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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我会不 ...

  •   我会不会太啰嗦了?我一直认为长篇大论诉说自己的事情是极度自私的,哪怕很想有人陪我,听我说说这些事,也因为害怕他们厌倦我而沉默了。
      让我想想有没有漏掉什么,其实不用这么严谨,因为并没有人在我旁边听着啊。
      初二我们换了新的数学老师,是一位近视的男老师,我们私下里都嘲笑他严重的地中海,他经常在讲课时停下来擤鼻涕,不是用餐巾纸,是拿手指擦拭一番再蹭到他口袋里的抹布上。
      每个老师都喜欢成绩好的学生,像语文老师喜欢我,他也喜欢班上一个数学成绩斐然的男同学,他刚好是我邻桌,老师经常让他上讲台解题。
      数学可以算是我的死敌了,死板无趣的题目和答案总让我走神,初中数学简单,我还能应付一下,到了高中,才是真正只能放弃了。
      说回来,因为旁边坐着厉害的人,老师喜欢在座位中间的过道溜达,尤其喜欢站在我和男生之间的过道扫视我们的做题过程,他老是背起手,叉开腿伸出脖子,低声赞许那男生的正确答案。顺带的还要查看一下在男生旁边的我的答案。
      这显然不是好选择,我总是心惊胆战,害怕自己答案出错换来老师的耻笑,所以我会尽力用趴在桌子上的手臂遮盖住草稿本,或者在老师靠近时假装把本子掉到了地上,俯身去捡本子可以很好地错开老师的检查。
      但不可能永远逃过去。
      那次我写完了题,不敢保证完全正确,但也懒得再躲避老师检查了,我侧着身子趴在桌子上,等待老师走近,一边在草稿纸空白的地方画起胡乱的涂鸦。
      老师走过来了,我刚想坐起来给他展示我的答案,他却把手掌扔到了我脸上。
      一点也不疼,但我感觉左脸像火烧一样,我迅速地坐起来,低下头祈祷没有同学看到老师扇我,咬着牙忍住眼泪。
      我不敢抬头看讲台,害怕老师眼里的厌恶和恼火,不停用手抠着什么。
      后来回家才发现,我的右胳膊被我指甲划出了几条口子,血丝已经凝固了,轻轻一碰就从伤口上掉了下去。
      我在房间里写作业,天渐渐变黑,我越想越委屈。我是那种把发生过的负面的事全放在脑子里一遍遍循环重播的人,是害怕忘记吗,总之我哭了起来。
      我想起了很多事,大脑里充斥着愤怒的尖叫和一个人悲伤的哭泣,我一边哭,一边撕扯自己的头发,脑袋里面太吵了,如果脑袋炸开就能安静了吧!
      好几个声音开始说话,用斩钉截铁的语气骂我:“变态、少年犯、小偷、肥猪、矫情鬼、垃圾、废物、恶心、弱智。”
      我害怕极了,拉来房门想走去妈妈房间,于是我站在妈妈房间门口,从门缝里能看见光线,妈妈还没睡。
      我放心地深吸一口气,正要拉开门进去,突然妈妈的声音响起来,“快睡吧,妈妈在这呢!”
      我初二时,妹妹已经6岁了,她还能在妈妈温柔的呵护下入睡。
      我呢?
      我的6岁是一个人待在这,白天被婶婶、老师、奶奶训斥嫌弃、晚上独自睡觉、做噩梦。
      在这一瞬间,我产生了强烈的怨恨和嫉妒。
      凭什么?
      妈妈不爱我了。
      我安静地回了房间,不对,我先去厨房拿了剪刀。
      坐在书桌前,大脑里面的阴暗从耳朵眼里弥漫出来,逐渐笼罩了整个房间,整个世界。
      等我回过神来,胳膊上已经多了很多伤口,剪刀摆在一边,像在赞许我的做法。
      一点也不疼,我内心的痛苦像一块坚硬的石头别扭地堵在这,我又拿起剪刀。
      *
      医生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当时在想些什么。
      我思考了很多个答案,发泄情绪?吸引父母注意力?展示痛苦?自找苦吃?
      我想更准确一点的好像是:我在为自杀做准备。
      结束自己的生活,这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必须要阴晦的事情,好像这样做的人十恶不赦,懦弱无能。
      没错,我就是这样的人,我就是因为一点小事就站不起来的懦夫,快,用烂番茄砸我啊!
      就这样,每当胳膊上的伤口结疤,失去摸上去突兀的疤痕后,我会又画上新的伤口。
      一切都变得雾蒙蒙的。
      上课老师责怪我时,我偷偷伸进袖口,抚摸着那些伤痕,突然想笑出来。我好像终于站起来了,我不再是被所有人厌恶的存在,我把对世界的反抗体现在了胳膊上。
      秋冬和春季,我套着长袖,隐藏伤疤就容易极了,夏天是最讨厌的时候。
      我戴着袖套,还要担心剧烈运动后伤口撕裂把血迹透出来被发现。
      我讨厌夏天。
      自从多了些伤口后,我好像变得活泼开朗了,我对谁都能笑出来,开心地聊天,打闹着一起上体育课,想起没有人知道我胳膊上的伤口,没有人知道我的真面目,我就兴奋地快要跳起来。
      朋友自然多了起来,为了更受欢迎,我下功夫学习,也成功进了班级前五,老师渐渐信任了我,总让我去帮忙做事。
      我有三个朋友,一下课就和她们腻歪在一起。
      有次我们正玩着抽皮条,需要把胳膊露出来,我笑着说害怕把血管抽爆,没有把袖子拉起来。
      白是我一直保持联系到高中的朋友,我告诉了她我住院的事,但此时,没有人知道。
      白抓住我的胳膊想拉起我的袖子,我受惊地躲开了,非常用力地把手挣了出来,虽然大家又继续玩了下去,但和白对视的时候,我隐约觉得她应该发现了。
      午休时间,我约白一起去操场走走。
      我们沉默地走在路上,操场和看台之间堆满了值日生打扫好的落叶,看台后面种着几棵树,树上的叶子也变成了黄色,和落叶一起,如同一面橙黄的高墙,我和白沿着高墙慢慢踱步。
      “那个,,,其实我刚才躲开是,,,”
      “我猜到了,你胳膊上有疤吧!”
      白停下脚步扭头看我。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呀?”
      “初二。”
      “没关系的,如果你愿意,可以和我说你忘不了的事情,会好起来的!”
      我知道白在尽力安慰我,但也许我并不想好起来。
      “嗯。”
      尽管说服自己不要对友情抱希望,但面对着白,我发觉我仍然渴望着朋友,和朋友在一起比独自一人好太多了,我完全相信了白,想着哪怕被背叛也没关系。
      我和白共享了一个秘密。
      *
      中考为什么总定在闷热的夏天?
      我站在考场外面,身边都是学生和家长。
      严老师站在大门口,把我们一个个放了进去。
      橙黄的高墙不见了,操场和看台上都被太阳烤的焦透了,似乎一阵阵往外冒热气。
      我的座位在四号考场,里面只摆了四套桌椅。
      我很幸运地坐在最后一个考场里,因为人少,空气里的燥热也减少了很多。
      第一场是语文,我完全是没有停顿地写完了整张卷子,一个小时不到。
      然后是数学,应该也还行,英语、物理、、、
      考场规定考试结束必须等这个考场所有学生的卷子整理完才能出考场,所以四号考场每次都是第一个结束的,我也全是第一个出考场的。
      我忘了考完到出成绩的那两天都在干什么,只记得妈妈把妹妹送去婶婶家玩,好让我轻松休息,我和妈妈依偎在沙发上看电影,真希望永远这样和妈妈待在一起。
      出成绩了,我在电脑上输入我的考号,跳出来我各科的成绩,总成绩中等偏上吧,物理考砸了,但想想我做题时差点睡着,这也是意料之中。
      我和妈妈、爸爸都把目光投向了语文成绩上。
      我激动地跳了起来。
      141.5,这个分数,我想我就这样死去也没关系了。
      可以说是辉煌了,我身上唯一的辉煌。
      返校的日子,严老师在许多学生面前和我说:“你这语文成绩可是学校史无前例的呢!真是厉害!”
      白高一告诉我,她学校有人139.5是全市第二,那我,可不就是全市第一!
      我太高兴了,高兴到想守着这个成就永远睡下去。
      我顺利地进了我想去的高中,堂姐也是那个高中的,去年毕业了,听她说,这学校与众不同的是从高一就开始分科,我更加激动,上天还是眷顾我的,我要选文科,继续深造我的语文。
      在去高中之前,我不会想到未来的我厌恶这所学校,逃避似的从这所学校休学,甚至抛弃了我的生命,只为了回到以前。
      我曾暗示妈妈:“等我死了,我的墓志铭要刻上我的141.5,最好是全市第一141.5!”
      我坚守着我认为自己能得到的唯一成就,丝毫不想离开。
      *
      我还在世上时,最喜欢的两个消遣方式就是看电影和看小说。
      尤其是在夜晚,整个房子空无一人,妈妈带着妹妹去探望姥姥,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关掉所有的灯,打开电视,播放电影。有一段时间,介才陪我连着看了泽维尔多兰导演的三部电影。
      不管是小说还是电影,我最喜欢的结局都是主人公选择死去,是某种神秘的联系吗,看到他们如释重负地跳下去,慢慢停止呼吸,我的心脏就剧烈跳动,由衷地想站起来叫好,好像我就是他们,完成了解脱,我喜悦地哭出来。
      为什么要挣扎呢?主角说出的“我是个烂人,妈妈你值得更好的儿子。“对不起,你孩子的尸体在岸边被找到了。”我都想替他们欢呼,既然每个人最终都要死亡,为什么不自由自在些呢?那些死去的电影人物自由了,介才也自由了,我却没有自由。
      总之,我还算顺利地结束了在待了九年的学校的日子,如果忽视我的心理问题的话,一切都要变得更好了。
      堂姐过生日,婶婶邀请我们一家去她家吃饭,宴席上,婶婶和堂姐告诉我很多关于新学校的事情,我点着头记下了。
      “大热天的,你带袖套干什么?”婶婶问我。
      “防晒用的。”我尴尬地扯起嘴角。
      去高中前的假期里,我胖了20斤,这让我无法装作若无其事地抬头,继续与人保持良好的沟通。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恐惧新同学和老师会怎么看待一个肥猪,哭着吃掉了一碗炒饭和两包薯片。
      悲伤难过越来越频繁地靠近我,经常有声音说我是多么的一无是处,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我活着没有任何意义。
      真正遇见介才是高一升高二的暑假。
      高一因为真实更广阔的世界爆发了严重疫情,所有学生都在家上的网课,我在每节数学课上睡觉,语文课上奋笔疾书,安慰自己,成绩差是因为我没有学等我学了一定会好起来,靠着作弊上完了高一,只在语文考试上发挥自己的真实水平。
      因为害怕高二开学见到几乎陌生的同学,开学前,我又开始睡不着,指甲被我啃秃了,微微地刺痛,我还是需要做点什么,冰箱里的零食也吃完了,我浑身发抖,想要把头撞在墙上,或者从楼顶跳下去。
      最后我选择在凌晨三点多的时间骑自行车出去。
      我悄悄地关上门,推着车出门了。
      从小区的斜坡走下去,沿着旁边的公园转个弯,在高架桥底下的马路右侧,有几座高低起伏的丘陵,我骑车经过那里,只是瞥了一眼那些山,我却像被一只手牵引着停了下来。
      我站在最高的一座山前,抬头望去。这座山全身长满了柔顺的野草,没有一点秃地,仿佛长满了绿色的长毛,和其它山的味道也不一样,它神奇地散发出我以前经常去的游泳馆的气味,像默契的老友吸引着我。
      黑漆漆的夜晚,巨大的山丘似乎随着微风起舞,它身上的绿毛毛也一同摇曳,像少女被风吹起的秀发,柔顺又沁香。
      如同命中注定一样,我爬上毛毛山,看见了介才。
      遇见介才,是世界给予我唯一的幸运和怜悯。
      那奇妙朦胧的邂逅可以挥舞闪耀的宝剑,劈开噩梦和夏季的化身,将我的一切痛苦斩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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