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住进我心里》绒针

5、梦海之蓝（一）

　　【1】
　　周五下午最后一堂课，下课铃一响，徐子骞囫囵一收桌上的课本和试卷，统统喂给书包，挎上一边肩带就跑出教室。

　　从渔具店借来鱼竿和桶，他脚步轻快地踏向城西小河垂钓区。沉重的书包压弯他的影子，也影响不了他的速度。他哼着小调，时不时甩动鱼竿末梢的细线，来迎合他的节奏。

　　视野里渐渐出现波光粼粼的水面，他迫不及待想找个空位开始垂钓，奈何今天钓鱼佬特别多，他沿着河边走了很久。直到一只青绿色的鱼竿和鱼漂抓住他的视线。

　　那是一根制作粗糙、却把所有材料都用在刀刃上的鱼竿，不像是市场上可以买到的渔具。

　　那根鱼竿末端的银线已经开始轻微颤动，不一会儿，鱼漂就也随之颤动。这熟悉的律动让徐子骞蠢蠢欲动，仿佛鱼钩另一端挂住的是他。怎么还不拉线？他心痒难耐，急切地朝钓位看过去。

　　竟然没有人！

　　徐子骞撂下自己的书包和渔具，朝那根鱼竿飞奔过去。猛地一收一拉一翘，一条小鱼出现在跳起的银线末端，河水溅落在他校服上。他娴熟地将鱼从鱼钩上取下，装进钓位旁边的桶里。

　　看着小鱼在空荡荡的桶里活泼地游，一股自豪感油然而生。他嘴角不自觉上翘。不愧是“长明中学第一钓手”，又拯救了一个可怜的喂鱼小哥。

　　身后响起脚步声，徐子骞转身过去看。一个戴棒球帽背画板的同学走近，他一身蓝白的宽大运动服，胸前绣一个灯火徽标，下面一行“长明中学”的字样。

　　遇到同学了！

　　“这是我的位置。”他的声音作为男声，有些秀气，作为女声，又过于粗粝。像砂纸一样有质感。

　　徐子骞赶紧从位置上起身，“啊抱歉抱歉，我刚路过正好看见有鱼上钩就帮你拉上来了。”

　　徐子骞站起来才发现，这个同学比他要小一个尺寸。棒球帽沿遮住大半张脸，他好奇地侧过身去看。对方冷冷别过脸，他发现这个行为确实不太礼貌，也就作罢。

　　虽然看不出性别，但是大概率是男生，因为画板和渔具背起来都不轻松。再加上这个时候本来就有一部分男生发育晚的。

　　“你好，我叫徐子骞，双人徐，‘张骞’的‘骞’。我也是长明中学的。我很想认识一下你，以后可以一起钓鱼啊！”

　　“唐蓝。唐三彩、蓝色。”他只说了自己的名字，就把肩上的画板取下，开始架画板。

　　“看来，你比起钓鱼，更喜欢画画吗？”徐子骞蹲下来看他。

　　“嗯。”唐蓝声音还是闷闷的，“我喜欢画鱼。”

　　在徐子骞看来，喜欢画画已经是一件很酷的事情了，他居然还像齐白石一样有专门的画画偏好，搞不好他遇到的是个未来的绘画大师。大师的脾气多少都会有点古怪。更何况这人虽然看上去冷，却不会让他提出的话题冷场。

　　徐子骞对他又崇拜又好奇，想成为朋友的意愿更强烈了。

　　“我看你的鱼竿很漂亮，也是自己画的吗？”

　　“嗯，谢谢。”

　　唐蓝架好画板，就将鱼竿搁在那不管了，开始作画。他画画的时候那双明亮的眼睛从帽檐下面露出来，里面痴迷而专注的光格外夺目。

　　徐子骞惊奇地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去把自己的书包和渔具拿过来。

　　“如果你没空管鱼竿的话，我可以帮忙看着。我钓上来的鱼都可以给你画。” 徐子骞不知道唐蓝是否还能听到他的话，但他心里已经决定就这么做了。于是展开小马扎，在唐蓝身边落座。

　　唐蓝看了他一眼，回了一句，“好，你送我鱼，我送你画。”

　　徐子骞今天运气特别好，钓上来一只甲鱼，还有一条少见的鲟鱼。

　　唐蓝见到他往自己桶里倒这些收获的时候，眼睛都在发光。那张总是陷在阴影里的平静的脸上，终于有了喜悦的波动，“我可以借一周吗？下周五还你！”

　　徐子骞放下桶，脸上被他的喜悦感染，“当然可以啊！”

　　其实钓上来甲鱼，徐子骞就已经很得意了。但是现在唐蓝这么开心，他最想炫耀的成就有了可分享的伙伴，这种得意无形之中加倍了。

　　他更没想到，唐蓝把画架上最表面那张画纸摘下来，递给他，“这是你的酬劳。”

　　他看向那张油画。

　　一个在落日下扬起鱼竿的校服少年——晶莹的水花迎着霞光洒向他，鱼线被霞光染成橘黄色，连着耀眼的金色鱼钩，最末端是一片鱼型的晚霞。整片天空都是他的钓场。

　　唐蓝不是大师，他简直是神。

　　【2】
　　徐子骞觉得这个礼物太贵重了，想请唐蓝回家吃饭，让老徐买下他的画。

　　唐蓝却说，“灵感也是因为你才有的。有负担的话，以后多给我钓鱼就好了。”

　　两人在回家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聊钓过的鱼，聊画过的画。同行好长一段路，才发现彼此住得不远，相隔两条街。

　　先抵达的是徐子骞的家，两人留了联系方式之后，挥手告别，相约下周再见。

　　回家之后，徐子骞对这张画爱不释手。看着画，他脑海里就会浮现出唐蓝画画的时候十分痴迷的模样，这模样令人向往。

　　徐爸和徐妈都怕儿子魔怔了，向他逼问画的来历。就连他们也觉得这画不简单。

　　当徐子骞告诉他们是新朋友送的，他们更表示怀疑。直到他说这画是用甲鱼和鲟鱼换的，两个大人才放下心。

　　他还向老徐提出要再给对方补一点钱买下这个画的想法，直接被老妈否决了，“照你说的，人家是真的想跟你做朋友。提钱的事情，他已经拒绝一次了，再坚持的话，会伤感情哦！”

　　老徐和小徐都为妈妈的话点赞。

　　接着这茬，徐子骞继续提出自己想学画画的想法。老徐有些持疑，老妈倒是十分赞成。因为她笃定徐子骞这个新朋友是个女孩子，他只是想跟人家女孩多接触罢了。

　　徐子骞懒得解释，只要能学画画就行。

　　周日，老徐带着小徐去画室报名。

　　徐子骞也没想到，当他发短信问唐蓝在哪个画室学画，唐蓝会这么爽快地告诉他，“青石巷的‘瞻仰之’”。

　　青石巷是青塘市几百年的老街，留存着许多历史古迹，有天然的艺术氛围。老妈一听就同意他们来这报名。

　　推开“瞻仰之”那扇古朴的大门，随着一声“吱呀”，四合形状的院子在视野里展开，主道长廊两边，各式的画就在那随意地摆放着，也能争相夺目。从山水国画到壁画、水彩画，从铅笔素描到油画、版刻画，从粗糙稚嫩到技法纯熟，应有尽有。

　　几个小孩围在一个年长的女同学身边，叽叽喳喳要把自己的画挂上去。她不说话，只用手就安抚好他们，然后开始在面前的墙壁找挂画的空隙。

　　老徐去找老师了，徐子骞就在院子里等着，认真的选一张画观赏，又间或去看一下挂画的女生。

　　直到一次转身，那女生正好在环顾四周。二人四目相撞。她如瀑的长发垂在蓝白校服之间，额前微翘的碎发在阳光底下毛茸茸的。那双明亮的眼眸好像似曾相识。

　　“徐子骞，过来帮忙。”她一开口，砂纸质感的声音就提醒徐子骞她的名字，是唐蓝？！

　　徐子骞眼睛都瞪圆了，唐蓝怎么是女孩子啊？不知道为什么，脚下的地板有些滚烫，令他脚底发麻。

　　唐蓝见徐子骞没动静，拿着画走过来，自然地把画塞到徐子骞手里，“矮的地方没空位了，你帮我把它挂高一点，”说着指一下不远处的墙壁，“那里就可以了。”

　　这画烫手似的，徐子骞一下没抓稳，又抓一下。幸好唐蓝没看见，他才没丢脸。他挠一下头，又忍不住去细看身旁的人。

　　没了棒球帽的遮掩，她小巧白皙的脸一览无余，五官很淡却衬得一双眼睛更加灵动有神。他盯了好一会儿唐蓝的侧脸，才回过神来跟唐蓝确定挂画的位置。

　　徐子骞举着画，看向整片墙面，其中空位很少，有些已经被埋没在新画下面了。他把画摁在唐蓝说的位置上，用胶带粘好。发现这画像一片贝壳，落进了沙滩里，很快就找不到踪迹了。

　　因为相像的画作太多。

　　把画挂好，那群小孩已经不知道去哪玩了。只剩下唐蓝在看着他。

　　“怎么会突然想画画？”唐蓝问他。

　　徐子骞也不知道为什么，发现唐蓝是女孩子之后，“我是因为你才想画画”没那么容易说出口了，“额……就是，我成绩反正也不太好，我爸觉得画画能上更好的学校。”

　　唐蓝听到这个答案，眼里的期待明显暗淡下去了。

　　“不过，我感觉画画挺酷的。”徐子骞又补一句，“我知道，要画成你这样肯定很不容易。”

　　这是大家惯用的客套话。“你真的好厉害”“我好崇拜你”这样的话，换成“要成为你这样很不容易”，就会更容易被对方接纳，然后得到一句“哪有，你也可以”，自己就能从这样的话里获得自信的力量。

　　“是，不容易。”出乎意料，她一脸平静地说出这四个字。

　　在这样一片长廊画海里面，一个天赋异禀的女孩，也难免感慨一句“不容易”。

　　不过这一刻，徐子骞望一眼长廊里的画，肃然起敬。

　　在他看来，在这里面，唐蓝的画，一定是可以被人一眼认出的。他现在不能，是因为他不懂画；未来有一天他学成，他会从绘画山海里，一眼就认出唐蓝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