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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心理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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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医生让我给他讲述我从小到大的生活轨迹,可是我的记性实在太糟糕了,面对医生的时候只能磕磕绊绊地回忆起三四件小事,自己待在房间里却把往事塞满了脑袋。
如果去医院看病只用被各种仪器扫描一遍,不需要我开口说话就好了,因为我紧张的结巴,也不知道医生们能不能看出我到底有什么毛病。
我的小学和初中在同一所学校,不用面临小升初的激烈竞争,但很多有志向的同学都在六年级毕业后考去了更好的学校,原先两个班八十多人只剩下一半。
等我高中考到全市排名第六的重点学校,被其他新生询问初中在哪里,没有人知道这所远离一切的学校。
学校很小,却有一条长长的走廊,排列开来的石柱被漆成墨绿色,从头顶的支架上顺延到石砖都是茂密的爬山虎,像藏匿在喧嚣尘世间的一片森林,只不过并不静谧。
小学时,我忙于周转在郭湘和珍伊周围,耐心等待珍伊发出的信号,和她藏在这片森林秘密地说话玩耍。
爬山虎深浅不一的叶片之间缀满了紫色的果实,挂在那像小人国国王的眼珠,被我们拽下来扔在地上碾碎,黑紫色的汁液浸入指腹,珍伊扔下果实跑开了。
学校的秋季运动会,老师带领参赛的同学围着操场热身,他们的家长准备好了巧克力和葡萄糖水,关切地望向他们。
一位负责拍照的老师高声大喊;“喂,那边的同学们,看镜头!”
我便独自躲进长廊里,把不确定是什么表情的脸和僵硬的身体藏到爬山虎后面,仿佛关上了同世界交往的大门,让我得以轻松地呼吸,爬山虎往外吐出美妙的氧气,安全感围绕着我,浑身像要起飞般畅快。
所以毕业后给每位同学分发的纪念相册很少有我的身影,大多是因为我躲起来了。但有一张照片,我记的非常清楚。
那天老师带各个年级的少先队员去海洋馆参观,我作为第一批入队的自然在队伍之中。
阴暗的走廊顶端铺满了玻璃,在玻璃后面的就是游荡的海洋动物,我们排队走过长廊,一起抬头观赏它们。
在水里闪闪发光的珊瑚和吸附在奇形怪状礁石上的海星,悠闲漫步的热带鱼群,令我毛骨悚然的诡异食肉鱼,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老师又要拍照,我们靠在玻璃上,整齐地排列着,面对像黑洞一样的镜头露出微笑,幸好海洋馆的水不是呈现出看向镜头时深不见底般的黑暗,否则我肯定会因为恐惧而晕倒在地板上。
我以为我同其他人一样,被拍下了因为没有光线而格外阴森的照片。
拿到相册后,我找到了拍摄于海洋馆的照片,我看见一个个熟悉的面孔和照片边缘的一抹校服袖子,那是我的袖子。
出于某种未知的原因,老师裁剪掉了我的部分,不小心留下了那一点点痕迹。
是要安慰自己没有留下丑照吗?可背后的鱼群都比我有存在感。
也许鱼群的最底层也有一只叫“小易”的鱼,被推搡着撞到了礁石,肚皮朝上再没有醒来,沦为其他动物的零嘴。
*
张静雅是从另一个班转过来的。
我虽然认识班上所有的同学,却自卑得不敢轻易找他们说话,张静雅不认识新班级的同学,在第一天成为了我的同桌。
她如同6月盛放的淡蓝色绣球花,清冷的气质和姣好的容貌让我快要沉醉在绣球花的香味里。
我迫切地想要与她成为朋友,作为她转班后第一任同桌,我们也确实顺利建立起友谊。
这种类似蜜蜂被花朵吸引的隐秘情感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从乞求幼儿园那个最受欢迎的女孩接纳就形成了吧。
我和张静雅越发亲密,甚至被邀请参加了她的生日聚会,
我们的个头都窜的很猛,居然也能做到相差甚少,排队做操时我和她都站在队伍的末尾。
虽然全身心地渴望她只和我交往,但我无法做到像郭湘那样对其他人宣战,我也不知道这种懦弱是否正确。
张静雅和班里其他同学迅速熟念起来,也逐渐加入了之前排挤出我的小团体。
看着她端起饭盒和她们坐到一桌,站在食堂门口的我不敢有任何动作,仿佛又回到被爸爸用篮球砸到鼻子的那瞬间,我能做的只有跑进学校长廊,躲在里面胡思乱想。
我揉捏着紫色果实,看它们在掌心滚来滚去。
如果我告诉张静雅,她加入的小团体并不欢迎我,有多大几率她会放弃小团体继续陪伴我?
我总是别人最先舍弃的一个,对此我不该有丝毫怨言。
坐在长廊里,风把爬山虎叶片吹得哗哗作响,我安慰自己:朋友什么的,一点不重要啊!家人才是最重要的。
我忘了在父母面临抉择时同样也第一个抛弃了我。
但我还是把所有希望寄托给了他们,建立起虚假的不在乎,在往后不再显露出对友情的渴望。
为什么别人如此轻松地就能融入长久的友谊,伙伴间也其乐融融密不可分?
也许是因为我身上哪一处出了旁人无法忍受的差错,一定是我做错了什么。
张静雅不再邀请我去她家玩,她的座位也调走了,我们只是在办公室门口相遇时短暂地目光交汇。
有时候我孤独地走在从学校出来的路上,看着她和一群同学嘻嘻哈哈地走过我即将要走的路。
我低下头放缓脚步,这是所有人放学的必经之路,不是我故意尾随她们。
她们进了小卖部,我则过马路回家。
晚上入睡前,我侧躺在床上,仿佛听见从窗户透进来长廊里爬山虎的吟唱,和风声很像,如同某种古老部落写出的旋律在我耳边回荡。
在乌黑的房间里,屋外暗淡的路灯完全照射不进来,黑洞洞的墙壁上,似乎有两只巨大的眼睛望向我。它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我却感觉它们目光汇成的手掐住了我的脖子。
是那些被我踩碎捏扁的果实来报复我了吗?那真是我应得的惩罚啊!
*
我八岁那年,妈妈重新回到我身边没过多久,她小心翼翼地进到我房间,“妈妈有件事想要告诉你。”
只要不是又要离开就行。
“妈妈肚子里又有了小宝宝,你愿意留下这个宝宝吗?”
爸爸也打来电话,“这个宝宝出生后,相当于小易你有了一个会动的玩具呀!”
可是即将出生的弟弟或妹妹怎么能是我的玩具呢,这也太自私了。
“没关系的,我同意妈妈生下宝宝。”我发现妈妈微微皱起的眉毛消失了。
爸爸在几个月后回了家,常常面带微笑坐在妈妈身边,充满期待地盯着妈妈隆起的肚子。
我站在他们的卧室外头,妈妈晚上没有精力再给我讲故事,不过她说每天晚上可以由我给肚子里的宝宝唱歌。
我每天贴在妈妈肚子上轻轻给我的第三个家人唱泥娃娃。
可是唱完歌独自返回我的房间,我还是怀疑,爸爸妈妈是不满意我所以要了个新孩子吗?
我想起彼得潘最后一次回家看到他的床上躺着陌生的小孩,他妈妈靠在一边唱催眠曲。
他和我一样,都搞砸了吗?
爸爸妈妈对肚子里的新成员充满爱意的眼神让我想要再次钻进妈妈肚子里,并且永远不出来,自私地夺取他们全部的注意力。
彼得潘最后飞走了,我也会在无法挽回的时间里飞走吗?
宝宝出生当天,爸爸把正捣鼓粉笔灰拌成药水的我带去了医院。
四周全是消毒水的味道,妈妈虚弱地躺在病床上,身子隐在厚重的被褥下,像躺进了无法逃脱的坟墓。
我打了个寒噤,凉意从背后传来,席卷了全身。
我想要推开床前围着的亲戚,发出一个不像小孩的哀叫。我太害怕了,在洁白到了无生机的病房里,妈妈和我之间的距离似乎愈发遥远。
她紧闭双眼,婶婶让我给妈妈喂水。
我挪动沉重的双腿,颤抖着走到妈妈面前,将水杯里的吸管递到妈妈嘴边,她慢慢地喝水。
妹妹因为早产的缘故被放在别处,爸爸和一个护士低声说话。
妹妹是早产儿,她身体不好,所以爸爸妈妈把更多精力投入到她身上是理所应当的。
没牙的光头婴儿匍匐在地毯上,不远处是她作战用的学步车,在一个没有太阳的雨天,她喊出含糊不清的“妈妈”博得所有人的欢呼。陆陆续续的人来到狭窄的空间里,只为了看到宝宝咯吱笑起来的小脸蛋。爸爸摆弄摄像机拍下她学会走路的视频,拍下她故意掀翻板凳的照片。
家里堆满了婴儿用品。
我爬到妈妈床上,把没用过的纸尿裤套到头上,我滑稽的小丑姿态逐渐有了雏形。
妈妈和她怀里的妹妹看着我头上的“王冠”笑起来。
珍伊的妈妈邀请妹妹和我去她家做客,她家也有一个新出生的弟弟。
我搞不懂为什么,新生儿起褶的脸像没毛的老鼠,还带了些不寻常的诡异,却可以获得所有人的热情爱意。
珍伊尴尬地躲开我的视线,我和她、她弟弟、我妹妹坐在她房间里,两个小朋友在玩弄玩具卡车,珍伊坐在地板上,视线紧盯着他们。
学校老师也知道我有了妹妹,“易秦,恭喜啊,要做个好姐姐!”
爸爸举着相机带我们去了公园,刚下完雪的公园像医院一样洁白,像一个空白的世界,显得异常空旷。
妹妹穿着大了好几号的羽绒服,在雪里像精灵一样走动,衣摆蹭到地上,窸窸窣窣。
爸爸擦拭干净镜头,冲我们挥手。
我拒绝了和妹妹、妈妈站在一块合影。
爸爸让我拿着摄像机给他们三个人留影,我找不到拍摄按钮,爸爸的耐心耗尽,脸上又浮现出恐怖的神色,那双眼睛再次攥紧我的脖子,我快要窒息了。
妈妈走过来教我如何拍照,我克制住手抖,把镜头聚焦到对面石椅坐着的一家三口。
照片洗出来了。
妹妹略显迷茫地坐在爸爸妈妈中间,妈妈皱眉微笑,爸爸瞪大眼睛,脸上全是没收下去的厌恶。
我一直认为这个表情表达的是对我如此废物的憎恨。
我想,我应该庆幸妹妹出生了,未来哪怕我死掉,也有妹妹作为全新的女儿讨爸爸妈妈欢心,或许他们会很容易地就忘了我,这是皆大欢喜的事啊!
这张照片像承载了我具体的恐惧,被我从家庭相册抽出来,藏在书桌抽屉里,和照片一起藏着的,是一包被餐巾纸包裹起来的刀片。
*
妹妹受到了所有人的喜爱,我很羡慕她。
亲戚经常聊起的话题往往是我和妹妹谁像妈妈,谁像爸爸。
我实在厌烦了他们的对话,似乎人们聚在一起就应该开始评价,使用无穷无尽的词语,自以为是幽默风趣的玩笑,好像中伤的都只是敏感的胆小鬼。
“还是妹妹长得像爸爸啊!小易你怎么谁都不像?”
不是的,姨姨说过,我笑起来很像妈妈,是你们这些肤浅恶心的弱智没有发现而已。
聚在一起叽叽喳喳的全是爸爸家的亲戚,我由衷地讨厌他们。
真像扑上去撕扯他们啊,那些开开合合的嘴,那些透露出讥讽和嘲笑的眼睛,我真想化作恶犬,咬碎他们的头骨,碾碎他们毫无用处的眼球。
但万一我真的不是爸爸妈妈亲生的呢?一旦发觉这个这个真相,父母一定会没有任何犹豫留恋地把我抛弃在荒无人烟的沙漠里吧?
因为我身上没有能留住别人的价值,我简直就是一无是处的废物啊。
尤其想一想我小时候是单眼皮,家里唯一的单眼皮,这是不是某种暗示呢?我更加胆战心惊了,哪怕长大后自然变成了双眼皮,笑起来的样子也确实很像妈妈年轻时候,但不是亲生的怀疑还是时不时窜入大脑,令我手足无措地躲进衣柜哭泣。
我太懦弱了,敏感多虑是我最大的缺点,我真讨厌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