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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我频繁 ...

  •   我频繁地做梦,各种没有逻辑,变幻莫测的梦弥补了我醒着时的空虚,带给我在现实触摸不到的狂野。
      醒着的时候,我只是如人偶般呆坐着,内心被绝望和悲伤掩埋包裹成极厚的茧,偶尔因为一点超出预期的小事暴跳如雷,颓废又自欺欺人地活着。
      但是在一个个虚无缥缈的梦里,我放纵自己深切感受来自梦境的疯狂和奇异,我与梦和谐地融为一体。
      我和妈妈曾去到一个海岛旅游,那里的步行街上全是操着一口方言叫卖小玩意的人,从街上向远处望,尽头便是拍打出浪花的大海,美丽到似乎与步行街,与这个喧嚣的世界都割舍开了。
      一个老婆婆拉住我,问我要不要算命,妈妈把我扯开了。
      在街边被各种污水浸染的石砖楼梯上,摆了几个不同大小的木箱子,四面刻满了莫名其妙的符号,一张纸牌子贴在一边,“1块钱算命”
      因为只要一块钱,我按捺不住好奇心往木箱子投了一块钱,拿出了一条折叠起来的纸片,带着海岛的潮湿腥味,边缘都开始泛黄的纸片被我塞进口袋,等出了步行街,坐在海边的长椅上,我打开纸片,上面用古文写了几行小字,翻译过来好像是头破血流会降临,真是封建迷信,我扔掉了纸片。
      我没有往地下看,纸片可能漂到了海里,管它呢!
      可是现在,想起纸片上的内容,我生出一种喜悦和期待,像高兴自己终于要解脱了一样等待着预言成真。应该是心之所向吧,我也不去管是否封建迷信了,只是把一部分的希望寄托在了被扔掉的纸片上。
      不管是噩梦还是摸不清头脑的怪梦,我都沉溺其中,甚至怀疑其实自己从未醒来,世界和生活就是蒙了纱帘的残酷噩梦。
      有段时间我被噩梦缠绕,不是变成雪狼被偷猎者杀害就是爬上悬崖无法动弹。
      梦里的我站在马戏团舞台中间一根高高的柱子上,台下坐满了拿着武器的人,也许已经瞄准了我,柱子颤抖着像随时要倒下一般,我去抓天花板,它和我的头顶挨在一起,柱子下是没有人脸的怪物咆哮尖叫着向上爬。
      天花板光滑的表面没有任何凸起能让我抓住,我的结局已经注定。
      一次还梦见我伸出手站在草原上,我明明感觉自己站在那,视线里却有自己的影子,我注视着伸出的手,从右手开始,像被火烧灼过了,手上肌肤干枯地脱落下来,露出血肉模糊的指骨和坑坑洼洼的嫩肉,我一阵恶心,却没有丝毫痛苦,眼前的我平静地看着手变成恐怖的白骨。
      最经常体验的噩梦就是在公路、森林、茫茫大海中迷失,身后永远有东西在追赶,四周也没有能够躲避的地方,我不停地跑,不停地游,求生的欲望如同闪烁不定的信号灯,忍不住想要放弃。
      比起被慌张和恐惧包裹,在宁静中死去可能是更轻松的选择。
      *
      初一刚开学,爸爸从亲戚家领回来了一只被舍弃的狗,我有了宠物。
      因为前主人已经让它习惯了“黑皮”的名字,它对我用矫揉造作的细腻嗓音喊出来的“笨笨”毫无反应。
      哪怕笨笨甩尾巴尿湿我的裤腿,我也会笑着抚摸它毛茸茸的小脑袋。给它喂狗粮,从厨房偷来鸡蛋和胡萝卜希望它吃了能健康强壮,满怀热情地观察它灰白相间的狗毛和小巧的爪子。
      一周后,它被送走了。
      对父母出现一丁点的恨与埋怨,我都将成为众人口中的白眼狼、没良心的坏孩子、活该被抛弃的罪人。
      但我做不到对他们心怀感激。
      爸爸以狗毛到处飞扬的理由要抛弃笨笨,我想它的小脑袋一定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它的新主人等在小区里,爸爸命令我和妈妈一起去把笨笨送走。
      我不想去。
      没有留下笨笨的资格,我也没有有选择不去的权利。
      爸爸甩了我一巴掌,“我让你去,你就必须去!”
      面对爸爸的独裁统治,妈妈默不作声地牵着笨笨等在门口。
      我低头站着,一动不动,“我不去。”
      爸爸攥住我的胳膊,拉扯着想强迫我参与送狗,我拽住门框,用膝盖顶在墙上,抵抗他。
      我的手臂似乎快要从身体上分离,膝盖也要碎了般刺痛,爸爸怒吼着喷火,狠狠地踹我,打我,撕扯我。
      笨笨的小眼睛看着我们,鼻子轻轻地呼吸。
      我被爸爸推倒在地上,头磕在了柜子角上,肿了一个大包。爸爸被我的腿绊到,也摔坐在地板上。
      妈妈牵着笨笨,我一瘸一拐地跟在她身后。
      笨笨被新主人接走了,家里再没有它的任何痕迹,我只是做了长达一周的梦,和笨笨一起,而它根本不存在。
      妈妈问我为什么不顺着爸爸,为什么要愚蠢地抵抗爸爸。
      我可能真的错了。
      我就应该听话,小孩就应该听父母的话。
      对不起,为了弥补我的错误,下次你生气地抱怨我怎么还不去死,我不会再犹豫,我会听话的。
      两天后,我找了一家能打印照片的商店,打印了笨笨两张照片,像素不高,它的身体模糊地关在方形纸片里,懵懂地望向某处。
      我把照片贴在房间书柜表面,爸爸推门进来,嗤之以鼻,“至于吗?”
      笨笨,黑皮,你下一个名字是什么?对不起。
      *
      活在这个世界上,千奇百怪的痛苦便会凑上来,尽情展示自己的丑陋嘴脸。至少在我看来,我所处的世界就是一只黑洞般的瞳孔,给我无尽的焦虑、疼痛、恐惧、局促、悲哀,不停地咒骂我,鞭打我,没有一丝不忍和怜悯。
      我所感受的“世界”不是指脚下的地球和如今的社会,它们都离我太遥远了,我怨恨的,是自己身边,如城墙高高围起来的人,我认识的人,熟悉的人,乞求怜爱的人,他们并不是亡命之徒,也没怎样威胁我,虐待我,可我还是感到窒息,黑暗里凝视着的眼球,挥动的手臂,远去的背影,让我在这个有他们参与的世界被自己的情绪殴打,被大脑浮现的声音谩骂。
      我太想离开了,我不属于这里,一切是那么嘈杂,我想远离所有人,躲在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那样畅快地呼吸还不用担心被他人评判,只有我自己参与的世界会美妙许多。
      不会有人再说:“小易,你又胖了!”“小易,你得多笑笑!”“小易,你应该出门走走!”“小易,你要揪着不放到什么时候?我们怎么你了?”“小易,我是为你好!”“小易,你要有主见!别人云亦云!”“小易,去做我让你做的事!”“小易,你为什么不去死!”
      小易是世界最底层的累赘,全是小易的错,小易必须消失。
      我左眼起了麦粒肿,痒痒的,我不停眨眼,“小易,”婶婶发话了,“别学你姐姐眨眼,她那是带了隐形眼镜!”
      我连眨眼都成了模仿别人的。
      和班主任一起上楼梯,我习惯了驼背,严老师一巴掌拍在我背上,笑着说:“小易,你看哪个女孩像你一样虎背熊腰?能不能学学你姐姐,该减肥啦!”
      我是世界上最肥胖的懒猪。
      我在家打印喜欢的明星照片,被爸爸看见了,“哟,这种玩意打印出来,是准备抱着睡觉吗?你要和他结婚?”我被耻辱感深深地束缚,辩解道:“我以后不结婚!”
      “不结婚是要出家当尼姑吗!”
      “行啊,反正我不结婚!”
      爸爸坐在餐桌那,右手夹着烟,眯眼看我,我站在餐桌对面,他的嘴微微晃动,像在思考接下来如何羞辱我。他用轻蔑嘲讽的目光凝视我,一个字一个字慢悠悠坚定地说:“易秦,你他妈就是个变态。”
      我诧异地不相信这是爸爸对我说出的话,捂住嘴不受控制地笑起来,他一下子推开桌子走到我面前,仿佛是多么恨铁不成钢地扇我,不停地扇我,耳朵里全是电波般的响声,视线都模糊了,只是混乱地晃动,遥远的地方传来我的笑声。
      我的下颚骨被打错位了。
      当我还徜徉在温柔的羊水中,是否想过自己并不应该出生?想必当时的我满心全是对世界的期待,对一切充满喜悦和希望,兴奋地等待沐浴世界轻柔的的暖风。
      在我被“变态”一词钉死于原地时,妈妈沉默地吃饭,我想,妈妈一定是因为害怕爸爸,已经被长久的控制了,所以才不出声帮我。这是聪明的做法,妈妈,我会救你的!
      我生活的家庭真是荒诞啊,爸爸得意地压制一切,试图掌控我和妈妈的一举一动,妈妈已经畏惧,选择顺从爸爸,我过于弱小,只能挨打。但不会一直这样的,我要拯救妈妈,杀死他。
      如果有人觉得我是白眼狼,小题大做地怨恨爸爸,那我就将刺穿敌人胸膛的利刃同样戳入我的心脏。
      *
      爸爸又打了我,他后来解释是工作压力太大了。
      我让他对妈妈态度好点,他把我书桌上摆着的书扔到我身上,猛踹我的膝盖,我站不稳,他继续锤我,一边吼叫着一边打我。他不是我爸爸,他已经化身为野兽了,失去理智地想要打死我。
      我摔在床和柜子的中间,肿着眼睛流出口水晕死过去。
      说是晕倒,我还能听到声音,爸爸的脚步走远了,妈妈在门口停留了一会儿就走开了,爸爸不让她碰我,看来我装死成功了。
      缓了一会儿,我只有两个念头,我想死和我要杀了他。
      我掏出藏在枕头底下的水果刀冲了出去,我也变成了野兽,怒目圆睁地对他举起刀,爸爸愣住了。
      出乎我意料的是,妈妈飞快地护在爸爸身前,张开手臂,像看陌生敌人一样瞪着我。
      我呆住了。
      趁我呆住的瞬间,妈妈抢过我手里的刀,把我推进了房间。
      关上门的一霎那,我似乎看见一个女孩的身影站在门和墙之间的缝隙里,我看不清她的脸,却能感觉到她在看着我盈盈地微笑。
      我靠在墙上,缓慢地俯下身子,脑袋快要裂开了似的疼痛起来,心脏似乎长到了大脑皮层下,颤巍巍地跳动。
      一切都没有意义了。妈妈并不需要我的拯救,她和爸爸在同一战营。
      这个家不是因为爸爸的暴力而崩溃,是因为我,我把这个家毁掉了。
      我才是所有人的敌人。
      一整晚,我都坐在地上,望着窗户外对面的灯光一个个灭掉,腿麻木了,脊椎也疼,脸上更是被眼泪冲洗的刺痛。
      对面楼上,和我房间正对的三楼,我看见一个扎着小辫子的人影,应该是女生。奇怪的是,她的身体四周发白,像随时要消失一样,又像是飘荡在夜空中的幽魂。
      怕鬼的我却似乎失去了恐惧的力气,只是观察她。
      她对我浅笑,眯起来的眼睛充满了爱怜,我看着她的笑脸,好眼熟,她笑起来有点像妈妈。
      妈妈敲响房门,第二天了。我转移视线的一小会儿,她就消失了,我和她对视了一夜。
      妈妈手里拿着电话,她向姑姑抱怨昨天家里的事,拜托姑姑劝我给爸爸道歉。
      如果我们家需要种植物,那生长在这片天花板下的树木一定是上下颠倒着的,这是爸爸建立起的规则,除了他,没有人是正确的,所以我必须向他道歉。
      姑姑的声音和乌鸦的鸣叫一模一样,沙哑地在我耳边循环。
      “我没错,我不道歉。”
      乌鸦发火了,“你必须道歉,你爸那么辛苦,你这样是少年犯!你就应该被关起来!”
      妈妈把电话拿走了,隔了一道门,我还能听见乌鸦的喊叫,“少年犯!少年犯!少年犯!关起来!”
      我还听到了不知道哪里在喊:“变态!变态!”还有划破天空的尖叫和呐喊。
      我的身体似乎被割开了,一半是罪恶的犯人,一无是处地散发恶臭,一半是我,只有我一个人支持的我。
      突然一个不一样的女孩的声音响起来,比其它声音都要纯净,“我也支持你!”
      不知道是谁,我想回答她,别支持我,我是个错误。
      “怎么能责怪爸爸呢!全是你的错,一定是你没做好,你废物地活着干什么啊!”另一半身体和我说。
      为了逃离匍匐隐藏在四周的声音,为了逃离它们不知疲倦的憎恨,我希望闭上眼睛后来到的黑暗世界里,有一个奇怪的梦境等着我去沉溺,或许能在那找到真正的同伴呢。
      屋外开始下雨,天空在怜悯我了吗?它在为我哭泣吗?真想飞到天上去,躺在云层的怀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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