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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四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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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最后一天,我休学了。
每一天都愈发煎熬,走向学校的路程变得漫长而艰难,一想到又要去学校度过被人群包围的一天,喉咙里就像长了硬块,呼吸困难使我想冲向路口飞驰过的汽车。
眼睛,严肃的、厌恶的、嫌弃的、恶心的眼睛盯着我,我要崩溃了!
啊啊!啊!啊!尖叫声堵塞了耳朵,占领了大脑。
最近班上在传我的谣言,大家都突然转头看看我,再皱起眉头凑在一起小声说话。
我是第七小组组长,负责催促小组成员交作业,上课积极回答问题,完成质量高的作业。每周,英语鲁老师给每个小组加分,最后一组会受到惩罚。我担心负责的小组一周后变成最后一名,天天跑去办公室问题,因为问题也能加分,我鼓励成员们都去问题,但他们都没去。
我上课举手回答问题,我去办公室问题,我做老师的能加分的额外作业,每个课间都没有休息过,一周后,我们是倒数第一。
大家一定是在忙其它事吧,我理解的。
鲁老师上课时走到我座位旁,告诉我惩罚是什么,她还说:“小易你已经很努力了,要是没有你的分数,你们小组分就成负数了,下次让组员们也一起加油哦!”她笑着摸了摸我的脑袋。
即使是最后一名也没关系了,老师夸我了!
一被老师夸就热泪盈眶的我低下头,在其他人眼里却是我认为不公平而发脾气,甚至变成了“易秦下课后说她讨厌英语老师!”
我什么也没做,却成为了班里被厌恶的对象,我明明感激鲁老师的鼓励,却成为了讨厌老师的坏小孩。
以往和我打招呼的同学不见了,和我不小心对视后只是冷漠地移开目光,大家结伴去上体育课,去食堂和厕所。
我犯了什么错?坐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扭头看着窗户下操场上嬉闹的同学们,我到底犯了什么死罪?
每天和我坐同一辆公交车的张冯告诉我,是班上的若奈同学和大家讲的。
“若奈,能出来一下吗?”第二天,我把她叫到走廊上。
她叉着腰走出来,“怎么了?”
“是你在造谣我讨厌鲁老师的吗?”
“谁给你说的?你怎么确定是我?”
一个同学经过,若奈摆手说:“小易,你不要生气,没有人这样说!”
长长的走廊尽头是窗户,阳光总是从窗户透进来,把人们的脸颊染成金黄色。
“我看见了你和别人的聊天记录,清清楚楚的字,我知道是你。”
金黄色的脸庞晃动,“你那是断章取义。”
我注视着眼前若无其事虚伪的人脸,仿佛有人在身后助力,我因为愤怒而颤抖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我没有说过老师的任何坏话,我不想再从你嘴里听见一次我的名字,今天我和你说清楚了,之前忍受你的造谣,是因为我懒得计较,但你不罢休的话,我不介意和你在校园门口打一架,或者到鲁老师面前对质。”
回到座位上,我瞥见若奈身边围上许多人,好像我才是欺凌同学的罪人。
老师给我们的惩罚是周四到讲台上跳舞加唱歌,相信等我挪动肥胖的身躯在讲台上蠕动,如同叶片上爬着的毛毛虫,大家一定又有了新理由嘲笑我。
我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在周四请假不去学校,但老师把表演时间挪到了周五。
我问老师能不能换个惩罚,老师拒绝了。
还有另一个办法。
什么?
你一直以来的计划啊!你可以把它提前到今天。
要这样吗?
班上的同学都讨厌你,上讲台跳舞是不可能的事情,一直请假会被骂的,反正也准备好了,直接痛快地去死吧,大家都会轻松了。
我很差劲吗为什么没有人喜欢我?
你想要什么回答?你是最差劲的废物!不会有人喜欢你的!你活着干什么?变态!少年犯!垃圾!懦夫!去死吧!
我把塑料绳子捆在衣柜最顶端的扶手上,踩着椅子将脖子套进去,对面是窗户外的世界,即将告别的世界。
忘记给妈妈留封信了,可是她不会想听什么吧。
我慢慢将脖子往下压,绳子勒紧皮肤,喉咙像要断了一样,我把一只脚离开椅子。
对不起,原本打算熬过这学期的,可是我太没用了。
妈妈后悔生下我,我没法回报这个养育我的家了,妹妹也恨我,对不起啊,如果没有我,大家一定会更快乐吧!我一直都只是给你们增添麻烦,从来没做过什么有意义的事情,你们一定也很厌烦吧?
因为一点点小事就不敢活下去的我太懦弱了,对不起,全是我的错!我知道世界上还有许多美好的事情,我知道只要勇敢点就能享受世界,我知道自己没有那么重要,我知道不应该逃避。
对不起妈妈,对不起爸爸,对不起妹妹,对不起大家,我让所有人失望,我是个胆小鬼。
对不起介才,我们才见过一次,不过如果你是鬼的话,我也变成鬼去找你。
我太糟糕了,我不配活下去!
在我慢慢抬起另一只脚后跟的时候,我恍惚看到一只手拿剪刀放在塑料绳子上。真是的,都产生幻觉了啊,我闭上眼睛。
下一秒,绳子却断裂了,我整个人从椅子上摔了下来,胳膊肘磕在柜子上发出了巨大的响声。
晕晕乎乎地快要合上眼睛时,我看见妈妈的轮廓跪在我身边,一直大喊着“神经病!”
我可能真的是神经病吧,对不起啊,妈妈。
那根绳子到底是被我的体重扯断,还是真有一只有我发现的手剪短了它?也许那手的主人现在就站在我身边,我的喉咙开始刺痛起来。
再次睁开眼,屋里的光线暗淡了很多,妈妈坐在床旁边,红肿着眼睛看着我。
我被强烈的罪恶感包围。
“我们周末去医院看看吧?好吗?”
我点点头。
“你愿意告诉我,你胳膊上的伤疤是怎么回事吗?还有今天你这样做的原因?”妈妈几乎恳求地看着我。
“对不起,全是我的错。”
妈妈隐忍地哭了起来。
我又给妈妈带来了烦恼,全是因为我,妈妈不能保持开心,我太卑鄙了。
介才,你为什么要救我?
躲开妈妈的视线,我望向书桌,却惊奇地发现那只手轻轻抚在桌子上!我忍住想要大喊的冲动,介才一直站在那吗?
我已经确定了是她剪短绳子,并且还确定了她其实是类似走丢的灵魂这样的存在,她一定有什么想告诉人们的没解决的哀怨,所以才在毛毛山遇见了我。
我从床上坐起来,胳膊肘肿了起来,大腿和脖子都青紫一片。
或许我真的该去医院了。
*
说实话,见到医生,我也不知道说什么。
为什么觉得自己不该活下去?为什么要伤害自己?为什么不能积极向上地当个正常人?晚上像在流动的黑暗情绪,和妈妈吵架和好吵架和好的循环,没法心平气和交流的烦躁,医生会怎么定义我呢?
在有些人看来,医生诊断出来的疾病名称带有严重的束缚感,让他无法呼吸,说出“人们就喜欢下定义,人们不喜欢混乱。”可是我却渴望明白自己到底怎么了,是因为生病了才如此煎熬,还是只是本性的懦弱。有了定义,我的存在就明显一点,坐在漆黑中看到的也不仅仅是自己模糊的轮廓了吧。
第二人民医院的楼下停了几辆车,初中老师讽刺不写作业的学生:“脑子有问题就去二医院!”没想到我也来了这里。
医院的墙上密密麻麻全是小窗户,听说这些窗户里就有病房,在我抬头望的时候,会不会有病人也在朝下看?
“先挂号,那边缴费!”护士给排队的病人提醒。
妈妈挂了精神科的号,领着我上了三楼。走廊和前台都站了很多人,有神智不清的老人,衣衫不整的中年男人,墙角还站在同样被父母拉着的少女,怪异地驼背,飞快地扫视一圈又低下头玩弄起手指。
我想回家。
“13号易秦进一号诊室。”
推门的一瞬间,我希望世界赶紧爆炸算了。
诊室不大不小,摆放着水槽和一套桌椅,角落立着一把扫帚,墙皮泛黄……
“是易秦吧,坐下说说看遇见什么事了?”
我把视线从墙壁上挪回来,眼前谢顶的医生戴着眼镜,拿着一支笔看向我,“家长能不能出去?”我小声询问。
“当然可以!家长麻烦去外面过道等一下嗷,哎,关下门!对喽!”
听到门合上的声音,我缓慢地说起来,眼睛始终注视着墙角的扫帚。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很烦很累……每天都哭,想死,头疼……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脑子里全是声音在骂我。”
“哦,听到声音啊!具体是哪些声音呢?”
“就……哭声和各种人的辱骂,骂我‘变态’‘神经病’‘废物’啥的……”
医生在电脑上噼里啪啦地打字,又往几张薄薄的纸上写字,“这样吧,你先去做个脑部CT,再抽血,答题,检查完回这个诊室,我给你分析一下,好吧?”
我点点头,拉开门走出去,妈妈迎上来。
“先去四楼拍CT,再抽血,然后到五楼答题,最后再回这里。”
“好,好,好。”妈妈从我手里拿过病历单。
脑部CT室门前排了三四个人,我们亲眼看着一个老奶奶抽搐着摔倒,被赶来的医生放在病床推走了。
“易秦进来!”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护士从透明液体捞出金属片,一个个贴在我脑袋上,又把一个松紧似的带子箍紧戴在我头上,现在的我一定特别像X教授。冰凉的水顺着发缝流下来,像一只八爪鱼裹住了我的脑袋。
坐在一架巨大的仪器旁边,医生把好多根类似电线的细绳连在我头上的金属片中,“闭眼,别紧张!”
我深呼吸,努力平静下来,可是眼泪却莫名其妙地含在眼角。
我真是给妈妈添麻烦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我想不通。
“结束了,出门在前台领报告。”医生忙着在电脑上打字,头也不抬地说。
取掉绷带的头发湿乎乎地粘在一起,像被倒了一盆呕吐物,妈妈掏出湿巾帮我擦干净头发。
拿着报告,我又去抽了血,因为左胳膊血管不清楚,我只好换成右手,拼命压住正面的伤疤,尽力忽视护士探究的目光。
针尖扎进皮肤的一瞬间,真疼啊!我害怕地快要大喊出来。我一直很恐惧疼痛,简直到了无法忍受的地步。
答题更是迅速,等我没过15分钟就出了房间,护士还纳闷道:“你这么快就答完了?”
对啊,我还是喜欢做这些带有程度判断的题目,好过被医生询问自己的感受。
拿着三个地方的报告单,我和妈妈一同进了诊室。
医生站起来,接过报告单,扶了扶眼镜,“我大致看了一下嗷,孩子这情况有些严重啊!这边建议先住院治疗个三四周,然后持续吃药,”他把其中一页纸上的数据圈出来,“你看嗷,这些数据表明,孩子的大脑是处于中度抑郁重度焦虑的状态,这大脑额叶也损伤了,还有认知障碍,强烈的轻生念头,不及时治疗的话,后果很严重呀!而且孩子这症状很有可能在后期变为双相,这是非常严重的!”
“那这……”妈妈扭头用眼神示意我,“只能住院了吧?”
我摇头,抓紧袖子。
“我们这边给你留着床位,你们可以考虑一下,最好下午就办住院手续。”
我和妈妈坐在车里,沉默地看着眼前的诊断书,纸上扫描出来的大脑陷在深蓝色的海洋里,被起伏的海浪拍打,“你看,这一列比平均值低了好多,这个又高出去好多。”妈妈研究起单子上的柱状图。
“我不想住院!”
“最好还是去住吧,妈妈在家等你。”妈妈又用充满担忧的眼神看我。
世界安静了一会儿。
“但我周一要去上一天课再住院。”
“好,好!加油啊!”妈妈如释重负地转动方向盘。
我始终记得出院后的某天,妈妈牵起我的手,她望着不远处市场入口说:“如果是因为你过去没有得到足够的爱,那我要把现在的你重新当成小孩子呵护,请你再给妈妈一个机会,一个弥补错误的机会,好吗?”
所以我跳下去时,虽然一直说服自己:一切都解脱了!却还是想起妈妈这句话,感到深深的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