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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很早的 ...

  •   很早的时候,我就在想如果要写一本以自己为主角的小说,我一定会忍不住用大量细碎的文字描述没有意义的日常,用满是缺爱幼稚的词藻堆砌出希望有人能可怜我的骗局,啰嗦到没有人愿意了解,关于我看完一本书后发呆的内容或是注视窗外时写下的随笔。
      故事的情节和现实生活之间的界限对于我来说是如此模糊,我躲在房间向可能存在的读者倾诉我生活的细节,只是因为不相信真会有人在更真切的地方听我缺少逻辑的故事。
      现在回想起来,第一次窥见介才其实是八岁吧,破旧的楼梯被投下昏暗的灯光,我站在一楼和二楼交接的平台抬头望,一抹烟雾竟幻化出像女人的手一样的轮廓,我恐惧地尖叫,仿佛下一刻就要被虚幻的鬼怪抓走,奶奶也经常说不听话的小孩会被鬼吞进肚子里,我深信不疑。
      冲进房子里因为猛关房门被奶奶抱怨的我还完全不明白,这也许是一个征兆,为多年后我在山脚下发现介才提供的预告。
      很少有人会存下幼儿园的记忆,我也只是迷迷糊糊地记得爸爸和妈妈总是分开出现在幼儿园门口呼唤我回家,更多时候奶奶牵着我走去同一个小区的婶婶家,拜托婶婶帮我检查作业。
      旧小区里有许多小孩,我怀疑他们有自己的情报网,趁着晚饭前出门玩的这段时间进行类似成年人的社交,捉迷藏是最受欢迎的游戏。
      我最开始是被排除在外的,只和一个同样落单的小男孩通过揪下爬山虎泛红的叶子汲取快乐,他好像叫三毛,我记不清了,有时倒霉地被坏脾气邻居发现我们破坏植受到训斥,我们就不顾一切吐着舌头跑走,躲在两辆轿车缝隙里,看着一大群小孩分散开玩游戏。
      我不知道三毛他羡慕过吗,融入集体的喜悦。所以当我抛下他走进人群,换上一副因为渴望而傻兮兮的嘴脸时,我不会再回头看他的表情。
      这群小孩其实很好融入,只要我装作没有主见的笑脸,咧开嘴角看着他们笑,哪怕他们藏匿起眼里的介怀笑骂我是书呆子也不要生气,那游戏里我的角色就会稍微举足轻重一点。
      三毛在那段时间还会爬上树杈去揪对面的爬山虎吗?
      我也不喜欢幼儿园,后来看到妹妹因为受园长喜爱被赠送了玩具还嫉妒地发了火。
      午睡时间,精力旺盛的小孩都睡不着,在一个巨大的房间里,摆满了高低床。我和其他同学一样没有丝毫困意地小声说话,唯一不同的是我只是自言自语,怀里天蓝色的被褥都能暂时假装成我的朋友,而隔了一个过道的他们则是把头凑到一起聊天。
      老师进来了,她的视线却像透过了那些小孩直指向我,也许是平时他们更听话吧。老师让我从床上下来,站在她面前。
      小时候的我真是最调皮的小孩啊,也不怪老师要惩罚我。
      老师皱起眉头,用秀气的手指举起一根细树条,我蹲着马步,每当举在胸前的双手随膝盖一同颤抖,老师便停止和旁边人的聊天,拿树条抽到我手臂前端,留下非常浅的痕迹。
      真是神奇,如今我手臂曾受过树条抽打留下痕迹的地方印满了我赋予自己的伤痕,像变身为老师,不断地惩罚自己。
      我印象最深的就是幼儿园最受欢迎的女孩,温柔甜美的形象太过重要,这是我怎么模仿都学不来的。一如其他小孩,我也渴望和她交朋友,好像只要和她玩好了便能融入她身边聚集的人群,甚至受到老师喜欢。
      她们的名字都模糊了,一天我拿着老师分发的午后零食找到她,我送给她我的零食,想和她一起去滑滑梯。她身后突然出现了许多小孩,现在回想只能看到她们身前好像有一个楼梯,我站在某节靠后的楼梯仰望她们,一个嘴角有有白色碎渣的女孩站在她身边嫌弃地对我说:“你不许跟我们玩。”那个最受欢迎的女孩也只是微笑着俯视我,仿佛我和她们的地位不一样,我不配和她们玩。
      无论哪个阶段,我都苦恼于如何融入人群,担心变成落单的那一个,尽管被别人在背后议论也要假装不在乎,致力于能够受欢迎而虚伪地欢笑。
      那天的推搡和排挤我没能告诉任何人,放学回家后奶奶正因为我偷吃了雪糕发脾气,把我领到婶婶家楼下向婶婶控诉我的顽皮,婶婶骂我是个撒谎的坏孩子。
      几年后我和妈妈逛菜市场又遇见了那天警告我的女孩,她嘴角不再有白色碎渣,我却第一反应想要逃到没有人认识我的角落。
      从幼儿园起我就是个被人讨厌的坏孩子了吧,这是我永远无法改变的,哪怕忘记也没有用。
      *
      一开始我并不在这所学校,我出生在父母拼命工作的地方,离这里有三天两夜火车的路程。
      我幼小的身体过去睡在妈妈用装满零件的纸箱子搭建的“床”上,尽管爸爸总说回忆起纸箱子床和毛胚房一样的家就对我充满愧疚,我挺想反驳在纸箱子上度过的幼年时光应该是我一生最幸福的时光,但我还是闭嘴了,因为这算是区分父母对我和妹妹的情感不同的地方。
      我在那的幼儿园过的超级开心,不管是晚餐播放的猫和老鼠,一个只和我玩的胖男孩还是每天放学都由妈妈接我回家,偶尔还会到家旁边的小公园散步,一切都让我满足,空气中满是幸福。
      离十七岁生日还有三个月时,我独自返回了那座城市,想寻找曾经连空气都令人怀念的小公园,但我再没有找到,短暂的日子里一切的记号都消失了,甚至回来的到底是不是我也变得不甚了了。
      待在那的小家里,日后回忆起便自动忽视了极其老旧的空间,泛黄起皮的墙壁和嘎吱作响的窗户都不重要了。每每入睡前,妈妈和我挤在床上,她用轻柔的语调给我讲大海里最终变成泡沫的人鱼,她的指尖在我眼眶划出一圈圈涟漪,轻声说:“睡吧,睡吧。”
      爸爸的风格则更为粗犷,他会脱下劳碌一天的外套,坐在我和妈妈身边,找来某部恐怖电影的高清资源,当房间和电脑屏幕一起陷入黑暗,四周静寂到只剩我们的呼吸时大喊一声,嘲笑我和妈妈被他吓到颤抖。我被恐怖片吓得一晚上睡不安生,却在下次他推荐新恐怖片时跃跃欲试地喊:“爸爸,我想看这个!”
      雪糕是我最喜欢吃的东西,白嫩的奶油含在嘴里冰凉又甜蜜。
      家门口商店五块钱的奶砖简直是雪糕中最美味的了,妈妈买来把它放在塑料碗里,用小刀切成三半,我们便能快乐一整天。
      更多时候,妈妈选择更实惠的方法——买来雪糕模具和食材,自己动手。
      有一次我偷吃了四块她做好冻在冰箱里的小熊形状的绿豆雪糕,肚子翻江倒海地被爸妈调侃。
      直到长大成人,我呆坐在漆黑的房间里时,还会想起那滑稽的“雪糕惨案”,渴望停留在美好到不真切的记忆里。
      *
      小时候我用左手写字,天然的左撇子被老师告诉妈妈“小易这样不好。”没等我搞清楚左手究竟错在哪里,妈妈就一改往日温柔面貌操起拖鞋抽了我一顿。
      虽然现在我还用左手吃饭拿书包,写字的任务却完全交付给右手了。
      只是在尖叫与哭喊中,我对自己两只手的情感也不一样了,左手像是我自己,右手则仿佛是我身体上的叛徒。我为了维护左手的独特常常厌恶地谩骂右手,这种行为还真是幼稚。
      后来我了解到了我必须离开父母来到奶奶身边的原因。妈妈说是爸爸担心奶奶太孤单,就把我送到了她身边,爸爸说是我没有那座城市的户口,未来无法在那参加考试。我不确定答案是哪一个,也许都是,也许是他们没有提前达成一致。我想妈妈背对爸爸翻的白眼应该说明我的想法是正确的。
      总之,依偎在父母怀里的日子不明不白地结束了,就像左手在一瞬间忘记了如何写字,我也没有办法改变。
      奶奶对我很好,只是不让我吃雪糕,她会买来超市打折的黑斑芒果,自己一个也不吃全让给我。
      爸爸妈妈是隔了两年才一人一个月回来照顾我,在这之前,我看见他们的唯一方式就是到婶婶家,等待婶婶一边抱怨我身上的问题一边给他们拨通视频电话。
      小小的屏幕里,爸爸妈妈黑乎乎地缩在里面看不清楚,婶婶叉着腰站在屏幕后面,像监视我的某种怪物,我低下头不去看他们,眼泪在眼眶打转后躲回原处,我像多余出来的事物,周遭的一切都在催促我离开,催促我闭上嘴巴,我不敢有过多的动作,好像下一秒就会打断大人们的计划,我低头时想象妈妈在远处眼含泪水看着我,黑漆漆的屏幕和不动声色的人影成了我的噩梦。
      梦里分明嗅到曾经熟悉且留恋的味道,我躺在妈妈背后,窗户大开不断吹进冷风,被子被她压在身子底下,我怎么也拽不出来,我在噩梦里大喊,像即将窒息的鱼,“妈妈,我冷!妈妈?妈妈?”妈妈却没有任何反应。
      我给妈妈描述过这个噩梦,以及过去沉默的场景,妈妈像新世纪扬帆的船,戏谑我在胡思乱想,她仿佛失去了记忆,认为我的噩梦是小题大做。
      作为被厌弃的坏孩子,我经常不想写作业,趴在茶几上玩弄手指,忽视奶奶的催促。
      同样情况发生的一天,奶奶忍不住揍了我,要我说自己确实该打,我身上累计的错误值得所有人嘶喊着捶打我。
      我左手摆弄着刚削尖的铅笔,下一秒便迎上奶奶呼来的拖鞋。
      那时的疼痛被遗忘了,笔芯尖锐的顶端断裂后埋进我左手手掌里,因为太深也无法用细针挑出来。
      也许只是霎时的空白吧,这是我应得的惩罚。
      我对左手的感情愈发特别起来。
      *
      可能我是个自恋到一定程度的病人,守着一丁点被夸赞的往事沾沾自喜。
      去小学面试的前一天,妈妈告诉我,小学生应该学会怎么写自己的名字,看到我只花了二十分钟就熟练地写下它们,妈妈惊喜地夸我不一般。
      到了学校门口,一个陌生的老师提问我加减法,我全回答了上来,他夸我很聪明。
      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事蒙了一层朦胧的伤感,像在讽刺我生出的自信。
      过去有老师教导我们要分清自恋和自信,我似乎一直没明白。
      在认为自己可能真的和别人不一样的同时,我能想出无数词语形容自己的缺点。
      二愣子、肥猪、自怨自哀的神经病、粗心鬼、矫情、废物、虚度光阴、一无是处……
      我脑子里的它也应和着辱骂我,它带来无尽的尖叫和歇斯底里的咆哮。
      三四年级的我还是不喜欢写作业,老师站在讲台上痛骂我,我却无所谓地在桌上画娃娃,同桌报告老师:“她还在画画!” 老师更加生气地命令我去给家长打电话。
      我走去电话厅,一动不动地发呆,根本没有碰到电话。回到教室,我低声说:“我妈妈的电话打不通!”
      老师只能作罢,我被拽到教室最后靠墙站了两节课。
      在当坏孩子的日子里,上课的消遣方式就是乱画,偶尔被老师发现后便要倒霉。
      数学老师亲自拨通了妈妈的电话,告诉她,她的女儿是如何在其他同学都埋头写练习册时画出一个被捆起来的娃娃,接着她把那块涂鸦拍下来发到了班级群。
      我似乎变成了那个娃娃,被巨大的束缚包围,老师厌恶的目光像把我丢在人们视线范围,号召大家来看看我的窘态。
      回家后妈妈默不作声,奶奶在厨房做饭。
      我哭着跪在地上,“妈妈你打死我吧!”
      我浑身都是错误,我糟透了,不配活在世上。
      妈妈还是不说话,她把我拉进房间,我以为审判即将到来,她却说:“你这样做让你奶奶怎么想我?”
      妈妈和奶奶间的矛盾一直是隐秘,只有我们三个知道。
      妈妈向我吐露在奶奶那受的委屈,像是为赢得妈妈的喜爱,我心里逐渐充满对奶奶的怨恨,不敢有对奶奶正面的情感。
      我在某名的逼迫下站了队,我永远站在妈妈那。
      一天我在楼下挖土忘了时间,奶奶叫我回家,我没回头说了一句“不要你管!”就被刚好回家的妈妈踹倒在地,和我一起玩的伙伴好奇地站在一边看,我羞耻地撞在泥土里,妈妈质问我怎么能这么和奶奶说话。
      我隐隐约约知道自己做错了,但更多的是疑惑为什么同战营的战友背叛了我。
      每当仅剩的黄昏将她阴暗的身影隐藏进楼栋间,半开的窗户透过孩子嬉闹的喊声和邻居此起彼伏的谈话声,坐在黑暗里听整个世界显露出骄傲的呼吸声,我像一棵没必要存在的枯树,静悄悄地裸露出结疤的伤口,渴望躲到柜子里和介才说话,她一定会露出微笑安慰我,毕竟我和她的手臂前端,生长着同样的伤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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