到了活儿,又找到了小吃培训班。将孩子托给别人,是她曾经做不到的事,担心命运趁机折磨她,剩她自己。现在,她觉得没有关系,还会见到儿子,自己也许很走运,到了年底她就要他们看看,她是怎么高高兴兴离开这里的。
她又重新闻到了深秋的味道,风里裹挟着农田里的气息,蟋蟀摩擦翅膀的声音也格外清晰。一切跟家里不同,但是终于平和了。
……
不久金鳞珠和郁色坐在公园的银杏树下,吃着鸡蛋汉堡,有了点小成就感。
“其实多小的事,没有未来她却拼也不敢拼。没有人管她,一离开某个地方,就是一次倾家荡产,她怕对不起小孩,又一点办法都没有。”金鳞珠摇摇头,啃一口,盛涵那慢性病一样的糟糕生活,让她尝不到汉堡的味道。
“我想给她钱,但是她不要。她说‘给我五百万才有用’,其它不过是一千两千,一万两万,都解决不了问题。”郁色说。
“她很社恐的,比我还社恐。”
“比我呢?”
“你社恐?”
“不像?”
金鳞珠点点头,:“不像,你就是社恐。”
“也帮帮我吧,我也遇到了解决不了的问题。”一个西装笔挺的男人踩着无声的皮鞋,走过来。
郁色抬头看去,皱起眉头,脸色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