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 她站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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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毛毛山上，因为夜晚的黑暗，只有打开手电筒才能看清她站在那。
我当时正好打开手机闪光灯，想拍下毛毛山与众不同的样子，在屏幕中看见了介才。
很难定义她的年龄，她就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周身模糊地晃动，脸庞也像笼罩了朦胧的月光。如果她站在其他人面前，一定可以把人们吓一大跳，以为遇上了飘荡的灵魂。
我也吃了一惊，呆若木鸡地站在离她十来米的地方，看见她后，有种断断续续的熟悉感觉一等我想仔细确认就消失了，是小时候见过一面吗？
害怕跟别人说话的我竟然能走上前问她：“你怎么这么晚还不回家睡觉？”
她绕过水洼站在我面前，“你想不想爬山？”
面对她的答非所问，我本应该离开，却鬼使神差朝她伸出手，我们牵着彼此的手踩在毛毛山柔软的草皮上。
“我也想成为面对大家能畅所欲言的人啊！站在年轻活泼受同学欢迎的老师面前，我总认为老师会嫌弃我的笨拙，我做不到像其他人那样和老师打趣、聊天、分享自己的经历。老师一定不会记住不怎么说话的我吧！看着那些在陌生人面前也能开朗大方地主动抛出话题的人，我就越发觉得自己不配抬头，想躲进卧室衣柜里。”
介才和我坐在山顶，从这里可以眺望到对面的高架桥，路灯照亮了小半片天空，不时从桥上飞速驶过一辆货车。介才把手撑在地上，细长的草叶抚摸着她的手，受到召唤似的，我误以为介才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野草束缚住了手脚。
介才听着我说话，将目光投向远处的楼层，似乎在思考什么。
“妈妈总说我已经很开朗了，我嘻嘻哈哈地走在她身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那其实是我太想和妈妈聊天了，在妈妈面前说什么，都不用害怕被瞧不起，虽然妈妈记不住我说了什么，但只是这样也足够我高兴了。和其他人这样？我不可能做到。”
介才歪起头看向我，我错开视线。风把拥挤的草吹出淅沥的雨声般的夜曲。
“走在商场也是这样，我不敢抬头，不敢做任何大幅度的动作，因为害怕走在旁边的人唏嘘感叹，这样的人也配站在这里吗？我拉着妈妈的胳膊，不断催促快些走，坐在饭店里，我不敢摘下口罩，人们会不会议论鄙视道‘这种体型的的人还要继续吃下去吗？真是心够大啊！’我想是我太壮硕了吧？所以被暴露在人群中的恐慌才如此严重，如果我骨瘦嶙峋或者看起来好看些，走在路上就不会这么在意他人的眼光了吗？”
介才还是平静地注视我，看着她的双眼，我想起小时候浮潜过的海洋，那种被海水包裹的舒缓和镇定也能在她的眼睛里找到，介才是真实的人吗？她实在太不一样了。
“我感觉自己不配活着，其他人都在承受生命的苦难，甚至比我痛苦一万倍，我却做着毫无意义的事情苟延残喘，虚度人生。妈妈爸爸是否对我寄予了期望？一想到我只会让他们失望，花着父母的钱，住在父母的房子里，吃下妈妈做的饭菜，偶尔接受爸爸给的零花钱，却无法回报他们，我的腹部就痛苦地蜷缩起来，我真是无能，就应该被千刀万剐啊！”
我忍不住抽泣起来。不知道为什么，我自然而然地向介才倾诉了许多事，哪怕她只是静静地坐在旁边，我也感到莫大的慰藉。
一个人待在房间里时，我捂着胳膊，涂上一层碘伏，晕乎乎地蜷缩在墙角，总会感觉自己在逐渐变得透明，我将双手摊开移到视线中，感到手指被从窗户照进来的光穿透了。而此时，我开始害怕介才下一秒也和我一样被月光穿透，浑身变得透明，最终消失。
我急切地抓住她的手，紧紧攥住的手凉丝丝的，像握住的是丧失生命的人一般，介才也回握住我，恐惧于是消减了些。
我并没有发觉介才始终不说话有什么不对，自信地认为我和她仅靠眼神和触摸也能交流。
介才深吸了一口气，往后仰躺在了草地上，那些叶子似乎马上就要扎进她的眼睛里，她闭上双眼像睡着了似的。
我努力忽视草地可能钻出许多不同模样的丑陋虫子，也学她躺下了。
余光能看到介才微微颤动的睫毛，我把胳膊枕在脖子下，尽情观察天上移动的信号灯，也许是个直升机。
我们和毛毛山的呼吸声渐渐重合，在昏昏欲睡中，我感觉草地正在我身下低声哼唱，毛毛山记住我了吗？
介才哼起歌，旋律和毛毛山唱的一模一样。
介才一定是毛毛山的精灵吧！我安心地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刚刚亮起，街上只有一两个晨跑的人，介才不见了。
这当然不可能是一场梦，我摸着身边被压塌的一片草地，站起身回家去了。
*
走在小区坑洼不平的小径上，我希望头顶那根电线杆砸下来，经过楼下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我希望它墙壁挂着的空调外机在我眼前爆炸，等红绿灯时，我希望有一辆转弯速度过快的车失控地把我撞倒在地，路边的大厦16楼有人推开了窗户，我希望会有花盆冲我脑袋摔下来。
公交车上，所有人都挤在一起，像被送去屠宰场的猪，听着广播上的目的地，抬眼瞟一下时间，抓紧扶手，随着突然的刹车贴上旁边乘客热乎乎的后背，再瞅一眼离下车还有几站，继续和人群一起摇晃。
我被挤在人群中，抓住扶杆的手需要攥着袖口，防止袖子滑下露出手臂上的伤口。
和玻璃上的人脸对视，看着自己臃肿的身体和遮不住的双下巴，死鱼似的无神的眼睛。我突然想把头撞上车窗，变成有力的巨人，拍打胸口大吼一声，将铁皮小公交车像捏易拉罐一样捏碎，我想把马路两侧的公交站都吞入口中，撕扯身上的衣服，疯了般把世界都咬烂。
“实验四中到了，请要下车的乘客......”
我在校裤蹭掉手心的汗，慢吞吞走去学校。
校门口站着保安和德育处的老师，正检查学生的仪容仪表是否合格。要是我染了五颜六色的头发，就能被赶回家了吧？老师会不会在看到我后惊讶有人会如此笨重？
学校操场是巨大的象棋盘，老师和同学是严阵以待的棋子，我是什么也不会的废物，在密密麻麻的细线中不知道怎么走，担心下一步会把自己绊倒在地。
这会儿要是被颗石子绊倒，或许我会出名吧？愚蠢到一定程度的胖子，大家会把我当作饭后谈资，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
我记得小时候看过一本小说，主人公一进学校就感觉肚子里长了一个硬块，我也患上了一样的病，可他是天才，我不是。离了学校，我还能是什么呢？
学校四周围墙外面全是居民楼，是不是有人在窗户后面嘲笑我呢？我抓紧书包肩带，快步走向教学楼。
早晨同样忙碌起来的还有树上那些叽叽喳喳的麻雀，尖叫着控诉白昼的降临，它们也会用头撞树吗？
天空是比湖水浅一点的浅青色，月牙竟然还歪斜挂在不是树梢的位置，薄雾笼罩在半空，像学生们走进的其实是火焰杯比赛里的迷宫。
我想逃跑。
每当呼吸变得困难，四肢开始僵硬，胃里反酸时，我都只会逃跑。
*
在完全陌生的环境里，我迫切需要带上初三熟悉的潇洒假面具，但扫视教室里四十多张面孔，我发现自己的假面失效了，万一大家嫌弃我太蠢了怎么办？还是先保持沉默吧。
介才要是在我身边就好了，虽然那天才见到她，我却感觉从出生就认识她了。
我的座位在靠窗最后一排，这位置很适合偷吃零食和走神看窗外。
我要去小区后门的商店买点葡萄味和桃子味的软糖，是9块钱吧，我要揣在口袋里，把抽屉都塞满，每等到老师转身在黑板上写字时，我就剥开糖纸，把两种味道的软糖换着品尝，或许也可以给同桌几颗，，，，，，
“同学，交一下复印件！”
不能忘了去买糖，“啊？什么复印件？”
一个刘海分叉的女生拿着一摞纸站在桌子旁边，“班主任在群里说每个人都要带的复印件呀！”
很好，一开始就搞砸了。
我完全不知道班级群里的消息，我甚至不在群里，妈妈可能看到但忘了吧。我做好准备挨骂了。
“明天是全年级的开学测验，今天没带复印件的同学明天带来！”看起来是班主任的老师进来说道。
教室里，同学们四处走动着，寻找一起吃饭的朋友或者抱怨昨天补作业一晚没睡，我想捂住耳朵蜷缩到桌子底下。
同桌的座位放了个书包，其主人似乎是讲台那边和几个同学围在一起的短发女生。
我单手托腮，扭头去看窗外的世界，在这个教室里，空气都像流失了一样，令我喘不过气。这会儿站在外面，深呼吸时一定会嗅到格外清新的空气吧，可惜我被困在教室里了，并且一如既往地找不到同伴，我又回到了幼儿园，被世界和转过身的一切拒之门外。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