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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初中一 ...

  •   初中一节心理健康课上,老师给每个人发了一张白纸,让我们花10分钟在纸上画房树人,我对这种测试很感兴趣,我很想知道不同的画会得出什么结论。
      邻座的男生把房子设计成沙滩上的帐篷,靠墙坐的同学往树上画满了苹果。我把房子画到了树上——树屋。
      树屋远离地面,不用担心暴露在视线中,躲在厚厚的树叶中,被紧密包裹着,推开门的一楼住着爸爸妈妈和妹妹,二楼住着我和一个雪怪似的影子,在树干处,太阳和月亮一起升起。
      我对此满意极了,巨大的古树矗立着把整张纸都占满了,顺着台阶就能走进我的家。
      “每个人画完了就交到讲台上,速度快点!”
      我走上讲台,“易秦你这画的啥啊?怎么太阳和月亮还一起升起来啊?”
      我停下脚步,局促地站在讲台上,接受所有人的注视,“我随便画的。”
      老师老师把我的画举起来,展示给每一位同学,“你们看,易秦,看不出来,你还挺有想法的!”
      这绝对不是一句夸奖,因为台下的学生和老师一起笑起来。
      “回去坐着吧!”我像被泼了冷水,灰溜溜地走回座位上。
      老师把所有人的画都收走了,并没有进行分析。我真的挺喜欢我画的这幅画,老师要是能还给我多好。
      高中心理课也画过画,老师问:“如果你有一只鸟作为宠物,你认为它应该站在哪?你和它都在干什么?”
      同桌孟苒画了一只巨大的鸟,她站在鸟的脚边,像一粒芝麻。我的画上,我骑着鸟飞在天上,鸟还系着围巾。
      老师没说什么,收走了大家的画。
      小时候,妈妈总夸我在绘画上有天赋,还把我送去学素描,可我认为自己还是更适合躲在家里乱涂乱画。
      情绪淹没我的时候,为了忍下一些不好的冲动,我就戴上耳机拿出一张白纸开始画画,我画不出来人精细的形态,甚至连正常的人脸也画不好,所以我会在纸上画满眼睛,有时候是被割成好几半的脸被线圈包裹,有时候则是一只手中间的嘴巴,里面是紧闭的双眼。更多时候,我只是用龙卷风一样的线条涂在白纸上,逐渐把它画成黑色。
      妈妈擅长临摹,她说自己遗传了姥爷,姥爷会写书法,画水墨画和拉二胡,姥爷家里墙上挂了许多他的画和字,我很喜欢去姥爷家玩,哪怕躺在病床上,姥爷也会慈祥地看着我说:“我们小易喜欢吃杏子对不对?姥爷给你拿杏子吃哦!”
      姥爷在妹妹出生前一年因为癌症去世了。
      妈妈经常跟我说:“我不想你姥姥再一个人住在那了,再过几个月,等天气暖和了,我们就把姥姥接过来,好不好?”
      小区唯一一棵李子树上,总是爬满了丑陋的虫子,我向爸爸求救,爸爸不耐烦地推开我:“自己想办法,要不就别吃!”
      姥姥牵起我的手,从她永远随身携带的小包里掏出塑料袋,走到李子树下,摘下许多紫红色熟透了的李子,“小易,尝尝甜不甜!”
      李子树后来再结出的李子我没吃过了,街头叫卖的李子也远比不上过去吃的甜。
      “好啊,把姥姥接过来,我可以带她去楼下交朋友。”
      四年过去了,姥姥在三个孩子家反复住上一段时间,又以“家里花还要浇水呢!”的理由回去了。
      离疫情结束仅剩三个月的时候,姥姥的记性越来越不好,我们和姥姥视频时,她只会眯起眼睛叫不出名字,明明姨姨就在眼前,她还是呼唤着女儿的小名。
      这一天,天气预报说今天万里无云,我坐在房间里玩手机,妈妈的房间传出我永远不会忘记的几乎干肠寸断的哭嚎,我心跳停了一瞬,推门跑出去,我看着妈妈跪倒在地板上,手里攥着手机,她锤打地板,哭得快要窒息般的说:“我妈走了!”
      我不想再回忆下去,就这样,姥姥没有撑过去,离开了我们。
      妈妈因为没有见到姥姥最后一面而消沉,“我不孝啊。”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
      听到如此悲痛的消息,我却始终没有流下眼泪,我竟冷漠到如此程度吗?我听着妈妈的哭声手足无措。
      从这一天开始,我每一天只要独自待在房间里,隔上十几分钟就能听见妈妈的哭泣,为此心跳骤停,焦虑地想流血暴毙。
      假期,为了缓解妈妈的痛苦,我们全家一起去旅游,住在另一个城市爸爸曾经买下的房子里,妈妈逐渐好转起来,不再一动不动只是哭了。
      可为什么,我还能听见哭声?
      又是熟悉的哭喊响起来,我从房间冲出来,“你在哭吗?”
      爸爸和妈妈像看一个神经病一样诧异地看我,我抠着不断发抖的手指回到房间,我受不了了。
      妈妈的哭声是世界上最恐惧的声音,只要听到她的哭声,我就不自觉地颤抖崩溃,脑子里全是“我又做错了什么?”想要把自己撕碎。
      我不想妈妈哭,我应该怎么做?如果是我的存在让妈妈压力巨大而无法忍受,我应该消失。
      坐在医院的椅子上,看着医生在电脑上把“幻听”打上对勾,我感到讽刺,这一切都是我的大脑在折磨自己,真是荒诞的走向啊!
      还有多久,我终于被永久的黑暗、狞笑着的视线、蝙蝠般的手带到虚妄的深海,沉沦堕落到失去脉搏?我知道倒数已经开始了,滴答的计数声和大脑回荡的哀嚎一样,只有我听到。
      *
      周天凌晨,我又骑车去了毛毛山,我想介才一定和我达成一致,毛毛山就是我们的秘密基地。
      那些回忆里没有人想听的事,我都能毫无顾虑地讲给她听,哪怕语序混乱逻辑不清,她也只是微笑着聆听。
      我再次爬上毛毛山,果然发现了站在草丛中的介才,我有很多话想和她说。
      介才朝我招手,我走到她身边,我们一起坐下,我这次还带了巧克力,从口袋里拿出巧克力,我问她:“你吃不吃?”介才点点头,我看见她头顶别了一个小发卡。
      “那只手是你的对不对!是你剪短了绳子,为什么要救我?”
      介才看着我不说话。虽然她的视线投向我,我却感觉她在透过我注视着身后的世界,像看不见我一眼,仔细看的话,会发觉她的目光有些呆滞,可又十分悲伤,似乎承载了超出想象的痛苦,她笑着,但总感觉她下一秒就要消失了似的。
      我不敢再问下去,生怕她从我眼前模糊了身影。
      “介才,如果你不想说话,那就听我说说最近的事吧?我不知道你遭遇了什么,你想说就说,保持沉默也没有关系。”我拿过她吃完巧克力的包装袋装进口袋。
      “昨天,你救了我之后,我去医院检查了,严重到需要住院,这是我没有料到的,明天再上一天课,我就要去住院了,也许三四周能出院,我也不确定,如果可以,我一出院就来这找你,好吗?”
      “谢谢你救了我,但我还是自私地想离开这里,如果我能去一个没有任何人的地方就好了,一个人生活会轻松点吧,不用担忧给别人添麻烦,不用在意别人的眼光。你知道吗,我一直想去北极探险呢!妈妈已经帮我请假了,害怕我落下太多课,我只能休学了,医生也建议我先休学调整一下,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好事,万一我把知识全忘光了怎么办?万一没治好怎么办?整天待在家里,妈妈会不会觉得我没用?唉,需要思考的问题太多了,甚至不会有答案,我应该怎么办呢?”
      介才像摸小狗一样摸了摸我的头,她的手还是凉凉的,握在一起会不会以为牵了个冰块?
      “介才你的声音是什么样的呢?我一直很好奇。哈哈哈,我想起来以前看的电影,小婴儿一开口是个烟嗓,可搞笑了。”
      我抬起埋在臂弯里的脑袋,和介才亮晶晶的眼睛对视着,我从她的瞳孔中看到了我的脸,像站在一面镜子前,我看入神了。
      介才的眼睛不像我所恐惧的那样,她的眼睛只是平静地诉说着,如同山涧溪流潺潺流动,和她对视的人一定会被吸引,并且放下了心中的嘈杂,只是像呆傻了一样睁大眼睛。
      “我是见到你的第一面才发觉自己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了。”介才说。
      我惊讶地坐直。
      “但我还是存在的,我有资格存在,错的人不是我。我只想知道,杀死我的人如今怎么样,想必她都没有发觉吧!”
      “你要报仇吗?”
      介才哈哈大笑,晃动的身子快要躺倒在草地上。
      “你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了呢?”
      “难道你和我一个初中?为什么你那么眼熟啊?”
      初中第一次被选成值周生的时候,我负责检查二楼班级的卫生,需要推开每个班的门喊声“老师好!”走到尽头最后一个班门口,我看到了曾经教过我的老师,她也看见了我,她一如既往地厌恶我,“易秦,你这样的学生都能当值周生啦?看来我得去找德育处老师反映一下。”第二天我就不再是值周生了,如果介才和我一个初中,或许见过我的窘态呢!
      一辆车从高架桥窜过,须臾,路灯闪了一下。
      “小易,小易,小易!”她忽然尖叫起来,刺耳的声音在夜晚令我毛骨悚然。
      小易!小易!小易!小易!小易!我被困在麦田怪圈里,腹部的疼痛像有人在狠踹我,是谁一直尖叫?介才的声音和另一个尖锐的声音重合。
      我突然屏住呼吸,如果……如果刚才的尖叫是介才在提醒我……可是要提醒我什么呢?总不可能是她就是那样遇害的吧,这也太恐怖了……
      等等……
      我突然想起来为什么一开始觉得介才这么眼熟了,不……不可能……
      蟋蟀突兀地鸣叫起来,介才消失了,我却没有失去理智地到处寻找她。
      我像一尊即将破碎的雕像站在毛毛山上。有一种可能:我和介才不是偶然相遇的,我身上系着关联她的线索或者是被遗忘的真相,在冥冥之中把我拉到了介才面前,而介才立刻确认了某些事情,她需要通过我来报仇,也有可能,她发现我们的敌人是同一个。
      我回过神来,才感觉四周的漆黑像是我陷入了大海里的深渊,黑暗中无数眼睛凝视着我,我恐惧到无法呼吸,磕磕绊绊地骑车回家,小腿被车轮刮了个口子,翻开的皮肤似乎在尖叫,我用纸巾擦掉了血迹。
      *
      还有一种遗漏掉的可能:我悬疑小说看多了。
      周一走在上学路上,我想起来昨天所谓的推理,真是过于荒谬。
      首先,介才是鬼魂的话,为什么只有我能看见?我身上应该没有什么能吸引鬼魂的魅力吧!其次,介才和我的相遇到底是不是巧合?如果是有预谋,为什么现在才找到我?难道我是隐藏的天才?最后,我是不是觉醒了某种超能力?下一步我是不是就能飞起来了?想一想就激动。
      我踢着碎石子,脚步不自觉轻快起来,复杂的事情就不要去想了,住到医院后,我要每天写一万字的日记,得买点新笔记本和中性笔了,之前的都不好看。啊!我要把休学的事告诉鲁老师,今天去把书全装起来带回家,对!
      我浑身像有了使不完的劲,真想跟热血漫画里的人物一样四处游走,见到坏人就斩下他的头颅。风把我的刘海吹到头顶,后背却如被烧灼了般不停出汗,我加快速度走去学校。
      这时的我完全没想到,还有最后一种能解释一切的可能,那就是根本没有我所以为的“谋杀案”,就算有,也是我和世界一起杀死了介才,介才找到我,不计较我作为其中之一的凶手,只是希望我不要像她一样被世界杀死。以及尖叫、对话、笑声都仅仅代表我患有的疾病其中的症状。
      所以我以为的不需要丝毫顾虑的以毛毛山为范围中心的另一个世界,都只是虚空,都只是自欺欺人。
      但我不在乎,并且在日后每一天,将这另一个世界的轮廓镌刻在皮肤上,什么是真的?什么又是假的?以什么来界定?
      如果有人愿意陪在我身边,即使是稀泥般的幻觉,我也要沉溺其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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