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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一切都 ...

  •   一切都黏糊糊地,像一滩晒化的过期软糖。
      不管是书店买来的书,放在理发店用来消耗时间的书里,都写着差不多的东西:不要害怕一个人独自生活,孤独是因为你与众不同。
      要怎么分清我与人群始终隔了一层屏障的原因是我真的与众不同,还是我潜意识认为比不上任何人所以不配和他们站在一起摆出一样的表情?
      有时候面对老师的提问,我在心里一遍遍重复自己构思好的回答,虽然有信心答对,听着四周都是同学们的声音,我又不敢举手了。
      我到底在害怕什么?懦弱成这样真应该被杀掉。
      “你一直是短头发嘛?”一个刘海别了粉色发卡的女生问我。
      我回答她:“我是小学开始这样的。”
      “这样啊!”她又看了我一眼,拽着身边的女生走开了。
      我的短发,是从小学五年级变成这样的。原先的我,也会用粉色的发卡把部分刘海别在头顶,还会等到学校后把妈妈给我扎的双马尾重新扎成三个辫子。
      爸爸还带我们去照了全家福,看着妈妈穿上漂亮的拖地婚纱,我问摄像师,小孩没有这样的裙子穿吗?摄像师送了我一个银色小王冠。
      照片里的我和现在的我完全不一样,就像翻阅另一个人的相册,那眼睛弯起的弧度,露出的牙齿和抓着妈妈裙子的手,都不属于我。
      她一定从我身体里消失了,我和世界一起抛弃了她。
      我扎着三个辫子回到家,妈妈问我:“你在学校就干这些?不学习光去打扮你一头头发了?”
      我说不是。
      妈妈把我从房间拽到厕所,拿平时刮鱼鳞的剪刀剪掉了我的头发,警告我,还敢臭美下次就剃成光头。
      我看着镜子里长短不一的发型,肩膀上还沾了几撮头发,哭喊着恳求妈妈别剪了。
      “谁家小孩像你这么臭美?要参加选美吗?”妈妈妈妈揪住我的头发,因为担心老师第二天询问,我们去了理发店,我变成了短发。
      我带着鸭舌帽去了学校,老师不让我戴帽子,等我摘下帽子时,我分明听了讥笑,老师皱眉道:“挺好看的。”
      我嘴硬地告诉妈妈:“刚好想换个发型,我挺喜欢短头发的。”
      我和老师都撒谎了。
      我逐渐适应了短发,某次坐在教室里,后排突然传来压抑的笑声,我转身发现是珍伊和几个男生一起笑话我当副班长时贴在后黑板上的照片,我扎着双马尾,呆傻地咧嘴笑着。我走到他们面前,把照片撕掉,碎片被我扔进了垃圾桶,长发的我消失了。
      要是我没有这么胖就好了,站在镜子前,站在队列中,我总感觉自己的模样就像哈利波特的表哥达力,书里怎么形容的——披着拖把头的肥猪。
      妈妈后来坐在车里问我:“你小时候,我是不是挺疯狂的?”
      我和她对视,我们沉默了,车里全是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我喘不过气。
      世界上每个人都是疯子,在短暂的冷静期认错,狂躁期继续犯错,永不悔改。我是疯子,我整个人就是错误。妈妈是疯子,但她会哭着说对不起,爸爸是疯子,他的对不起毫无意义。
      可能不是她的错,是我注定不配当一个正常的人,正常的女孩。
      我是那滩晒化的过期软糖。
      *
      刚出生的我全身洁白,在成长中被自己和世界泼上了黑色的颜料,是这样吗?还是我一出生就浑身漆黑,在成长中拼命掩饰,给身上粉刷上厚厚的不同颜色,却还是等一场雨后露出黑暗的真面目,被众人厌弃,无可奈何地跌倒。
      花坛里东倒西歪的野花,叶子被虫咬伤的苹果树,装满垃圾散发恶臭的垃圾桶,灌木丛旁边的木头长椅,微微闪烁的路灯,电线杆上将头伸进翅膀里的麻雀,公园河里摆尾的鲤鱼,只有在我一晚上没睡觉,一等到天亮就出门闲逛时才有趣。不知道为什么,其他时候走在路上,和陌生人擦肩而过,抬头看到对面也是一大群行人,我就幻想马路中间裂开巨大的深渊,我跳了进去,逃离了嘈杂的一切。
      五六点,街上没有一个人,我套上冬季校服外套,慢悠悠溜达到公园,看看河里睡觉的绿头鸭,等到绿灯就穿过没有一辆车的马路,我戴着耳机,拐弯时可以站在路口看到尽头雪山的浅色影子,它被白雾和云彩包裹着,像飘在半空中。我把早晨最清新的空气吸进肺部,虽然眼睛因为睡眠不足干涩地泛酸,脑袋也昏昏沉沉地,在这样空旷的地方却让我感到些许的自由快活。
      初中我们搬到了新家,小区建在半山腰上,所以回家路上,我会趴在一个能望见对面公园的平台上,底下是车库入口,妹妹曾经说在平台下找到了一只僵硬的死老鼠,有一天会不会在同样位置找到一具人类的尸体?会不会有人拿树枝戳那僵硬的身体?
      听着耳机里响起的夹杂海浪声的音乐,我踩在石砖上的脚步都轻快起来,平台旁边是座小山,在山顶立着江南风格的亭子,柳树把小山围着,柳条被风吹地轻轻挥动,细长的叶片落在地上。
      “真正失眠的人才不会像你这样!人家是白天黑夜都睡不着,你是晚上不睡,白天睡,就活活折磨身体。”妈妈已经起床了,对着回家的我说。
      我这样比不上任何人,幼稚可笑地熬夜的人,为什么还要活着?除了一动不动地度过一生不会带来什么价值的人,和被发现的死老鼠有什么区别?老鼠按老鼠的方法生活,人也按老鼠那样生活,岂不是混乱不堪了。
      “我晚上不想睡觉。”
      “你那是睡不着吧!我不信你会失眠。”
      望向窗外树枝的阴影,对面楼房的灯光,从树叶缝隙里露出的路灯,我都不想闭眼,一闭眼,似乎瞬间就是毫无希望的第二天,又开始无聊透顶的轮回,吃饭,睡觉。
      在黑暗里闭眼,总感觉下一刻就要被阴影里躲藏的鬼魂拖到噩梦里,只有看着时钟一点点挪到早晨才心安。
      同学们适应了新环境,每个人都相互熟络起来,午饭时间自由安排的餐桌伙伴,抢着在课间跑去找老师问题,好像只有我越来越费力。没等我反应过来,开学后的第一次月考就来临了。
      我翻开崭新无比的数学书,无从下手地读出书上陌生的公式,和预习差不多的复习时间就结束了。
      坐上考场,随着大家把书包都摆到了走廊上,开考铃声响起,我不安地扣弄手指。
      眼花缭乱的题目,滴答作响的钟表和不停走动的老师,漫长的三天过去,老师把每个人的成绩贴在墙上。我的语文是全班第一,作文分数是全年级十个班唯一一个优,喜悦像洪水淹没了我。
      我继续看成绩单,数学一栏一直没找到自己的名字,我数学8分,倒数第二。所以我被叫到老师办公室,老师让我在数学上努努力,数学及格就能进前五了。我应和着,心里却更多为语文稳定发挥感到激动。
      语文老师上课让我站到讲台念了作文,花一节课分析了我的作文,下课还借走我的卷子去给其他班讲作文。
      我还是有优点的,我冲着脑袋那个讨厌的声音说道。
      你只是侥幸而已,下一次呢?万一你不是第一,所有人就会明白这次你只是侥幸,优点?都是狗屁!你浑身上下没有任何优点,你一无是处!
      不是这样的。
      等到下次考试,只要你考的不如这次,大家都会顺理成章地嘲笑你,说不定还会怀疑你这次语文是靠作弊的呢!
      我没有!
      所以别以为你有多优秀,你的一切成就都过去了,别再守着它们想要夸奖了,下一次考试就要来了,紧绷起来。废物!
      “你作文怎么写这么好!”总成绩全班第一的纪雨凑过来问,“有时间教教我啊!”她语文只和我差了五分。
      下一次也许她就比你高了!好好想一想吧,她比你优秀多了。
      “啊,我也是胡乱写的哈哈。”
      纪雨约我和她一起去食堂吃饭,六人桌上只坐了我们两,前几天和她坐一桌的同学招手让她过去,她说:“我和易秦坐在一起就行了。”
      我受宠若惊,小口吃着饭。
      “我之前去澳大利亚玩过,那里的虫子可大了,差点吓死我!”
      纪雨一中午都在给我讲她的故事,她妈妈是大学教授,爸爸是工程师,她爸爸不让她以后交外国男朋友,因为会“破坏家族基因”,她全家都希望她考上清华北大,她来到这个学校是因为物理没发挥好,她患有哮喘,初中和对门男生早恋过,觉得自己有很大的语言天赋,和澳大利亚的朋友一直保持联系,,,,,,
      我听着她摇头晃脑地说话,完全插不上嘴,只能说些“哇,好棒!”的附和,她额头前两撮头发是绿色的,同学问起来时,她说是精神压力大自然变成这样的。
      这算是要和我交朋友的意思吧?
      *
      我拜托妈妈给我请了一天假,缩在被子里接受妈妈的质问,我骗她说我肚子疼,只是为了逃避周三的体育课。想到要站在操场上,被注视着用臃肿的身体做热身活动,跳跃,起跑,恐惧就要扯断我喉咙似的。
      “你自己想清楚。”妈妈出了门。
      我坐在房间里,四周的墙像坍塌般压过来,我把头使劲撞到柜子上,耳朵里嗡嗡嚎叫起来,我的头顶塌陷似的,一摸就隐隐胀痛。
      我躺在床上,想象世界被一把火烧毁,我在火焰中尖叫嘶喊,全身的皮肤像洋葱皮掉落下来。
      介才,如果介才在这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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