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住进我心里》绒针

6、梦海之蓝（二）

　　【3】
　　几个月后，徐子骞的画技算是入了门，也能偶尔从唐蓝的画里看出一些常用技巧了。但他还是没能在“瞻仰之”的画廊里找到唐蓝的画。

　　“因为这里面没有我的画，”唐蓝告诉他，“早期的废纸拿去回收了，后来的画都被买走或者商用。你知道，学画画很费钱，画具又是消耗品。我给画室当助教可以减免一部分学费，卖画的钱都用来买新的画具了。”

　　徐子骞听到这些话是有些愕然的。他从前以为，她兼顾学画和教画只是爱好使然，加上深受老师喜欢；热爱画鱼却去河边钓鱼而不去水族馆，是她崇拜自然。从没想过是钱的问题。

　　她听完之后倒也一脸轻松，“没有你想得那么崇高。不过，你想一眼看到我的画……跟我去个地方？”

　　徐子骞一路上跟在唐蓝后面，他看着这个单薄的背影和大大的画架。忍不住想到，在长明中学她为画室收发作业的忙碌身影。她来12班找过他好几次，他才知道她竟然是1班的学霸。

　　长明中学高一年级一共12个班级，按照全科成绩排序编班。

　　这几个月，他看着唐蓝身上从秋冬的校服，换成春夏的校服，极少穿自己的衣服，这就是一个品学兼优的背影吧。

　　唐蓝把他带到一个过街天桥，她靠近天桥栏杆，指了一下不远处的海蓝色建筑，“徐途海洋馆，里外的壁画都是我画的。你每次路过这里就可以看到。”

　　徐子骞顺着唐蓝的指尖，看过去。脑海里却浮现出老徐的声音，“徐子骞，过来给咱家海洋馆选个颜色。”“那肯定是蓝色啊。”“所有海洋馆都是蓝色的，那有什么特色。”“画点别的图案不就有特色了。”

　　站在天桥上看，远处这个方形建筑物就像一个巨大的鱼缸，海水由浅到深，鱼儿从小到大。而徐子骞记得，凑近去看，每一条鱼身体表面还有用金边勾勒的海底世界花纹。是很玄妙而引人入胜的壁画。

　　虽然他早就看过了，但他还是说，“我想去看看里面。”然后他卸下唐蓝肩上的画架，背上自己的肩头，“走吧，请你去。”

　　唐蓝自然是欣然同意。

　　一进入海洋馆，唐蓝就被水缸里多彩的热带鱼吸引。她痴痴地趴在玻璃上，目光跟着鱼的轨迹跑。没多久，她就过来扯徐子骞胳膊，要拿她的画板。说她想在这里画画。

　　徐子骞替她搭好画架，帮她调颜料，默默看着她打线稿。他已经见过很多次唐蓝作画的样子了，很少有像这样激动的时候。

　　她细指捏住笔尖，落笔在画纸上，动作轻盈又充满爱意，眼里透出癫狂的热忱，像在轻抚爱人的肌肤。

　　他好想透过她的眼睛去看这个世界。不过，他也知道，再过几个小时，他就能在纸上看到她眼中的世界了。

　　趁着唐蓝沉迷画画，徐子骞借口上厕所暂时离开。他给老徐打了两个电话才接通，接通后三言两句就说清楚了唐蓝的事情。说他的朋友，其实是为他们家海洋馆画画的画师，她十分热爱画鱼却没有这个家庭条件，希望老徐可以特许她随时过来海洋馆画鱼。

　　老徐问他是不是就是那个送他画的朋友，知道她跟徐子骞同龄之后，忍不住赞叹了几句，又为她的家境感慨可惜。还说自家儿子不知道几辈子修来的福分，能受到这种天才的青睐。

　　徐子骞耐心等到老徐感叹完，得到了可以让唐蓝随时来画画的许可，并且让他去海洋馆老员工梁伯那里拿工作人员通行证。

　　等徐子骞拿着通行证回来，唐蓝周围稀稀疏疏围了一圈围观的人。

　　人群中心的那个少女，无所谓袖口发尾沾上的颜料，无所谓人群的赞叹和窃窃私语，眼里只有那一缸热带鱼和她的画纸。她的眼睛和她的调色盘一样五彩斑斓，仿佛一尾多彩热带鱼在她深眸里遨游。

　　世界都消失了，嘈杂都消失了，耳边只有海水流动的声音，少女和她的鱼没有距离，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这一刻，徐子骞握紧了手里的卡片，就好像那不是一张通行证，而是一把开启她的深海世界的钥匙。有了这把钥匙，少女就可以在任何时候去往她的深海世界。而他现在走向她的每一步，就是在为她走进深海世界铺路。

　　他想守护她的世界。想看她永远热爱、永远痴迷，永远神魂颠倒，永远用笔绘梦、用爱创造。因为她是她的世界唯一的神明。

　　唐蓝收到通行证之后，拥抱了一下徐子骞。

　　徐子骞当然知道这个拥抱除了感谢之外没有别的意义，但还是不争气地感到耳后的一阵潮热。并且隐瞒了海洋馆是他家开的这个事实，只是告诉唐蓝是一个关系很好、又很好说话的亲戚送给他们家的免费名额。

　　【4】
　　高一很快就结束了。徐子骞的排名居然在期末考试的时候，从12班末尾，突飞猛进到了7班的前列。

　　在老徐和老妈眼里，他是“突飞猛进”，但是徐子骞自己知道，他是一步一个脚印。

　　爸妈一直更喜欢姐姐徐子宥，家里培养她去念宾夕法尼亚的商科之后，也没太多钱留给徐子骞，让他随便读个国内的一本就好。徐子骞一赌气，干脆什么也不学了。

　　从他“没能考上最好的高中、还得让家里花钱进长明”开始，爸妈就不管他的成绩了。错过去好的高中的机会，错过分进好的班级的机会，徐子骞一路自暴自弃，以为这样能引起父母的注意。其实一点用都没有，只让他们愈发看不起这个没志气的小孩。

　　直到那天，徐子骞和唐蓝一人抱着一摞画，走在去“瞻仰之”的路上。唐蓝突然对他说，“徐子骞，我想去北京，一起去吧？你说过，我想去哪画鱼，你就去哪钓鱼。”

　　长久的时间以来，徐子骞都在一条黑暗的沼潭中行船，丢了船桨，坐在冰凉的甲板上任由船只漂泊。直到有人划着一艘小船路过他身边，把桨递到他手里，还替他打起一盏提灯，在前面开路，对他说“跟我一起去大海看看吧”。

　　于是他说“好”。，新撑起船桨，朝着明灯的方向。

　　很快，他就再也不甘心于继续窝在12班了。他还跟原来一样，不怎么听课，但是开始自己看书，作业也很少做，因为在补之前落下的内容。直到期末考试，他刚好把高一的内容补完。勉强能把每科考到及格，数学他很擅长，考得最好，几乎满分。

　　他当然不会告诉父母自己突然努力学习跟唐蓝有关，只是用这个暑假多余的零花钱请唐蓝吃了几顿饭、看了几场画展。

　　暑假过去一半，七月底的时候，“瞻仰之”给所有家长同学发了一条信息，说画室会在今年年底关停，重开日期待定。

　　唐蓝告诉徐子骞，因为青石巷被某开发商相中，要拆掉盖商业楼。“瞻仰之”也在拆迁计划之中，目前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新地址。

　　“瞻仰之”这么多年其实是半公益性质的画室，招收了很多像唐蓝一样打工抵学费的学生，短期之内要在新地址落成很难。如果它真的被拆掉，恐怕在徐子骞和唐蓝毕业之前都无法重建。

　　老徐其实很乐意帮助“瞻仰之”解决搬迁到新地址的问题，但是被画室主人詹老师拒绝了，因为那里其实也是詹老师的家。詹老师说，“不开在青石巷，就不是‘瞻仰之’了。”老徐不太懂艺术家的傲骨，但是也尊重他的选择。

　　唐蓝从小就跟着詹老师，她特别能理解詹老师的心情。她说“我们要想个办法，保住青石巷”，然后集结了“瞻仰之”大部分自愿参与这项行动的同学，打算开展“瞻仰之保卫战”。

　　连老徐听了都佩服这个小姑娘的胆识，虽然他不太相信一群学生能想出什么对抗房地产大鳄的好办法，但是并不反对徐子骞加入。年轻的时候参加一点青春热血的活动没什么不好。

　　老妈一半赞成一半担心，叮嘱徐子骞不仅要保护唐蓝的安全，还要保护自己的安全。她显然已经认定徐子骞不是什么青春热血，只是单纯冲着唐蓝去的。

　　八月刚开头，参与“瞻仰之保卫战”的学生们在青塘市图书馆集合。

　　整支不到二十人的队伍里只有两个高三生年龄稍微大一点，甚至还有小学生。徐子骞看着这个小队的人员组成陷入沉思，然后提出了第一个有效的建议，那就是寻找盟友。

　　他们这场行动的最终目的虽然是“保护画室不被拆掉”，但是孤军难奋战。这条古巷里肯定还有像詹老师一样不愿意被拆家的人们，他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些人拉入伙，壮大自己的队伍。联合整条青石巷一起反对拆迁，改口号为”青石巷保卫战”。

　　这样一来，保护的其实是整个青石巷的利益，更能调动整条巷子的力量。

　　最好是再能找到媒体帮忙，那就能拥有更多社会人士的帮助。

　　话音刚落，徐子骞下意识去看唐蓝。看到人群里那双独一无二的明亮眼睛，心里就会多一份笃定。大家纷纷附和的赞同声，也不如唐蓝的一个点头，让他成就感爆棚。

　　半天过去，大家集思广益，绘制了几十份海报。其中，唐蓝的海报被大家一致认为是视觉冲击最大，最能引人注意的。徐子骞去打印店扫描了唐蓝的海报，直接彩印一百份。

　　海报完成之后，大家还讨论了宣发途径的问题。虽然主要是靠人力推广，有几个同学建议去网络论坛里发帖，应该能得到更多回应。如果能找到媒体途径，大家就会轻松很多。

　　徐子骞想到，他在青塘一中还有一些朋友，他们应该能够帮忙找到媒体途径，找不到的话，他们也会非常乐意加入“青石巷保卫战”的。

　　于是，为期大半个月的拉人行动就这样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