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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从小, ...

  •   从小,我就和周围的孩子不大一样。
      这个由我自己偷偷得出的结论让我很满足。
      没有人不愿意作为一个独特的存在而闪耀,我更是虔诚地想要与众不同,想要成为别人口中不一样的孩子。
      我热衷于观察别人,他们以为没人看见的小动作,上周新买的鞋,和好友的聊天对话,指缝被猫抓的伤口。
      我像一个透明的人,躲开来自他们的视线,尽力避免一切对视和接触,藏在不远处观察他们,消磨时间。
      当然,如果有人走近来和我交谈,我会迅速带上灿烂的笑容仰头和她说笑,通过一些蹩脚的笑话和贬低自己的观点让来者也绽放笑颜。
      我妈妈是她家三个孩子最小的,她哥哥姐姐各有一个女儿。
      我和她们生活过一段时间,在一座全新的小城里。
      过家家似乎有某种魔力,孩子聚集在一起总是玩这个游戏。
      她们热衷于扮演好人,一个被困在高塔苦苦等待的公主,相邻高塔同样被困的第二个公主。
      坏角色被我紧紧攥在手里,我是折磨她们的恶龙,终有一天会被骑士斩首于塔尖。
      我谨慎地坚守自己的坏蛋剧本,小心翼翼地不去有任何和其他人相似的地方。
      婶婶家的女儿一直是像骑士一般的人。
      从小学升入初中的第一天,所有学生坐在陌生教室见到了新班主任。
      她姓严,抿嘴走进来的架势一看就不好惹。
      “谁是易秦?”
      我从座位上站起来,惶恐地看向她。
      她用英文说了一大段话,我听到了熟人的名字。
      婶婶和严老师是朋友,堂姐是她教过的优秀学生。
      那段英文大概意思是:堂姐毕业前一天得知严老师下一届学生里有我,特意找到严老师,拜托她关照一下我。
      我因为这种我并不想要的特殊关系站了15分钟,当上了英语课代表。
      不是因为我的名字第一天就被老师记住,不是因为我的英语天赋被老师发掘,是老师喜爱的学生拜托她的。
      堂姐长相帅气,留着潇洒的短发,每次课间篮球场上都有她奔跑的身影。
      当一个像明星般的亲戚和透明的我生活在同一个学校,有些尴尬的事情就无法避免。
      六年级喜欢堂姐的女生找到我,
      “你是吴诗然的亲戚吗?”
      “是。”
      “你知道她的生日和星座吗?”
      “不知道。”
      “啊?好吧。”
      当我拿上写好的作文进到语文办公室时,认识堂姐的老师会惊喜地看着我“呀,你是吴诗然的堂妹吧?”
      “是。”
      “哎呦,让我看看你写的作文!”
      我的老师替我把作文本拿给她,我低头观察大理石地砖的纹路。
      “写的不错诶!哎呦,你和吴诗然真像啊,她语文也很好!”
      是啊,我们像吗?可能我比她胖了两倍吧。
      我成了不那么精致的替代品,不如本人优秀的候补。
      新年我们总要去婶婶家吃饭,不认识的亲戚围坐在桌子一周,堂姐似乎已经屠龙凯旋,大家争相夸赞她。
      “然然又长高了吧?这次期末考试成绩不错嘛!”
      爸爸坐在堂姐右边,我的对面,举起酒杯说:“来,祝然然新年快乐!”
      妈妈在一边附和着端杯。
      我并没有被忽视,因为亲戚们的视线很快就留意到我,他们找个个十分勉强的话题来提及我。
      “小易这是又长胖了吧!”
      “哎这孩子和然然不一样,然然怎么都吃不胖。”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或许根本不需要我说话。
      我僵硬的笑脸看着桌上摆满的宴席,沾了酱油的三文鱼被割成长条摆在盘子里。
      我也沾满了只有我在乎的羞辱,在没人在意的盘子里被分尸,我破碎的身躯躺在那,被无数目光注视。
      爸爸忙着夹起三文鱼片“这鱼好鲜哦!”
      妈妈忙着帮妹妹夹薯条。
      如果我身上同世界连系的绳索能看见,我一定要用尖锐的牙齿撕咬它们,咬断所有的联系。
      我想我肥胖的躯体是否能做一条成功的恶龙。
      饭后,人们交谈着走下楼,这会儿将近十点,太阳早落山了。
      爸爸和堂姐在空地上打篮球,婶婶在旁边喊加油。
      妈妈牵着妹妹站在我身边,她看着不远处的爸爸问我:“你怎么不学学打篮球?”
      因为天已经暗了,空地旁的轿车和歪斜的矮树都笼罩了天空投下的阴影,四下里,事物都丧失了颜色一般。
      我隐隐约约看到,一个比阴影还要漆黑的东西,跳跃翻滚着从灌木丛窜进轿车底座,似乎还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
      但妈妈显然没有发现,我甚至怀疑只有我能看见这个生物,比松鼠大了几倍的黑色东西。
      我有些害怕,担心那东西睁开深渊般恐怖的眼球和我对视。我不自觉去拉扯妈妈的衣袖。
      她还在问:“你想不想让诗然姐姐教你打篮球?”
      “我讨厌打篮球。”我仍然盯着那块看不清的角落。
      妈妈不死心地在下一个暑假让爸爸教我打篮球。
      我说出的“不要”被爸爸凶狠的眼神丢到了大西洋深处。
      他先教我投球与接球。
      还是夜晚,整个篮球场到处都是晃动的人,我和爸爸隔了八九米站着。
      他把球抛给我,我需要不躲闪地接住。
      球冲我飞来,我躲开了。
      “不许躲!”
      “这么简单为什么不会?”
      爸爸睁大眼睛瞪我,一瞬间我以为是那个古怪生物睁开的眼睛在凝视我,是如此恐怖,让我无法移动,无法呼吸,无法呼救,被巨大的黑色的眼球盯住,空气被压缩地发出刺耳噪音,仿佛接下来就要挤压我的胸腔。
      爸爸又警告我“不许躲!”
      我艰难地点头。
      球再次飞来,仿佛划开了一层层屏障,似飞速驶来的轨道列车。
      我不敢躲开,僵直不能动的手掌自然也接不住球。
      篮球承载着爸爸的怒火砸到我脸上。
      那些比夜晚更黑暗的生物变多了,它们发出瘆人的笑声围着我转圈,分不清是腿还是手臂的部位流出黑色的汁液。
      我鼻腔发酸,低头的时候,一滴滴暗色的液体打在篮球场铺展开的绿色草坪上,化成一个个圆形的瞳孔,在夜晚中平静地凝视我。
      “流鼻血就流了嘛,那么矫情干什么?”爸爸向厕所走去,妈妈捡起篮球递给我一张餐巾纸。
      “哭啊,哭啊,胆小鬼!”那些生物嘲笑着跑远。
      我不知道,爸爸看向堂姐时眼中的赞赏和满意在未来有一天会不会投在我身上。
      但我已经开始害怕深色眼睛里的所有细节。
      我手上攥紧的懦弱反抗能烧毁与世界的连接吗?我不敢去计算顺利的概率。
      *
      我还是比同龄人胖了一圈,不会打篮球,但我当上了副班长。
      这应该是靠我自己取得的成就,我的成绩不知道怎的开始好转,尤其是语文,经常被老师当作范例在全班表扬。
      爸爸常年在外工作,妈妈也不怎么管我的学习,所以这完全是靠我自己取得的进步吧。
      语文成为了我获取信心的主要途径,因为小时候练过字帖的原因,我的字迹比别人工整很多,老师经常在讲评试卷时停下来,拿着我的卷子投影给大家看,“都给我学习一下易秦的字,这字是老师们最喜欢的!”
      我往往按耐住心里快溢出来的兴奋,用更认真的字体书写下张卷子,期待老师的表扬。
      有时班主任和语文老师刚好都在班里,语文老师会说:“你们班的易秦,语文成绩是真不错!”
      虽然班主任的回答是“她堂姐语文也挺好,看来是遗传啊!”也没关系了,因为我内心深处在反驳:“不,这是全靠我自己取得的。”
      我相信,有一天发现自己的语文成绩好到超过认识的所有人时,我会满足到即使就这样死去也没关系。
      *
      但老师不会永久喜欢一个学生,喜爱程度被成绩好坏简单地影响。
      当上副班长的一个月后,我的数学成绩下降了,这显然是严重的堕落。
      我总是记得不同人投向我的目光,异常分明的态度和情绪在其中显露无余。
      我撞上班主任和数学老师的聊天,她们坐在讲台上,高高地俯视我,内心巨大的冲动使我想要跪下来大喊救命。
      “作为副班长,你数学这次这么烂是想怎样?”
      “你这样也配继续当班干部吗?”
      没错,没错,大脑以及肠胃里都有无数的声音在尖叫,呐喊着让老师惩罚我。
      我一下子成为了罪人,连我的身体都不愿意接纳我,全是我的错。
      我理所当然地被摘掉了“副班长”的职位。
      班主任好心地给妈妈打电话“哎呀,是因为小易好像有点不适应当班干部呢,还是得多锻炼啊!”
      我一下子被推到了教室的边缘,原先因为我是班干部而来邀请我去玩的伙伴都不见了,班干部们组成的小团体也把我排除在外。
      因为害怕班主任疏离的目光和同学们轻蔑的眼神,我整天把头埋低,只有语文老师进来上课才敢抬起来,和老师笑吟吟的眼睛对视时,我才快要流出眼泪地想,老师还是喜欢我的。
      又恐惧未来某天因为语文退步而再没有人喜欢,我在语文书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去书店买来了许多训练语文阅读的练习册,在语文课上丝毫不敢走神地紧跟老师。
      我是多么在意别人的眼光,恐惧到寸步难行,不停调整自己所习惯的姿态,以下位者的身份乞求别人的善意,忽视了自己内心的感受,因为这种没必要的恐惧变得敏感脆弱,无法承受世界的重负。
      *
      我家楼上住着我的同班同学,因为是邻居,平日我和她也能聊上几句,我喜悦地以为有了真正的朋友,每天放学就兴奋地给妈妈讲述和朋友在学校聊天的内容。
      她叫珍伊,还有个形影不离的好朋友叫郭湘。
      郭湘会不会也接纳我做朋友呢?怀着这样的想法,我去了学校。
      “你昨天晚上怎么没出来玩?”我凑近珍伊问道。
      她摆弄着笔袋走开了,没有和我说一句话。
      下午休息时间,我来到学校垃圾场前边的斜坡,那里经常有许多小孩像滑滑梯一样排着队玩耍。
      珍伊和郭湘也在那,我朝她们打招呼。
      轮到我从斜坡上滑下来了,她们站在斜坡两侧踢石子。
      在我张开双臂滑下来时,郭湘抬脚像踢石子一样踢我的腿。
      我的腿一阵刺痛,我惊愕不解地看向郭湘,她却撇嘴走开了,珍伊也低着头跟她走了。
      我坐在斜坡的尽头,蜷缩起来,无数双充满厌恶和鄙视的眼睛仿佛就在背后想要吞噬我。
      我的肚子开始筋挛,恶心的呕吐冲动让我不停打嗝。
      第二天,珍伊在楼梯上叫住我,“郭湘不让我跟你玩。”
      “那怎么办?”
      “我们可以在家的时候一起玩。”
      我同意了,关于昨天她为什么不作为的问题似乎也没必要问了。
      *
      妈妈有急事需要离开家,她给我留了纸条,告诉我早饭和晚饭去婶婶家吃。
      可能是坏孩子的天性在作祟,我没去婶婶家,而是打开妈妈房间的柜子,从她钱包里偷了一百块钱。
      我用薄薄的一张纸去小卖部换来了漫画和糖豆、辣条带去了学校。
      我突然变成了受欢迎的小孩,同学们围在我身边,“小易,给我看看嘛!”
      “小易,给我吃一口吧,我下课带你去斜坡那玩!”
      珍伊也来了,她弯弯的眉毛像海鸥的翅膀,“郭湘让我叫你一起来玩啦!”
      真的吗!我抓了一大把糖递给她,又把漫画送给了郭湘。
      一百块钱很快就花完了,放学后,我和珍伊她们站在小卖部门口,郭湘有些不耐烦地问:“你不会就这点钱吧?”
      “不是的,明天我再带钱来买!”
      就这样,等到妈妈接通老师电话时,我已经偷拿了九百块钱,换上了新笔袋,教室书架摆满了我买的漫画书。
      老师告诉妈妈:“最近易秦在教室传播漫画书,影响了好多孩子。”
      妈妈让我跪下,用木尺抽在我背上,“错了没有?”
      我抽泣着回答:“对不起,妈妈!”
      当我带着被毛衣遮起来的印记走进教室,再没有人围上来了。
      老师好像给全班讲述了我的罪行,我真应该被丢到绞刑台上,这是我应得的惩罚。
      郭湘恢复了看向我时的厌恶,珍伊继续默不作声。
      我在想,也许那个黑乎乎的东西其实是我自己,毕竟我也同大家一样,憎恶着名叫易秦的坏孩子,恨不得用眼神撕扯她的骨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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